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虫甲-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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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燕一时语塞,嗫嚅着:“我听说胡部堂当年使的是连环反间计,绝不只是嘉靖三十五年沈庄毕其功于一役……”
“证据何在?”众多豪杰咄咄逼人。
舟山飞鱼讥诮道:“你不如说徐海是我大明派出的天字第一号卧底,擒王直、平倭寇全靠他呢……”
这时候,鲍府家仆来报:“门口来了一伙残疾老兵,要借地方缉凶除贼!”
徐秋宝一听,汗又下来。
守护绍兴生祠的甄金领着戚家军那帮残疾老兵,从绍兴府追到宁波府、金华府、杭州府、宁国府,又追到南京,足足追了他一个月,今天还是追上来了。
“是追你的?”郑葵南嘿嘿笑着问他。
徐秋宝闭上了眼睛,把头点了点。
“甄金大哥与我隐园也有交情,但毕竟不是一路人。”郑葵南看了看师父,传令下去。“请他们在前院歇息片刻,好茶好饭,待我们这边完事后再请进来。”
“可这帮人既不肯告诉我们缘由,又坚持入园,只求能亲手杀贼,倔犟得很……”家仆面有难色。
郑葵南把脸一沉,“今日是隐园雨花社金陵大会,你叫他们稍等,待会儿我去赔礼。”
“是。”家仆得令,又叫上一帮家丁赶去门口。
“戚家军也在追杀这小贼,定是十恶不赦了。咱们可得抢先动手!”“前朝各代最多是诛九族,我大明可以再加上一族。对这倭寇孽种就应该诛他十族!”“我要是有那男盗女娼的父母,我们家要是欠下来这许多血债,早就万死莫赎,自己结果了便是!”“嘿,臭小子,当年老子在钱塘瓦子巷睡过你娘呢。啧啧,你娘那皮肉,那*,那功夫……”
无数怒骂痛斥和污言秽语里,徐秋宝撕心裂肺一声狂叫。“不用你们动手,我死给你们看就是了!”
“唰!”“嗖!”“叮!”“当!”无数声响,英雄豪杰们随身暗藏的数十把短剑匕首一齐飞到他跟前,钉满了他脚下。
徐秋宝欲哭无泪,欲呼无声,胸臆满塞,在众人目光里慢慢蹲了下去,选了一把解腕尖刀握在手里,摇摇晃晃半天,终于站了起来。
他仰头看着那厅堂屋顶,阳光透过明瓦射出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映照在他瘦削和苍白的脸上。
阳光迷幻里,他仿佛看到了父亲徐海和母亲王翠翘模糊而清晰的面容。
“你们为什么要生我——”他大叫一声,将刀往颈上横去。
“当”的一响,解腕尖刀被飞来的一枚铁胆击落,正是鲍隐看家暗器乾坤日月胆中的一枚。
众人愤恚不解,一齐怒视过去。
“我已退出江湖,要死死外面去。”鲍隐淡淡说完,心中隐痛不止。
郑葵南强自忍耐,接过话茬道:“隐园是避世清修之地,不愿再牵扯江湖仇杀之事。各位若要寻仇,出了园子再说吧。”
徐秋宝泪眼婆娑地看着鲍隐,却见那部虬髯里迸出一串滚雷。“你拿上葫芦出了园,就再也不干我的事。要不是我今日先封了刀,它也得见血才能归鞘。滚!”
邻座的陆髯仙一直冷眼旁观,见鲍隐脸上红白青紫之气轮番转过,不由面带悲悯,叹了一口气。
郑葵南心中刺痛,冲徐秋宝怒吼道:“听到了没有?从后门狗洞滚出去!”
徐秋宝懵懵懂懂地转过身,看也不看大家,像一片纸一样,慢慢往外飘去。英雄豪杰们摩拳擦掌地围成两道夹墙,一人一口浓痰唾在他的脸上和身上。他只是如行尸走肉一般地往外走。
“鲍爷为什么要放走他?这哪里是什么江湖仇杀?这分明是国恨家仇,民族大义!”有人不解地嚷了起来,更多的人暗中使了个眼色,悄悄地跟了上去。
又有家仆来报,应天巡抚衙门范捕头带人来捉疑犯。
“哪一位英雄好汉通报的官府?”郑葵南恼怒非常,见无人应答,冷笑一声:“好一个江湖规矩。”
隐园中事在南京和邻近府县的市井中波澜不惊,暗地里却不胫而走。
秦淮河边,一名艄公似乎听到空中若有若无的一线声音,拍了拍手中竹篙,里面的东西还在,便弃了画舫和上面的客人,跃到岸上汇入人群。
夫子庙前,生意兴隆的小店老板突然望了望阳光刺眼的晴空,仿佛有一声鹤唳传来。
他把顾客请出了店外,扯下檐前那幅“南北杂货”的布幌子,回屋卷了五尺来长一件东西,关了门板便走……
第十二节
古之浙江,又名之江,因有吴越国开国君王钱镠组织修筑了海塘,故名钱塘江。
入海口呈喇叭形,江口大而江身小。海水从宽达数百里的湾口涌入,受两旁渐狭的江岸约束,形成涌潮。涌潮又受江口拦门沙坎阻挡,波涛后推前阻,涨成壁立江面的道道水岭,浪潮可达数丈之高。
每年八月十八日为潮神生日,潮势最盛,奔腾澎湃,势无匹敌,成为天下伟观。
有宋以来,钱塘江观潮便是杭州百姓的节日,家家闭户,人人出动,几十里路长的江岸,黑压压地挤满了人,一个个手舞足蹈,兴奋不已。
徐秋宝一路狂奔,跑了整整十天,由南京过镇江和常州,又从杭州城南的月轮山上六和塔边经过。
他在六和塔前开化寺从出生长到八、九岁,对这里的一山一石、一草一木再也熟悉不过。传说六和塔可以镇潮,却镇不住他的心神。儿时旧事,新近恶梦,纠缠往复,如浪如涌。想当年钱王亲率三千劲弩射平潮头,但徐秋宝感觉自己永远都在风口浪尖之上。
追杀他的人,太多。
最让他胆破心悸的是,有一拨人突如其来,形如鬼魅,追在了最前面,所使的武功是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这伙人用的是刀,刀长五尺,锋利无匹,双手持握,凌厉绝伦。
他侥幸逃过了一次,知道自己绝对逃不过第二次。
潮声人声中,徐秋宝听到一线声音,似鹤唳,似鬼哭,若有若无。他毫不犹豫地往人最多的地方钻去。
可是,丝丝阴寒如附骨之蛆,根本就摆脱不掉,徐秋宝不由心中大怖,但凡自己所到之处,总是有人受害。
海堤之上,双双夫妻、对对情侣、一家老小,不乏四世同堂,各指潮头,惊呼大笑。徐秋宝知道自己已经逃无可逃,退无可退,却不知这许多人会不会受他所累。
“哇!好大的浪啊!”有人尖叫起来。观潮台上鼓声紧急,助威助兴。
但见远远的,白白的,一线横江,飞疾滚来,愈来愈快,愈来愈猛,犹如万马奔腾,势不可阻。等到近时,潮头立若城池,霎时咆哮翻卷,如同冰山炸裂,雪峰倾覆,直向观潮台冲来。
惊叫声中,徐秋宝看见一人提着一截竹篙,一人裹着一卷布幌子,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离他不到十步。
这两人张望了一下,还在寻觅呼唤同伴。
当年北宋词人潘琅《酒泉子》写道:“长忆观潮,满郭人争江上望。来疑沧海尽成空,万面鼓声中。弄潮儿向涛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别来几回梦中看,梦觉尚心寒。”
“好多年没人弄潮了,杭州城里什么小白龙、翻江蛟的,全是银样蜡枪头。”有人嫌不过瘾。
“今年潮大,谁敢找死呀……”
“官府生怕再弄出人命,早禁了弄潮呢。”
“喂!那后生子想干什么?”有人大叫起来。
“有人弄潮哇!终于有人弄潮了哇!”人如流水往一个观潮台涌来,台上数十面大鼓响若雷震。
徐秋宝高高地站在观潮台离潮最近的一个垛口上,回头看人头攒动,万人仰望,一个个望眼欲穿。那艄公、店掌柜与同伴如水银泄地,杭州快刀凤来仪、天目山双剑、凤阳四杰、舟山飞鱼、夜燕等人身如游龙穿梭,一伙身着绵甲的老兵盲的盲、瘸的瘸在人群里钻如泥鳅,还有无数公差和兵丁狂呼乱叫,合围而来。
“跳啊!跳啊!快点儿跳啊!”观者如堵,齐声催促。
禁人弄潮的官差猛敲铜锣,扯直了嗓门推来搡去。
徐秋宝转身再看,无数条玉龙雪蛟缠绕纠结,张牙舞爪,向自己扑来。这一个潮头最高,水势更是排山倒海凶猛无比。
隐隐约约的,他看见潮神白盔白甲,骑着白马跑在潮头上面,向自己跑来。
他慢慢从怀里掏出一面黑底银线的狼牙令旗,持旗在手,哈哈大笑,在浪声、鼓声和拍手叫好声中,展开四肢,成一“大”字,向潮头飞去。
无数喝彩声里,一人微如芥子,霎时不见。
潮头过处,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八嘎牙路!”那艄公和店掌柜赶在前头来看潮水,低声咒骂,末了恨恨地一拍竹篙和布幌,隐去不见。
众多江湖豪杰涌在观潮台上,手按刀剑,面面相觑。
甄金等老兵终于挤了过来,互相支撑,喘着粗气,眼望潮头林立,波涛如沸,莫明其妙地怅然若失。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十三节
苏州以西二十余里,距太湖十里路,有一古镇名木渎。
香溪是木渎古镇上两大河流之一,几乎贯穿整个古镇,上有西施桥,因西施曾在此洗妆,满河生香而得名。
桥边一座小小绣坊,名“雪兰堂”,为“针神”沈大姑祖屋。苏州有十万绣娘,户户有绷架,家家会刺绣,又以“针神”沈大姑为翘楚,更是木渎镇人的骄傲。
青石板小路窄窄长长,河埠头长满了青苔绿藓,河道或纵横交错成“井”字,或东拐西弯成“曲”字。青瓦白墙的古朴民居依河而建,小窗外乌篷船缓缓滑行,一座座石桥的倒影镶嵌在水面……
“云裳姐,我们走了哟。”一群少女嘻笑着打招呼。
倚在窗边的少女猛然一惊,回过头来嫣然一笑,明眸皓齿,清丽逼人。“你们看完了吗?”
一名少女调皮地道:“你不帮你师父看着点儿,小心宝贝都被人偷走了哟。”
“我看呀,有个人的魂已经丢了哟。”另一名少女挤了挤眼睛,其余几人笑弯了腰。
云裳嗔道:“你们再说疯话,我下次不来了。”
“你可别生气。沈大姑托你教会我们针法,要不然我那幅《五子登科图》怎么完工啊。”
“是啊。云裳姐姐什么时候回家?”
云裳微笑着道:“明天就要走了。”
“走水路还是旱路?千万别走水路,太湖好像又闹水盗呢。”
“不怕,我爹会来接我。”云裳笑着,往她们怀里塞了好些个桔子、板栗。
“唉,十月金秋,还以为云裳姐会和我们一起去天平山观红枫呢。”少女们惋惜着,吱吱喳喳地走了。
云裳目送她们离开,心中忽然惆怅。这苏州府吴县木渎镇离湖州府乌程县南浔镇只有一百多里地,她知道自己今年这一趟来苏州,好像添了心事。
雪兰堂里,保存着“针神”沈大姑的无数藏品。
苏绣《百鸟朝凤图》精细雅洁,“平、齐、细、密、匀、顺、和、光”;粤绣《牡丹富贵图》繁而不乱,金翠夺目,色彩浓郁艳丽;湘绣《山君巡游图》画面题诗,诗情画意相映衬,意境全出;蜀绣《鹿鹤同春图》平齐光亮,丝路清晰,花纹边缘如同刀切一般齐整,色彩鲜丽之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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