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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部分

天虫甲-第14部分

小说: 天虫甲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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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六千名、保定箭手三千名、辽东义勇卫虎头枪手三千名、河间打手三千名、德州民勇三千名,加之河南、山东等地乡兵无数,总计不下十万。

  这些客兵军纪极差,桀骜不驯,经常不听调度,相互殴斗,往往遇敌不胜,溃散如烟,甚至劫掠地方,残害百姓,与匪类无异,祸害有时甚于倭寇。当时有民谚道:“宁遇倭寇,毋遇客兵。遇倭犹可逃,遇兵不得生。”其中许多劣兵窜至太湖沦为水盗,虽经官府多年剿灭,至今仍有残余。

  顾三眠追出一段水路,小船虽如离弦之箭,但天近黄昏,已经无迹可寻。

  他心中牵挂,无奈调转小船,回到桑园里查看,幸好蚕室没有人来过的痕迹。

  略略放心之下,回到自家小院,见顾云裳已经收了绣棚去厨房做饭,顾三眠怏怏地,一边在院外溜跶,一边去岸边收拾。

  暮色里,一物浮在水面顺流而来,用竹篙拨将过来一看,是一具身着紧身水靠、腰佩飞刀短刺的尸体。

  顾三眠吃惊不小,查验尸体伤口。

  半晌,他顺着面前的小河,一双眼迷茫地望向南浔镇的方向。

  他更忧心的是,刚才从太湖残匪嘴里得知了一个新的传言,关系着二十年前的倭酋。细想之下,十分可怕。

  “到此为止吧。”顾三眠心中祷祝。 。 想看书来

第十八节
江南地质*润泽,含得住热气,养得住花树,所以芦花逾冬至而未败,乌桕红枫可与梅花乱真。

  顾氏父女腾了一间房子,将徐秋宝从桑园蚕室里移了过来。冬雪将至,少有村民来串门做客了。

  晨霜如脂粉染过窗纸,外面时不时下着微雨。顾三眠给徐秋宝换完了药,又教他导引运气之法。

  纵是徐秋宝无谓生死,仍对顾三眠的诸般法门大感惊奇。

  “秋宝,你想像一下自己是一条蚕宝宝。”顾三眠循循善诱。

  徐秋宝苦笑点头,自己这个样儿还能是什么呢?

  “天虫下凡,吐丝为蚕,圆身方腹,列足双俱……”顾三眠的声音如同催眠,“逍遥偃卧,进止自如,仰似龙腾,伏似虎跌……”

  情不自禁地,徐秋宝看上去未动分毫,实则身体蠕动,原本散裂在四肢百骸的的内息游丝如缕,重新汇聚,时断时续。

  顾云裳静静坐在屋角,看着父亲的背影如同仰望泰山北斗,又替徐秋宝暗暗地使着劲,不知不觉,手心里攥出汗来。

  又是一炷香的功夫,徐秋宝疼痛劳累,昏沉睡去。

  顾三眠面带倦色,冲熬红了眼睛的顾云裳示意了一下,两人轻手轻脚出了里屋。

  “阿爹,秋宝怎么样了?”顾云裳给父亲倒了一杯茶。

  “疗伤只是第一步。年轻人身体好,底子厚,痊愈的速度超乎寻常。”顾三眠点点头,道:“秋宝的童子功看似废了,却还藏在身体里面。他是天生练武的材料。”

  顾云裳绽开笑容,道:“阿爹本事大,可以点石成金。”

  顾三眠微笑着看她,道:“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对于他来讲,筋脉断裂说不定是一件好事。他原来的真气被和尚们上了一把锁,如今反而可以打开来。阿爹就像一个手艺人,把一团泥重新和过,再捏一个徐秋宝。”

  “阿爹就是神仙活菩萨。”

  “是吗?”顾三眠皱了皱眉头,道:“你做了我一十八年的女儿,这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话。”

  顾云裳闹了一个大红脸,一扭身,跑进自己房里去了。

  顾三眠笑了一笑,随即收敛了笑容。

  他放下茶杯,起身推开堂屋的大门,只见细雨霏霏,是一层又一层粉也似的白雨,把院内石磨、碓棚、鸡埘淡得几不成墨。

  他从墙上取下蓑衣箬笠,穿戴齐备,沿着院子、小岛和桑园,仔细查看这些天埋设的机关。两条新养的看门狗摇头摆尾地跟着他。

  青天碧落之下,有即近岁尾的肃杀。江南的冬霖景象里,又有一种莫明其妙的含蓄着的生气。

第十九节
灰云扫尽,落叶满街,又一片片掉在密如蛛网的小河里。

  抱朴舍内,顾三眠屏息静气,听宋菊人闭目抚琴。

  琴是焦尾,蛇腹断纹,伏羲式,为唐朝雷威所制。

  曲是《高山流水》,叮叮咚咚,巍巍乎志在高山,铮铮淙淙,洋洋乎志在流水。

  奏到后来,琴声里有高天浮云、游鱼流水,触之在即,却又渺茫难寻,竟是流水相忘游鱼,游鱼相忘流水,太空不碍浮云,浮云不碍太空。

  再到后来,琴声渺不可闻,而宋菊人两手并未休止,顾三眠逾加凝神谛听。

  市声远遁,水声如幻,抱朴舍顿成避世异境。

  良久良久,宋菊人收手,睁开了眼睛,看见顾三眠也刚好睁开双眼,两人一齐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好琴,好曲。”顾三眠含笑点头。

  宋菊人从身边拾起一把折扇,徐徐打开,“宁波鄞县屠长卿有言:‘琴为书室中雅乐,不可一日不对清音’。我不过如牛嚼牡丹,糟蹋了这张琴啊。”

  顾三眠心悦诚服一抱拳,“只有宋先生才奏得出这般和雅清淡之音。”

  “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音。”宋菊人作揖还礼,“顾兄才是大隐之人。”

  “哦?”顾三眠眉头微皱,诧异欲问。

  宋菊人却岔开了话题,扬起手中折扇。“顾兄,前两天我又收齐了一套吴中四友‘梅兰竹菊’的扇画,想请你品评鉴赏一番。”

  顾三眠顺着宋菊人的话头,道:“我上回来,听说你想通过归安茅坤茅老爷,与徐渭先生切磋,不知道这徐先生是何等人物?”

  “你随我来。”宋菊人顿时起了精神,执着顾三眠的手带往后院。

  打开两扇雕花长门,顾三眠如入宝山,只见琴棋书画的神妙真迹,超凡逸品,琳琅满目,价值连城,布满了连着好几进的房间。

  目不暇接之际,就见宋菊人三步并作两步,趋到一架书画前,大声道:“顾兄来看!”

  顾三眠过去定睛观赏,刹时如入神奇之境,但见狂草奔放,如龙飞凤舞;花草幽淡,如仙人所植,还有墨梅、墨葡萄、墨牡丹等,运笔奇崛,意向高古。

  “徐渭,字文长,号青藤,为山阴人,所居在绍兴城内,有‘一枝堂’、‘柿叶堂’、‘青藤书屋’ 等。先生出生于武宗正德十六年,天纵其才,幼称‘神童’,少称‘国士之材’。”

  宋菊人眉飞色舞,如数家珍。“青藤先生自评云:‘吾书第一、诗二、文三、画四’,然天下人皆论其画为第一。又哪里知道青藤先生中年以后才开始学画,凡情意所至,不拘于物象,笔简意浓,形象生动,泼墨淋漓,气势纵横奔放,乱而不乱,无法中有法。先生亦工书法,行书效仿米氏,笔意奔放如其诗,苍劲中姿媚跃出,不论书法而论书神……”

  在宋菊人滔滔不绝的介绍中,顾三眠仔细端详,也从那画作中看出一种旷古无有的真才能与真性情来,就听宋菊人拊掌大赞:“青藤先生才气高迈,眼空千古,独立一时,真可谓光芒夜半惊鬼神啊。”

  顾三眠问道:“不知青藤先生现在哪里?”

  一问之下,宋菊人顿时黯然神伤,半晌,方指着一幅《墨牡丹》上题诗,幽幽道:“‘五十八年贫贱身,何曾妄念洛阳春?不然岂少胭脂在,富贵花将墨写神。’青藤先生年少成名,却身世坎坷,多次科举不中。嘉靖年间,浙直总督胡宗宪慕名聘为幕宾,先生奇计惊人,用兵如神,深受胡公器重,一切疏记皆出其手。后来胡宗宪含冤下狱,先生惧祸发狂,以刀自击头部,自杀不死,又误杀妻子,入狱七年。以后一直郁郁不得志,胸中却自有勃然不可磨灭之气,骄视权贵,鄙薄俗礼,大官访问,拒不接见。尽管先生满腹经纶,名满天下,却因没有功名,又因牢狱之灾,以致一贫如洗,穷困潦倒,卖画为生,竟至有人用点残酒剩菜就能换到他的一幅梅花。你看这题画梅诗:‘文章梅花能换米,余今换米亦梅花’……”

  宋菊人正自长吁短叹,却听顾三眠又问道:“那位想约见我的归安茅坤老爷为人如何?”

  “那当年也是一位风云人物啊。”宋菊人又是嗟叹不已,道:“茅坤字顺甫,号鹿门,归安人,嘉靖十七年进士,历经宦海,文韬过人,武略超众。嘉靖年间,倭寇屡犯两浙,茅坤应胡宗宪请为幕僚,共商兵机,与徐渭、俞大猷、戚继光等文臣武将一起,为扫灭江浙沿海的倭寇立下了赫赫战功。因其年轻气盛,恃才傲物,终被忌者所中,解职还乡,乡居已有二十年。他推崇唐宋古文,与唐顺之、王慎中、归有光一起被称为‘唐宋派’,又在练市花林悉心构建白华楼以藏书,甲于海内。茅坤这个人,在官场上恃才傲物,但对平民虚心有礼,不厌其烦,认真授教不辍,致力于农桑生产。茅家桑园华林园内栽桑万余株,他身体力行,亲自躬耕,还倡导家族中人谙通耕作,并有意总结蚕桑诸艺成《农书》一卷。其实,他知道你,你也知道他,为什么避了这么多年不肯见面呢?”

  顾三眠嘿嘿一笑,过了半天,问道:“我听说,茅老爷将胡宗宪诱杀寇首徐海经历编述为《徐海本末》一卷?”

  “胡公当年文有茅徐,武有俞戚,多少奇计出于肝胆相照的这几人啊。”宋菊人道:“胡公下狱,茅老爷愤然作《徐海本末》一卷,是为胡公鸣冤叫屈,表功张目啊。”

  “哦。”顾三眠点点头,转目再看满室书画,叹道:“要感谢青藤等位先生,你我相识多年,今日有缘入得宝库。宋先生,你这辈子赚的钱只怕都在这里了吧。”

  “乱世攒黄金,盛世玩收藏嘛。”宋菊人笑道:“我无妻无子,留那些阿堵物干什么。处这室中,便觉自己富有四海,胜如帝王。中华文明博大精深啊,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耳。”

  “今日琴音涤心,大开眼界,我这凡夫俗子就不言谢了。”顾三眠抱拳告辞。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不了。”顾三眠道:“云裳一人在家呢。”

  “你啊,真像一只护雏的老母鸡。”宋菊人又是笑又是叹。

  顾三眠闻言一怔,仔细看了看他手里未打开的折扇,随即笑道:“宋先生家有宝藏无数,我只有这一棵苗,如珠如宝。”

  “听说当年顾兄得女时,学绍兴人窖藏了好多坛‘女儿红’,啥时候能让我尽情畅饮一番啊?”

  “这就要看她的缘份到了没有。”

  “泠”的一声,宋菊人一边送客,一边在身边的一张琴上挑响了一根弦。“琴者,禁也。顾兄,疼爱女儿也别过了头,到头来反而误了她。”

  顾三眠错愕地看着他,却见宋三眠又一揖到地,“恕我冒昧,辞不达意了。”

  出得抱朴舍,天色已晚,半空里零零散散地撒下来雪花来。

  欸乃桨声里,顾三眠心事重重。

第二十节
真气流转之间,徐秋宝半梦半醒。

  听得雪片轻轻地扑打窗棂,他缓缓地睁开眼来,看见自己躺在顾三眠让出的房间里。屋里的橱柜桌椅简单而精致,墙边有半架子书,墙角倚着钓杆、鱼叉、锄头和雕花的扁担。

  徐秋宝知道自己的暗伤接近痊愈,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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