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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天虫甲-第2部分

小说: 天虫甲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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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倒是想踩着狗屎,可就是踩不着啊。”一个徽州口音的大嗓门惹来一片笑。

  这人名陆品圭,四十多岁,为徽州歙县陆氏家族管事之人。

  陆髯仙啜了一口虎跑泉水泡的龙井茶,谓之“龙虎斗”,满脸带笑道:“按宗谱,品圭是我未出五服的堂叔呢。但凡族中有事,请尽管吩咐。”

  陆品圭大摇其头,“髯仙以为我又来打秋风。你年前才叫人送了银子回乡,修葺祖坟,装潢宗祠,大开义学,抚恤孤寡,银子还未使完呢。族中长老托话,凭你如今的财力神通,还有宫里和朝中的关系,捐个二品、三品,唾手可得,父老乡亲都指望着你锦上添花,光宗耀祖呢。”

  “说的是,说的是。”这厅堂中人纷纷随声应和。官商结合,如虎添翼,无往而不利啊。

  陆髯仙长身玉立,一拂美髯,大声笑道:“这要是倒回去二十年,我大明南倭北虏,外忧内患,时局艰难,危机四伏,拿银子换一顶乌纱倒是一个护身符。可现如今,倭寇已靖,俺答受抚,我大明承平日久,盛世繁华。髯仙驽钝,不是为官之人,还是一心一意做我的小本生意吧。”

  这一番话,说的是大明自万历帝登基以来,便在帝师、内阁首辅张居正的主持下推行新政。对外,用戚继光镇蓟门、李成梁镇辽东,一面在东起山海关、西至居庸关的长城上加修“敌台”三千多座,加强北方的防备;一面实行茶马互市,使得边关无犯。对内,则整饬朝纲,惩治贪污,清理欠赋,清查田亩,推行“一条鞭”法,国库日渐充盈。

  “是啊。”皇甫小松击节赞道:“当朝首辅张太师力主农商并重,反对妄加商税,侵渔商人利益。当此之时,正是诸君大展身手之机。”

  “皇甫老此言极是。”陆髯仙道:“张太师上仰天恩,下护商民,我等自当安居乐业,不负朝廷。”

  说到此处,外面打了一个雷。

  淅淅沥沥,一场春雨应声而下。

  一名下人来报,织造局监正、浙江巡抚和杭州知府的大轿即刻就到陆氏作坊。

  众人起身正衣,准备迎接。

  刚刚步出大门,又逢春雨初歇,就见三乘青呢大轿远远而来,突然停在街心掉了个头,随从们乱成一团,簇拥着一窝蜂地跑了。

  众人大奇,又见陆府贴身长随程星塘提着一把西湖绸伞,一溜烟地过来,附在陆髯仙耳边低声说了一通。

  “哦?”陆髯仙眉毛微挑,揪紧了长长一部美髯。

  “出了什么事?”众人七嘴八舌,纷纷追问。

  程星塘年龄较主人略长,素来稳重,此刻跌足道:“大案啊。”

  陆髯仙负手而立,仰天长叹,“龙井虽好,只怕再无虎跑了。”

第二节
春秋两淡是杭州茶馆的惯例,只因三月里春光明媚,九月里秋高气爽,红男绿女皆驰情于山水之间。

  不过,今日西湖边的茶馆里却是人满为患,一不为观湖景,二不为品新茶,三五成群,交头接耳,一个个神情肃然,时而诡秘,时而大怖。

  茶博士见掌柜的给自己使了个眼色,踮起脚来喊了一嗓子。

  “诸位客官爷,湖畔居今日有幸请来江南第一嘴、‘撞金钟’沙先生,给大伙说一回精忠岳传!”

  这“撞金钟”沙金斗先生是江南最为有名的说书人,有道是金声玉振,*摄魄,所到之处,男女老少为之痴迷欲狂,又称“净街王”。他拿手的一部《精忠岳传》说下来,最令人废寝忘食,荡气回肠。

  众茶客应付差使般叫了个好。

  沙金斗振衣上场,抖擞精神,醒木一敲,四句定场诗说罢,眉飞色舞道:“话说大宋八帝徽宗年间,河南相州汤阴县……”

  “好惨啊,虎跑寺僧众一百三十八人,早斋时全部中毒身亡,连火工头佗和扫山门的小沙弥都没能幸免。最蹊跷的是方丈慧远禅师,居然坐化在寺内虎跑泉中……”

  “天哪!虎跑寺惹着什么灾星煞神了?”

  “嗤!你们哪里晓得这个事情。”一名茶客见周边人注意到自己,便把屁股在长条凳上扭了一阵,把自己带来的紫砂壶举高了咂了一气,才冲着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的众人,压低了嗓门道:“我那当差的舅老爷告诉我,这些个和尚全都是喝了早上打的虎跑泉水才中的毒。慧远方丈挣扎着爬到泉眼里,是怕附近村民去取水。看来,是有人掌握了虎跑寺的作息时间,在虎跑泉里下了毒……”

  “虎跑寺跟谁结了仇?”

  这名茶客却停下不说,自顾捧着紫砂茶壶吸溜溜地喝。半天,他才吐出一句话,“据说,跟十年前六和塔开化寺那一把火大有关连。”

  “哦?”全茶馆的人差不多都围拢了过来。

  台上的“撞金钟”沙金斗提高了嗓门,真个是响遏行云。

  “快讲嘛快讲嘛,小七哥。”众人央求不已。

  这茶客名叫谢小七。“今天衙门里的官差在杭州城里拉网似地,红了眼到处拿人。要知道十年前,杭州知府可是被朝廷问责丢了乌纱的……”

  “莫谈国事!莫谈国事!”茶博士挤进人堆,打拱作揖。

  “啪!啪!啪!”台上沙金斗醒木连敲,声嘶力竭。末了,他一转身下了台,冲茶馆掌柜抱拳告辞。

  掌柜和茶博士苦苦挽留,一伙官差冲了进来。“都坐好了!一一报上姓名来历!”

  来的正是杭州知府衙门的差人。

  众差人搜了一通,没有发现什么名堂,又一窝蜂去了。

  沙金斗正要再走,茶馆掌柜站上一张长条凳,高声叫道:“各位,难得沙先生驻场,既是想听本朝中事,咱们请沙先生说一回俞龙戚虎大破倭寇好不好?”

  “好哇!”众茶客惊魂未定,齐声应和。

  沙金斗讲的这一段最是牵动人心,近三十年来,浙江百姓人家无不与这一段往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要说这沙金斗也是受不得捧的,何况演义本朝前事是他超越同行的高明之处。听得呼声甚高,他闭眼默神片刻,从茶博士手里取过带来的小如香橼的紫砂壶,啜了几口茶馆掌柜亲自泡的雨前新茶,才提起长衫,一步三摇,缓缓上台。

  这时,有人戴着一顶毡帽,悄悄进来,坐到了墙角。

  茶博士眼尖,走过去一看,略吃了一惊,这毡帽下一张年轻的脸,清秀之极,倒有三分像个美人。

  他哈腰问道:“小哥,喝的什么茶?”见对方摇头,耐心再问:“要么吃点消闲果儿?”

  年轻后生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台上沙金斗已经入戏,提及本朝前事,不禁沉痛万状,悲愤满腔。

  “本朝嘉靖年间,国运多舛,内有奸臣严嵩父子专权,把持朝政,外有强敌环伺,俺答屡犯边关,北疆千里狼烟未熄,又有沿海烽火再起。

  嘉靖三十一年四月起,倭寇猖狂,犯我东南,登陆远袭,攻城略地,杀官戮民,焚烧掳掠。山东、南直、浙江、福建、广东遍受蹂躏,长江下游城乡惨遭血洗,敌锋远达徽州府、宁国府、太平府,陪都南京亦遭围攻。战乱不绝,府州县卫所城池上百座先后沦陷,涂炭数千里,杀死军民数十万。大明江山风雨飘摇,黎民百姓惨遭荼毒,尤以我浙江为甚……”

  茶馆里安静下来,鸦雀无声。

  这令浙人刻骨铭心的往事,史称“壬子之变”。

  年轻后生本来开始在舀一碗莲子羹,也不禁放下了瓷匙。

  “要说这倭寇来历,嘉靖前多为日本人,及至嘉靖后,三成才是真倭,七成竟是汉人。他们原本犯禁走私,又成海盗巨寇,及至后来,丧心病狂,勾结倭奴,充当汉奸,竟然反噬祖庭故土,残害父母同胞。

  其中两贼,堪称一枭一獍,可谓一狼一狈。一人姓王名直,徽州歙县人氏,呼啸海上,号令群贼,自封‘徽王’,又号‘净海王’。另一人姓徐名海,亦令徽州歙县蒙羞,奸诈狡黠,飞扬跋扈,伪号‘天差平海大将军’。

  嘉靖三十二年三月,王直、徐海两贼勾结诸倭大举入寇,连舰数百,蔽海而至。一时间,浙东、西,江南、北,滨海数千里,同时告警……”

  茶馆里顿有黑云压城、风雨欲来之势,众人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有人扯开衣襟,泼了茶水,破口大骂。“啊呸!我操他姓王的、姓徐的祖宗十八代!”

  墙角的年轻后生听得入神,一时间也气得浑身发抖。

  “天不亡我大明!千钧一发之际,老天开眼哇……”

  沙金斗扬眉立目,扎衣作势,口里叫了一个板,如同半天里打了一个雷,不愧“撞金钟”美名。

  “但见苍穹四合,雷电交鸣,风起云涌处,天降一龙一虎,佑我宗室社稷。一个是擎天白玉柱,姓俞名大猷,字志辅,号虚江,福建晋江人氏;一个是架海紫金梁,姓戚名继光,字元敬,号南塘,山东蓬莱人氏。双雄联手,纵横东南,各率‘俞家军’、‘戚家军’,锐不可挡,所向披靡,令倭寇闻风丧胆,救黎民于水火之中……”

  众人听得身上发热,一齐振臂高呼:“俞龙戚虎,杀贼如土!俞龙戚虎,杀贼如土!”

  年轻后生热血沸腾,起身要随众人呐喊,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急忙捂紧毡帽,低头坐下。

  “这一番刀光剑影,更难勘波谲云诡,便引出:钱塘妓情迷倭酋,胡部堂智赚徐海。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啪!”的一声,沙金斗醒木一敲,结了本回书,在喝彩如雷中抱一抱拳,下台慢慢喝茶去了。

  众人被吊足了胃口,怏怏落座,各自捧起紫砂茶壶。

  “啊对了,听说这倭酋徐海做贼以前在虎跑寺出过家呢……”

  “真有这么回事?莫非……根子在这儿?”

  “哼哼,”谢小七鼻子里哼了几声,身边立刻又围满了人。

  他叼着壶嘴,眼睛扫了一圈,才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道:“我跟你们讲过之后,你们千万千万不要再跟第二个人讲。虎跑寺死了一百三十八名和尚,但是还有一个未死。”

  “啊?”众人悚然一惊,竖起耳朵又听谢小七道:“官府正在找这个和尚。你们千万千万不要说认得哪个庙里的师父和庵里的师太。”

  年轻后生凝神谛听,就觉得腰上被人碰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不由出了一身冷汗。不知什么时候,腰带上竟然被人塞了一方绿头巾。

  “僧道无缘,概不打发!”茶博士在门口大声吆喝,似乎在赶叫化子。

  就听靴履飒沓,又一队浙江巡抚衙门的差人冲了进来。

  “一个都不要放走了!”带队的一声号令,当差的齐声发喊,狠揪茶馆里众人的发髻,猛揭若干人的头巾毡帽。

  茶博士踮起脚往墙角里望去,那张方桌上只余一碗未喝完的莲子羹。

  “差爷,我不是和尚啊!”一人被差人拿下,锁住了不说,拳打脚踢往外带,不由得哭喊连连。“冤枉啊,差爷!我戴帽子是因为从小的瘌痢头哇……”

第三节
钱塘县瓦子巷纸醉金迷,暮色下无数盏纱灯耀如星河,衣帽光鲜的阔客挺胸腆肚,在巷中大摇大摆,出出进进。然而,任谁途径巷尾一个大院时都绕道而行,挨近了少不得吐一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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