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春-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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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叹了口气,朱棣小时候也还青涩可爱呢。当了皇上,人总要变的。看了眼愣愣的王祯,我伸手揉揉他脑袋,说:“算了,不明白就不明白吧。”既然人早晚都被迫要明白,那早明白委实不如晚明白。
两小无猜最好,拖过一天算一天。
不过王祯这样一说,我就不能继续无视皓云了。其实自那天过后,一直也没有再见到皓云。
他不主动来找我,我也乐得避着他。
想想也真是复杂,我和皓云何时起,竟也变成与景弘那般诡异了呢?
我对自己说今生惹上一个王景弘已经造化弄人,不想再和别的什么人牵扯不清。只是皓云有点不一样,这个朋友是我自己承诺下的。
我叹了口气,和祯儿告别后,就去了梅家在京内开的字号。皓云近来闲着无事,在那里帮忙当掌柜。我一进去便笑,我说:“这真是天下第一美形掌柜的了。如何,可是游客如梭?”
皓云抬头一笑,“就只有你这么说。”
我最喜欢梅皓云这一点,不管我和他相隔多久未见面,再相逢时,他总是一脸恍若无事的表情,不管上一次见面时发生了什么,他都浑若无事当作一切未曾发生。
旁边的伙计插嘴道:“哪的话。说您英俊潇洒那可是京内商圈有名了啊。每天多少人带着闺女在咱们这里出出入入,为的不就是能入了您的眼嘛。”
“哈哈。”我拍掌而笑,“梅皓云你还想骗谁?人帅就是藏不住的嘛。”
他笑了笑,放下毛笔,走出柜台,“你心情很好吗?”
“当然啦。”我漫不经心地答,“自己的朋友是万人迷,我也觉得与有荣焉呢。”
“可惜我大概会走独身路线吧。”
我睁大眼睛,“那岂不是太浪费了吗?”
皓云不搭理我,只说:“难得有空,不如一同出去走走?”
“今日天色不好。不如改日吧……”不知为何,我兴致疏懒,总是提不起神,勉强来见皓云,终究还是懒得动弹。
“那好。我请你吃饭好了。”
“正是要来敲诈你。”我弯眉笑眼,做出高兴的笑脸,“呐,天气好的时候,一起去枫园吧。”那里冬叶红艳,石木扶疏,是难得冬日可以逛一逛的去处。
“好啊。”皓云并不坚持,只是有点落寞地看向窗外,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等到那个好天气呢……”上次吃饭的事让皓云等了我太久,一想到这里我就不舒服,我低头笑笑,“很快很快啦。”嘴里支吾不清地说着,也把视线投往另一边。
皓云细长的手指搭在桌子上,尾指戴了枚银环,骨节分明掌指修长。轻叩桌沿的时候,银环所镶的一条细细的链子,垂覆着与桌面摩擦发出细微好听的声色……却又无端有点寂寞。
我在心里暗暗地说,一定要快点快一点,好好陪皓云去玩一玩,转一转。我固执地觉得,只要我和皓云能重新回到在苏州那时的相处模式,我们就能做回安全距离内的朋友。
我一点也没有思考过,是否我眼中的平衡,来自其他人自伤一般的隐忍。
第二日阴天,第三日小雪,第四日……天气终于看起来还算不错,我一早进宫时就先去王祯那边让他帮忙给皓云传个话。这年代没手机,没电话,彼此联络只能靠腿。
虽不想被我家小辈说中,但事实我在宫内确实早已混到编外人员的级别。走走停停,也无人敢派我什么正规差事。宫女太监们见到我都行大礼说您刚回来身子骨还好么需要什么补品小的们给您送去……怎么听都觉得自己像电视剧里属奸角那派的。
进了宫,先去给朱棣请安。
朱棣要是忙呢,我就晃一圈再出来。今日撞得不巧,朱棣这个没有专利意识的,正在与个外国番使探讨火药造船等这年代的新兴科技。
见到我,忙把我叫过去,说:“郑和你也来谈谈……”接着铺开图纸,“这是苏门答刺献来的造船图。其中颇有值得借鉴之处。”
我只好小步蹀躞,勉勉强强蹭过去站了个镶边。
朱棣和使者以船只爱好者的身份,热烈交流OTAKU们的专业术语。末了又问我:“郑和有行海经验,你觉得这样如何?”
我心言,老子的行海经验要是丰富完全,就不会有之后的落海经验了。当下只得抓耳挠腮,胡乱说个几句。
“对了,上次说船队里那个梅皓云,对这方面很是精通?”朱棣忽然抛此一问。
我一时愣住,模模糊糊下意识就答:“普普啦,怎么比得过皇上您呢。”
要是说梅皓云精通此道,还不得当场把皓云收编入造船司。我家皓云乃闲云野鹤之高人,有出山云岫之仙姿。既不适合也不应该浸淫官场。
不过说起皓云,今日是我们难得的约会之日……我转头伸长脖子看了眼殿室之外。
再转头,朱棣难得口沫横飞,似乎心情甚好。
我悄悄地挪了挪脚,又轻轻地咳了咳,想着到底要怎样抽身而退。可是朱棣忽然又叫住了我,即使是无知无识的我根本无法回答的问题,即使是明显敷衍的胡言乱语……但是他不在意。然后,身为九五之尊的他都不在意的话,我也实在没有办法、没有立场停止说话。
言谈间,番国的使者偶尔会皱眉,言谈间,我觉得朱棣眉目隐约闪烁。言谈间,我依稀觉得他总是在看我,笑吟吟的,然而又是自控力、掌控力都极强的……不会流露任何痕迹。
后来下雪了。
殿外的雪花由小至中,再变成手掌心大。地居南国的番使说第一次看到这样大的雪景,朱棣便兴致大发的模样,要人搬来烤肉的炉火。我自然也被留下,三人似乎无分上下赏雪吃饭,毕竟心情忐忑,我渐渐感觉焦虑难安。
我已经……不止一次地在皓云面前失约了。
我已经不想再让皓云徒劳地等我。
那天窗上映出的寂寞背影以及随后为了安抚我而展现的美丽笑容,有如针刺,扎痛我的神经。
可是我找不到离开此地的借口,我无法违背九五之尊的皇命。雪花一片片乱舞,天色一寸寸变黑,而我渐渐心凉。对不起,看来,我又再次失约了呢。
走出皇宫,应该要回家去。
但是双脚像有了自我意识,被在心底依然翻滚不止的情绪带往城西的枫园。脚步走得飞快,听得到自己在风里变大声的喘息。
猎猎的朔风迎来扑来,夹带着已经再度由大转小的雪粉。偶尔零星地落入眼底,一阵冰凉,然后淌下泪滴。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要急急赶赴已然失约的约会。
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三个时辰……按照现代的时间来算,就是已经过了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是怎样一个概念?
是熬夜念书时十二点睡下翌日六点起床而足以熟睡的一场安眠……
是去超市打工时,八点半开门,到两点半接班的一个完整的早班……
即使不停地干这干那,要度过六个小时,也是漫长的时间,所以,所以我拼命地告诉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在任何一个世界上,都不会有谁,可以痴痴的,什么都不做,只等着另一个人,长达六小时……
但是,但是如果真的是这样。
踏过青石板,被风雪迷了眼的视线里,为什么还是会看到那个披着白色斗篷在雪中茕茕而立的身影呢?
我的脚蓦地停住,然后有什么迅速滴落。脚边的雪被打出浅浅的坑坑洼洼。虽然赶来这里,只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但是我其实是不会想到,他真的还会在这里等我啊。
吃惊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我究竟何德何能,可以使人为我如此?
见到我,雪中的人站直了身体,被雪花染白的眉毛轻轻地扬动,薄薄的嘴角扬起一个小涡。
“你一直都在这里?”我傻瓜一样,说出老旧电视剧里的台词,“这么久,你为什么不回去?”然后,好像是对方不对似的,口吻激烈地斥责。
“……啊,那个……”皓云露出困惑的表情,像是他使我为难了一样的,一边说着话一边低下头,那一缕宛若皓云标志的额发,又绵绵密密地垂了下去,只是这次冻上了少许冰茬。
“没有注意时间呢……只是一直站在这里,我觉得,你是会来的。”很含蓄地淡淡笑着,他始终低头说着。
喉咙、眼睛、激辣地翻涌而又像被什么覆盖着哽塞。我没有办法坦率地表达此刻的想法。
道歉的话、辩解的话、感谢的话……一切的言辞,在皓云面前,都像这场注定会消融的雪,是那样虚浮无力。
皓云所需要的,也不是我的道歉、我的辩解、我的感谢。
我就只能这样被震慑了一样的,怔怔然地望着他。我面前的,是一个对我从不曾有过任何要求,只是一直温柔微笑的男子。
因为他这么温柔,这么不计回报、甚至受到伤害,也不会流露分毫。因为如此,他始终无法夺得我大部分的关注。我的心里,时时刻刻所装着的那个人,那个人会孩子气,会闹别扭,会和我冷战,会偶尔温柔……如果今天换成是那个人与我约在这里见面,我是不是就能想出办法在朱棣面前脱身?
这样想着,我就无法为自己做出任何辩解了。
“回去吧。”皓云已经走到了我身边,甚至拖起了我的手,“今天已经太晚了,下一次,天气好的时候,我们再一起来好吗?”
手心里,像被放入了什么。我下意识地点头,木然地张开手掌。一朵绡白的梅花,正抖动着花瓣,绽放在手心。
“很漂亮吧。”皓云的脸在眼前高兴地说着,“我来的时候发现的呢。想要给你看一看。”
枫园没有梅树,是在路上摘下的吧。我想着这个人一路握着这一朵白花,并站在这里等待足有六小时……
突然咬紧嘴唇,好想就这样凭空消失。或者让我干脆逃往世界之边吧。第一次如此后悔来到这个时空。
得到了温柔的对待,反而悲哀得想哭。
从以前到以后……从我还是郑椿萱的时候起,从不曾有谁像梅皓云这样对我如此好过。
被冷漠地看待,人就会懂得自我坚强。
被残酷地对待,心就会渐渐变得冷硬。
这世上所有的武器都会有另一样武器终于可以拦截破毁,可是就唯有来自他人的温柔,不求回报、不计结果、一往无回的痴心……是令人无法防备无法抵挡的。
所以才会有许多这样那样的故事……人类如此奇怪,可以忍耐别人对自己不好,却受不了别人对自己这样的好。
我抬起头,深深地望向皓云。
他一如既往,目光清澈坦荡,菲薄的唇角微扬。下一秒狂风突起,皓云的长发在风里翻飞,整个人透明而苍白,淡得好像随时会消失掉一样。
我不自觉拉起他的斗篷前襟。
“不要消失掉。”像这样任性的声音,脱口而出。
“我哪里也不会去啊,要消失掉的人……”皓云突然没有再说话。
但是我明白,他是在指会不告而别的人,始终都是我啊。
那一天,后来没有人再说话,我们就一直默默地行走,好像那就是见面的伊始目的。
我忘记了皓云的伤在心肺,我忽略了皓云苍白如纸的脸色和偶尔的掩口轻咳。我一如既往是那个马虎而又大大咧咧的轻率人物。
甚至……我始终无法接受教训,承认生命其实就像那朵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