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镜-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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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檀突然说了一句:“这里的名字居然还是唤作落雪斋。”
这话颇有点儿没头没脑,刘栩脑子反应虽快,对没有头脑的话也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愣愣地看著刘檀,刘檀倒有些诧异了:“你不知道吗?这宅子原本是谁的?”
他一说,刘栩倒是想起来,这宅子是他这次回京,皇帝赏赐给他的,听说原来也是什麽皇亲的宅子,後来失了势,这所宅子被充公,他手下的谋士都说这样的宅子不好,有阴气,但他一则向来对这些事不在意,刀头上舔血的生涯过得久了,他根本不在意什麽吉凶。二则这是皇帝赐的,雷霆雨露都是君恩,再没有推辞不要的原因。
“这里,十多年前,是荣国公府。”刘檀轻声说道。
“。。。。。。。。。。。。。。。。。。。”
“落雪斋,是他的书房。”
“。。。。。。。。。。。。。。。。。。。”
刘栩一时无语,看著刘檀的手指轻轻抚过紫檀木的书案,瘦长的手指贪婪般地抚摸著桌沿,仿佛那里还残留著故人的气息一般。
刘栩是不信鬼神那一套的,可是看到太子的神情还是觉得有点儿鬼气森森的,抬头看天,还是蓝天白云,太阳光白晃晃的,他在心里啐了一口,想,应沈碧,爷住了你的宅子,又怎麽样?有种大白天出来现形,我若怕了你,老子就不是信王!
他正愁不知怎麽开口问太子,毕竟这次他会遭这种横祸,明面儿上的原因就是为了应沈碧的案子,他自己提了,自己也打蛇顺棍上好了。
“殿下,这件事,臣弟始终不明白,当年,殿下到底为什麽要想出那李代桃僵的主意,瞒著父皇放掉他?”
“你真的相信吗?”刘檀的嘴角绽出一缕嘲讽的笑意,唇微微地张开了一点。刘栩一直觉得他的唇像是花瓣似的,这一笑更有这种感觉,风情简直扑面而来,就算是刘栩美色见过不知多少,也觉得一阵阵的目眩。
“人证物证都在,殿下是洗脱不了的。父皇之所以还让我来问你,是给殿下留著脸面,也是给朝廷留著脸面。殿下这般抵死不认又有什麽意思?”
“人证物证?”刘檀的笑容很轻蔑,虽然不是针对刘栩,但他还是没来由一阵心虚。
其实他也知道欲加之罪的话,但应沈碧没有死,却是当年有就流言传出来,所以他多少还是想要弄明白一点。
於是他清了清嗓子道:“臣弟听说,应沈碧上法场那日,有荣国府的余党来劫法场, 那时候臣弟年纪还小,可也曾听人说过,如今又有证人证言,那日来劫法场的就是荣国公麾下最得力的副将,殿下当时也在场,这话不是假话吧?”
刘檀道:“信王既然奉旨查案,不会没有去翻旧档吧?当年应沈碧法场的事情,宫中有档可查,难道信王没有去调阅?”
刘栩一时语塞,良久正要开口,刘檀却摆了摆手:“何苦呢,信王也是聪明人,这件事到底该怎麽查,难道信王自己心里没数吗?”
刘栩默然,陈年旧案拿出来查,早就已经人事皆非,皇帝本意哪里是查这案子,分明是要收拾太子,这案子他怎麽结皇帝都不会在意,只要最後注明太子有罪即可,这一节他心里清楚,太子心里同样明镜似的。
这话一时就没办法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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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镜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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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再开口说,信王在心里想像,他按皇帝的旨意结了案,然後这案子不知道会株连朝中多少官员,太子也不知道是什麽下场,想到他在忠王府看到的那一幕,他不由得浑身打了个一哆嗦。
他对太子并没有多少感情,他唯一记得兄弟间的温情就是那年在宫里迷了路,太子牵著他的手送他回宫的情形,他十四岁就跟著大军出征,这些年南征北战,在京城呆的日子就更少,和太子常常一年也见不上一面,兄弟间十分疏远,又能有多少感情。
但他天生是个热心人,无论怎麽样看到太子被人按在地上,以一国储君的身分却险遭人污辱,他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也许他就是个滥好人,没错,信王出生入死在战场上从来是条真汉子,可他生平他最见不得的就美人受罪。
“其实信王不必烦恼,该怎麽结,就怎麽结就是了。我该说的都说了,没有的事我没办法说。信王就这样回复父皇即可。”刘檀终於开口说道。
刘栩想了想道:“父皇说了,你在诏狱受了苦,在我这里好好将养一下,案子的事情,慢慢再说也不迟,太子殿下只管安心在这里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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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没法说下去,他说了这两句就转身走了,还没走到房门,刘檀突然叫了他一声:“六弟。”
刘栩回过身,刘檀站在窗边,双眼看著他说:“谢谢你。”
“。。。。。。。。。。”
“我知道,你和三哥不一样。”
“。。。。。。。。。。。。。。。。。”
“我很快就会被废,六弟,你想不想做太子?”
刘栩张大了嘴说不出话,几乎算是目瞪口呆地看著刘檀,而太子接下来的话更是将他吓得差点儿跳起来。
“有我助你,这太子的位,就非你莫属。”
太子的话是很惊人的,就算是信王也有些儿吃不消。
他一向觉得自己算是个老谋深算的人,至少不会轻易让人家看出自己在想什麽的,所以太子一句话就让他双眼圆睁,半晌说不出一句话,他自己都觉得很丢人。
太子的话毕竟是太敏感了。
隔天刘栩进宫去见皇帝,正好刘棋也在,看见他进来,刘棋的脸阴了一阴,随即就笑了出来:“六弟来了,这些天还好吧?”
刘栩恨他无情,板著脸道:“托三哥的福,还行。”
兄弟俩斗了几句嘴,听到太监高喊圣驾到,就都闭了嘴,齐齐跪下来见礼。
礼毕皇帝叫他们起来,父子说了几句家常话,武帝便问:“老六,太子在你那儿怎麽样?”
刘栩道:“太子殿下还好,饭量增了点,人也没那麽瘦了。”
皇帝嗯了一声道:“身体恢复了吧?”
刘栩笑道:“嗯,太子殿下身体没有大碍。”
皇帝道:“他从前也是带兵的人,没那麽娇贵。”
刘棋趁机说:“父皇,应沈碧的旧案悬了很多日子了,到底也该结了。太子殿下也吃了这麽多日子苦,是好是歹,信王应该早点给个结论才是了。毕竟一国的储君,总这麽吊著也不好。”
武帝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连刘栩坐在一边,也觉得心寒,刘棋更是立刻便低下头去,不敢再提。
武帝说:“刘棋,山东今夏大旱,地方官吏请求赈灾,朕已经许了,可是那些家夥做事朕不放心,你亲自去一趟,三日後就出发吧。”
这话的意思,便是叫刘棋不要再插手太子的事情,而且这个节骨眼儿上把刘棋调开,武帝的用意已经再明显不过,刘棋脑门上见汗,却又不敢说什麽,只得口称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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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镜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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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武帝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後日是初六,是先皇後的冥寿,栩儿,刘檀住在你府里,他要什麽你不要短了他使用。”
信王连忙站起来答应,武帝又叹了口气:“让他安心养著吧。”
又坐了一会,武帝说累了,叫他们兄弟回去,兄弟二人一起辞了出来,出了宣室,刘棋便冷笑道:“信王如今成了父皇跟前的红人了,以後可要多照顾你三哥啊。”
信王岂听不出他话里的骨头,只嘻嘻一笑道:“父皇是嫌做兄弟的没用呢,哥哥又何苦来打趣。”
刘棋冷笑了一声,正要说话,却见总管太监史承恩匆忙地跑过来说:“信王殿下,陛下叫你回去。”
刘棋哼了一声,转过身扬长而去。
刘栩到了山居斋,武帝近年来年事渐高,嫌弃寝宫过於幽深,说是透不过气来,就搬到山居斋来住,这里夹竹成荫,庭院里的树木虽多,但都植在靠墙一溜,屋子光线充足又通风透气,所以武帝很是喜欢。
屋里焚著香,武帝靠在躺椅上闭著眼,刘栩不知道他是不是睡著了,也不敢打扰,静悄悄地跪了下来,武帝却睁开眼,道:“栩儿来了?”
刘栩应道:“是,儿臣参见父皇。”
武帝自躺椅里直起身子,道:“起来吧。”
他已经换了家常衣服,头发半白,连胡须也有些苍苍,刘栩心里一酸,陡然发现武帝这半年多来老了许多,武帝给他指了座道:“叫你来,是告诉你,应沈碧的旧案只涉及太子一人,其它诸人一概不要提及,就这麽了结就是了,给刑部和大理寺报个备案。”
刘栩一一听了,心下却在踌躇,轰轰烈烈一件大案,太子也还是待罪之身,随便了结,可是太子要问个什麽罪名?
武帝看了他一眼道:“你是不是以为朕老糊涂了?不是的,太子的性命朕是要保全的。只是,他这太子是不能再做了。墙倒众人推,不知有多少人要糟践他,所以朕让他继续住在你府里,嘿嘿,朕的儿子,怎麽能轻易叫人作践了。”
刘栩连忙答应了,太子的案这样了结,虽然东宫之位不保,但总算不会再落入什麽下作之人的手里,总算是武帝顾念父子亲情,没有斩尽杀绝。
武帝道:“太子这些年来,虽然把持朝政,却是干了不少实事,他实在是个聪明能干人,可就是这点聪明害了他,忘记了自己是什麽身分。朕昔年与皇後青梅竹马,爱重情深,念著皇後的情分一直容忍了他,可是再忍下去,他怕就要逼宫了,这实在是不得已的法子。”
他语气沈痛,一字一句缓缓说来,显见得是真情流露,刘栩心里百味交集,却不知说什麽好,只听武帝道:“把太子弄到你府上,你立时就会是下一个箭靶子,你怕不怕?”
信王抬头看见他父亲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知道武帝虽然年老,却仍是精明厉害,几个儿子心里想什麽,全都了然於胸,便笑了一笑道:“有什麽怕的?儿臣这些年战场上不知作了多少回箭靶子了,胡蛮们将儿臣的中军大营也烧过,儿臣却仍然没叫他们摘了首级去,能替父皇分忧,儿臣什麽也不怕。”
武帝看了他一阵,神情有些意外又有些欣慰,拍了拍他的肩,挥手叫他去了。
回到府就去落雪斋传旨,传完旨对跪下接旨的刘檀笑道:“哥哥都听明白了?父皇到底是爱你的,在臣弟这里休养一阵,也是父皇为哥哥著想才这样的。”
刘檀跪在地上一时没动,低著头不知在想什麽,刘栩便将手诏放下,过去搀他起来,才看到他竟然在落泪,那泪珠一滴滴滚在素色衣襟上,很快湿了一块,暗暗的一团。
刘栩心中一软,柔声道:“哥哥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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