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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警世通言-第4部分

小说: 警世通言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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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生放开大量,满饮数觥。那婆娘不达时务,指望煨爇老公,重做夫妻。紧挨着酒壶,撒娇撒痴,甜言美语,要哄庄生上床同寝。庄生饮得酒大醉,索纸笔写出四句:

    从前了却冤家债,你爱之时我不爱。

    若重与你做夫妻,怕你巨斧劈开天灵盖。

    那婆娘看了这四句诗,羞惭满面,顿口无言。庄生又写出四句:

    夫妻百夜有何恩?见了新人忘旧人。

    甫得盖棺遭斧劈,如何等待扇干坟!

    庄生又道:“我则教你看两个人。”庄生用手将外面一指,婆娘回头而看,只见楚王孙和老苍头踱将进来,婆娘吃了一惊。转身不见了庄生,再回头时,连楚王孙主仆都不见了。那里有什么楚王孙,老苍头,此皆庄生分身隐形之法也。

    那婆娘津神恍惚,自觉无颜。解腰间绣带,悬梁自缢。呜呼哀哉!这到是真死了。庄生见田氏已死,解将下来。就将劈破棺木盛放了他。把瓦盆为乐器,鼓之成韵,倚棺而作歌。歌曰。

    大块无心兮,生我与伊。我非伊夫兮,伊非我妻。偶然邂逅兮,一室同居。大限既终兮,有合有离。人生之无良兮,生死情移。真情既见兮,不死何为!伊生兮拣择去取,伊死兮还返空虚。伊吊我兮,赠我以巨斧;我吊伊兮,慰伊以歌词。斧声起兮我复活,歌声发兮伊可知!嘻嘻,敲碎瓦盆不再鼓,伊是何人我是谁!

    庄生歌罢,又吟诗四句:

    你死我必埋,我死你必嫁。

    我若真个死,一场大笑话!

    庄生大笑一声,将瓦盆打碎。取火从草堂放起,屋宇俱焚,连棺木化为灰烬。只有《道德经》、《南华经》不毁,山中有人检取,传流至今。庄生遨游四方,终身不娶。或云遇老子于函谷关,相随而去,已得大道成仙矣。诗云:

    杀妻吴起太无知,荀令伤神亦可嗤。

    请看庄生鼓盆事,逍遥无碍是吾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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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王安石三难苏学士
    海鳖曾欺井内蛙,大鹏张翅绕天涯。

    强中更有强中手,莫向人前满自夸。

    这四句诗,奉劝世人虚已下人,勿得自满。古人说得好,道是:“满招损,谦受益。”俗谚又有四不可尽的话。那四不可尽?——势不可使尽,福不可享尽,便宜不可占尽,聪明不可用尽——你看如今有势力的,不做好事,往往任性使气,损人害人,如毒蛇猛兽,人不敢近。他见别人惧伯,没奈他何,意气扬扬,自以为得计。却不知八月潮头,也有平下来的时节。危滩急浪中,趁着这刻儿顺风,扯了满篷,望前只顾使去,好不畅快。不思去时容易,转时甚难。当时夏桀、商纣,贵为天子,不免窜身于南巢,悬头于太白。那桀、纣有何罪过?也无非倚贵欺贱,恃强凌弱,总来不过是使势而已。假如桀、纣是个平民百姓,还造得许多恶业否?所以说“势不可使尽”。

    怎么说福不可享尽?常言道:“惜衣有衣,惜食有食。”又道:“人无寿夭,禄尽则亡。”晋时石崇太尉,与皇亲王恺斗富,以酒沃釜,以蜡代薪。锦步障大至五十里,坑厕间皆用绫罗供帐,香气袭人。跟随家僮,都穿火浣布衫,一衫价值千金。买一妾,费珍珠十斛。后来死于赵王轮之手,身首异处。此乃享福太过之报。

    怎么说便宜不可占尽?假如做买卖的错了分文入己,满脸堆笑。却不想小经纪若折了分文,一家不得吃饱饭,我贪此些须小便宜,亦有何益?昔人有占便宜诗云:

    我被盖你被,你毡盖我毡。

    你若有钱我共使,我若无钱用你钱。

    上山时你扶我脚,下山时我靠你肩。

    我有子时做你婿,你有女时伴我眠。

    你依此誓时,我死在你后;

    我违此誓时,你死在我前。

    若依得这诗时,人人都要如此,谁是呆子,肯束手相让?就是一时得利,暗中损福折寿,自己不知。所以佛家劝化世人,吃一分亏,受无量福。有诗为证:

    得便宜处欣欣乐,不过心时闷闷忧。

    不讨便宜不折本,也无欢乐也无愁。

    说话的,这三句都是了。则那聪明二字,求之不得,如何说聪明不可用尽?见不尽者,天下之事。读不尽者,天下之书。参不尽者,天下之理。宁可惜懂而聪明,不可聪明而槽懂。如今且说一个人,古来第一聪明的。他聪明了一世,憎懂在一时。留下花锦般一段话文,传与后生小子恃才夸己的看样。那第一聪明的是谁?

    吟诗作赋般股会,打浑猜谜件件津。

    不是仲尼重出世,定知颜子再投生。

    话说宋神宗皇帝在位时,有一名儒,姓苏名轼,字子瞻,别号东坡,乃四川眉州眉山人氏。一举成名,官拜翰林学士。此人天资高妙,过目成诵,出口成章。有李太白之风流,胜曹子建之敏捷。在宰相荆公王安石先生门下,荆公甚重其才。东坡自恃聪明,颇多讥诮。荆公因作《字说》,一字解作一义。偶论东坡的坡字,从土从皮,谓坡乃土之皮。东坡笑道:“如相公所言,滑字乃水之骨也。”一日,荆公又论及鲵字,从鱼从儿,合是鱼子;四马曰驷,天虫为蚕,古人制字,定非无义。东坡拱手进言:“鸠字九鸟,可知有故?”荆公认以为真,欣然请教。东坡笑道:“《毛诗》云:‘鸣鸠在桑,其子七兮。’连娘带爷,共是九个。”荆公默然,恶其轻薄,左迁为湖州刺史。正是:“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巧弄唇。”

    东坡在湖州做官,三年任满朝京,作寓于大相国寺内。想当时因得罪于荆公,自取其咎。常言道:”未去朝天子,先来谒相公。”分付左右备脚色手本,骑马投王丞相府来。离府一箭之地,东坡下马步行而前。见府门首许多听事官吏,纷纷站立。东坡举手同道:“列位,老太师在堂上否?”守门官上前答道:“老爷昼寝未醒,且请门房中少坐。”从人取交床在门房中,东坡坐下,将门半掩。不多时,相府中有一少年人,年方弱冠,戴缠鬃大帽,穿青绢直摆,俪手洋洋,出府下阶。众官吏皆躬身揖让,此人从东向西而去。东坡命从人去问,相府中适才出来者何人;从人打听明白回复,是丞相老爷府中掌书房的,姓徐。东坡记得荆公书房中宠用的有个徐轮,三年前还未冠。今虽冠了,面貌依然,叫从人:“既是徐掌家,与我赶上一步,快请他转来。”从人飞奔去了,赶上徐轮,不敢于背后呼唤,从傍边抢上前去,垂手侍立于街傍,道:“小的是湖州府苏爷的长班。苏爷在门房中,请徐老爹相见,有句话说。”徐轮问:“可是长胡于的苏爷?”从人道:“正是。”东坡是个风流才子,见人一团和气,平昔与徐轮相爱,时常写扇送他。徐轮听说是苏学士,微微而笑,转身便回。从人先到门房,回复徐掌家到了。徐轮进门房来见苏爷,意思要跪下去,东坡用手搀住。这徐轮立身相府,掌内书房,外府州县首领官员到京参谒丞相,知会徐轮,俱有礼物,单帖通名,今日见苏爷怎么就要下跪?因苏爷久在丞相门下往来,徐轮自小书房答应,职任烹茶,就如旧主人一般,一时大不起来,苏爷却全他的体面,用手搀住道:“徐掌家,不要行此礼。”徐轮道:“这门房中不是苏爷坐处,且请进府到东书房待茶。”

    这东书房,便是王丞相的外书房了。凡门生知友在来,都到此处。徐轮引苏爷到东书房,看了坐,命童儿烹好茶伺候。“禀苏爷,小的奉老爷遣差往太医院取药,不得在此伏侍,怎么好?”东坡道:“且请治事。”徐轮去后,东坡见四壁书橱关闭有锁,文几上只有笔砚,更无余物。东坡开砚匣,看了砚池,是一方绿色端砚,甚有神采。砚上余墨未干。方欲掩盖,忽见砚匣下露出些纸角儿。东坡扶起砚匣,乃是一方素笺,叠做两摺。取而观之,原来是两句未完的诗稿,认得荆公笔迹,题是《咏菊)。东坡笑道:“士别三日,换眼相待。昔年我曾在京为官时,此老下笔数千言,不由思索。三年后也就不同了。正是江淹才尽,两句诗不曾终韵。”念了一遍,“呀,原来连这两句诗都是乱道。”这两句诗怎么样写?“西风昨夜过园林,吹落黄花满地金。”东坡为何说这两句诗是乱道?一年四季,风各有名:春天为和风,夏天为薰风,秋天为金风,冬天为朔风。和、薰、金、朔四样风配着四时。这诗首句说西风,西方属金,金风乃秋令也。那金风一起,梧叶飘黄,群芳零落。第二句说:“吹落黄花满地金,”黄花即菊花。此花开于深秋,其性属火,敢与秋霜鏖战,最能耐久,随你老来焦干枯烂,并不落瓣。说个“吹落黄花满地金”,岂不是错误了?兴之所发,不能自己。举笔舐墨,依韵续诗二句:“秋花不比春花落,说与诗人仔细吟。”

    写便写了,东坡愧心复萌:“倘此老出书房相待,见了此诗,当面抢白,不像晚辈体面,欲待袖去以灭其迹,又恐荆公寻诗不见,带累徐轮。”思算不妥,只得仍将诗稿折叠,压于砚匣之下,盖上砚匣,步出书房。到大门首,取脚色手本,付与守门官吏瞩付道:“老太师出堂,通禀一声,说苏某在此伺候多时。因初到京中,文表不曾收拾。明日早朝赘过表章,再来谒见。”说罢,骑马回下处去了。

    不多时,荆公出堂。守门官吏虽蒙苏爷瞩付,没有纸包相送,那个与他禀话,只将脚色手本和门簿缴纳。荆公也只当常规,未及观看,心下记着菊花诗二句未完韵。恰好徐轮从太医院取药回来,荆公唤徐轮送置东书房,荆公也随后入来。坐定,揭起砚匣,取出诗稿一看,问徐轮道:“适才何人到此?”徐轮跪下,禀道:”湖州府苏爷伺候老爷,曾到。”荆公看其字迹,也认得是苏学士之笔。口中不语,心下踌躇:“苏轼这个小畜生,虽遭挫折,轻薄之性不改!不道自己学疏才浅,敢来讥讪老夫!明日早朝,奏过官里,将他削职为民。”又想道:“且住,他也不晓得黄州菊花落瓣,也怪他不得!”叫徐轮取湖广缺官册籍来看。单看黄州府,余官俱在,只缺少个团练副使,荆公暗记在心。命徐轮将诗稿贴于书房柱上。明日早朝,密奏天子,言苏拭才力不及,左迁黄州团练副使。天下官员到京上表章,升降勾除,各自安命。惟有东坡心中不服,心下明知荆公为改诗触犯,公报私仇。没奈何,也只得谢恩。朝房中才卸朝服,长班禀道:“丞相爷出朝。”东坡露堂一恭。荆公肩舆中举手道:“午后老夫有一饭。”东坡领命。回下处修书,打发湖州跟官人役,兼本衙管家,往旧任接取家眷黄州相会。

    午牌过后,东坡素服角带,写下新任黄州团练副使脚色手本,乘马来见丞相领饭。门吏通报,荆公分付请进到大堂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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