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之书-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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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第五章 思尔庄园(8)
“米歇尔先生和贝利小姐一定会觉得你这个笨老头儿很好笑,乔治,人家就是喜欢好诗嘛!”
“可他们不会喜欢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的。”
“啊!我很喜欢!”莫德说道,“我读过一段描写思尔庄园冬园的文字,就是克里斯塔贝尔写的。那是一封信,她让我仿佛真的见到了冬园,有各种不同的常绿植物,还有红色的浆果、山茱萸,长椅上布有遮荫,小小的池塘里游着银色的鱼……甚至就在冰雪之下,她都还见到这些鱼在水中漂浮———”
“我们有一只很老的公猫,老是喜欢去抓那些鱼———”
“我们还补放新的鱼进去———”
“如果能到冬园去看看,那不知该有多好。我现在正在写克里斯塔贝尔·兰蒙特。”
“啊!”贝利夫人说道,“是传记吧!那可真有意思!”
“我真不明白!”乔治爵士说道,“到底有什么东西可以写到传记里去的。她根本没干什么啊!不过就是待在东边的房间里一天混过一天,然后吐出些神仙什么的东西。那样哪能算是在过日子啊!”
“事实上,我不是在写传记,我写的是评论。不过当然,我对她是很感兴趣的。我们去看过她的墓。”
看来这话是说错了。乔治爵士立刻垮下了一张脸。他的眉毛,淡淡的茶色,向下一皱,直逼到他那红咚咚的酒糟鼻。“之前来这里的那个恶劣的女的———她居然胆敢来惹我———狠狠训了我一顿———就为了那座坟墓。说什么情况太糟,说那是一个古迹。那可不是她的古迹,我这样跟她说,她根本就不该一厢情愿地来这里管东管西的。她又说想借些修剪枝叶的剪刀,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才拿出猎枪来的。后来她跑去林肯郡买了些大剪刀第二天又跑来,弯身跪着把墓打理了一番。牧师也看到她了。他一个月会来一趟,你知道吧,然后他就会在教堂里做晚祷。她坐在最后一排那儿安静地听着。还抱了一大束花来。假惺惺!”
“我们看到———”
“你别对贝利小姐这样大吼大叫的!乔治。”他的妻子说道,“这些事和她又没什么关系。有谁规定她不能对克里斯塔贝尔感兴趣呢!我觉得你倒是应该让这两个年轻人看看克里斯塔贝尔的房间。如果人家想看。那很早就锁起来了,你知道吧,米歇尔先生,都已经过了好几代了。我也不晓得里头是个什么模样,不过我相信她的一些东西应该还在那里。世界大战之后,这屋子里住的人愈来愈少,每过一代就少一点———克里斯塔贝尔的房间是在东边,那儿打从一九一八年开始,就关起来没使用了,最多也只是放些杂物什么的。我们俩呢,当然啦,就只用得到这屋子的一小部分,而且只在一楼活动,因为我不方便。我们也很想把屋子修一修的。屋顶还算好啦!还有个木匠来修过地板。不过那个房间没人碰过,就我所知是这样,从我一九二九年嫁到这里来之后。后来,我们一直住在屋子比较常用的这一带,可是东边———也不能算是禁区———反正没人用就是了。”
“你们看不到什么的。”乔治爵士说道,“得有个手电筒才行。没电,屋子那边没电。就只有一楼的走廊有。”
罗兰突然觉得颈子骨莫名其妙地刺痛起来。从刻花的窗子望出去,他看见常绿树湿湿的枝干,在黑暗中愈显深沉。还有,碎石车道上那幽微的灯光。
“要是能看一下,那就太好了。”
“我们一定会非常感激您的!”
“好啦!”乔治爵士说道,“那有什么问题。反正就在屋子里。跟我来吧!”
他找出了一个亮度十足的新型汽灯,转身跟他的妻子说,“我们会把找到的宝藏带回来给你的,亲爱的,只要你好好在这儿等着。”
他们走啊走的,一开始是走在铺着地砖、阴森昏暗、上头亮着电灯的走廊里,接着就到了一个黑漆漆的地方,四面窗板全部紧闭,脚下是满布灰尘的地毯,然后,上了一座石梯,接下来再往上,走上一座螺旋状的木梯,朦朦胧胧地净是飞扬的尘土。莫德和罗兰两人既没有对望也没有交谈。小小的一座门镶上了厚厚的门板,并且挂了个重重的门锁。他们跟着乔治爵士走了进去,在这乌黑、狭窄、圆形的空间里,乔治爵士向四周大幅挥动起他手上的圆锥形灯筒,照出了一个半圆形的凸窗,一整个屋顶,屋顶上雕有纹路细致的拱门以及仿中古时代的常春藤花叶,由于尘封在沙土中,让人感觉毛绒绒的;再来,是一张像盒子一样的床,床帘仍然挂着,在弥漫着微尘的床罩下,看起来是一抹黯淡的红;最后,有一只雕工精巧的黑色木桌,上头刻有串珠状装饰以及涡形装饰,还有一串串的葡萄、石榴和百合;再来,就是一只可能用来当作地板椅或是祈祷台之类的矮凳,还有一堆布料,一只老旧的大衣箱,两个用来装帽子、衣领的纸盒,一排突兀地瞪着人瞧的白色小脸,一个、两个、三个,就靠在一只枕头边上。罗兰感到微微的震惊,大吸了一口气;莫德则开口说道,“啊!这些娃娃———”乔治爵士随即带着他的灯筒,从一只盘绕着镀金玫瑰的空镜子那儿走过来,让光源集中在那三具僵硬的人形上;它们斜斜地倒卧在满是尘埃的床罩下,就在一座坚固的四柱卧床里,只是这床小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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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第五章 思尔庄园(9)
娃娃们有着陶瓷的脸、小羊皮的手。其中一个披着金色的细发,因着尘埃,看起来灰灰黯黯的。还有一个,头上戴着一朵白色睡帽,那是用白色的凸纹棉布缝制的,帽缘还饰有蕾丝花边。另一个是黑发,整个儿紧扎成一个圆圆的小髻。它们一个个瞪着透明的蓝色大眼,上头虽然有些灰尘,但看起来仍然十分晶亮。
“她写过一系列的儿童诗。”莫德悄悄地小声说道,好像怕什么似的,“这些诗表面上是写给小孩看的,可是就像《写给天真之人的故事》那样,其实并不尽然。”
罗兰将目光转到那只落在阴影中的书桌上。来到这个房间,他并没有感觉到这位已故诗人的存在,倒是,他心里莫名地浮动着兴奋,总觉得这里的每一个对象———书桌、衣箱、帽盒———都极有可能藏有什么珍宝,一如现在放在他上衣口袋里的那两封褪色的信。某种线索、随手留下的注记,抑或是回复的文字。不过这么想也实在是太无聊了。这些东西不会在这儿的,如果它们当真存在,那也应该放在鲁道夫·亨利·艾许那儿才是。
“您知不知道,”罗兰转向乔治爵士说道,“这里有没有手稿之类的东西?是不是还有什么东西留在书桌里?就她的东西?”
“那早就都清理过了,应该是这样,就在她走了之后。”乔治爵士说道。
“是不是可以让我们再看一下呢?”罗兰一边说,一边想象起某个隐藏式抽屉,不过同时,他也很不自在地想起了《诺桑觉寺》①里头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乔治爵士很热心地将灯筒往书桌一照,娃娃的小脸随即又回到原先的黑暗之中。罗兰打开了一只小小的素净的盒子,盒子后边有着拱形的文件格,上头刻着回纹图案,里头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两只小抽屉也同样空无一物。罗兰觉得这些个对象他是不可以去碰去动的,他觉得自己并没有资格去要求把衣箱打开,好像是在窥探什么,他觉得自己一再因着某种好奇的心态而冲动,但却又无力有所行动———那绝不是贪婪,而是好奇,甚至比性欲还更原始,是一种对知识的欲望。他突然很生莫德的气,这个人就光呆呆地站在那里,在黑暗中,也不会动个手来帮他忙,也不开口要求什么,而这些都是她比较方便去做的事情,去深入发掘藏匿的珍宝,又或是这些毫不值钱、一无生命的箱盒。乔治爵士问道:“你们到底想找什么东西?”这答案连罗兰自己都不知道。这时,就在他身后,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清澈,自莫德口中颤颤出声,简直像在念咒一样。
达儿娃守着个秘密
严密胜过朋友
达儿娃无言的相惜
恒久没有尽头
朋友或会背离
爱情或会凋零
达儿娃的明谨
走过一个又一个世纪
达儿娃可否与我们一说
她的蜡唇紧密封闭
不断地她想啊想的
不断地———啊———不如隐匿
达儿娃不休不眠
高高在上凝神俯瞰
残骸与碎片
原是我俩遗落的爱恋
她的小小指尖
自始未曾使爱转变
达儿娃不予恶伤
予以恶伤之人
乃是终将冷却的我俩
然她依旧温暖如阳
嘲弄着永恒漫漫
以她淘气狡黠的魔艳
乔治爵士拿起灯筒,对着娃娃的小床来来回回地照着。
“真行!”他说道,“你的记性可真好!我就从来没办法把什么东西记在心里,除了吉卜林以及林肯郡这里的一些风俗习惯我还算行,不过那都是我用来解闷的。对了,你刚才念的到底是什么?”
“那首诗听起来,就好像是寻宝游戏里头的什么暗示似的。”莫德回道,清晰的声音依然闷闷的,十分不自然。“那好像是在说,达儿娃藏了什么东西。”
“那她会藏些什么?”乔治爵士问道。
“什么都有可能啊!”罗兰这么回说,他忽然很不想让他知道这事的来龙去脉。
“纪念品吧!”他可以感觉得到,莫德是故意的。
“不知谁家的孩子把这些娃娃拿到外头去过。”娃娃的主人言之凿凿地说道,“就在一八九○年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