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春-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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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到甲板,发觉多了些老弱妇孺,正在哭哭啼啼地哀诉。我们的船队旁边,泊了艘桅断帆折的船的残体。
“他们遇到了海盗。”景弘径直告诉我。
“难得呀难得。”我鼓掌,提高了音调,“难得王总兵竟然会有这等好心肠,开始救死扶伤哩。”
景弘淡淡扫视我,“听说这股海盗很是猖獗。一向剽掠过往商旅。问清楚方位,我们也好避让。”
“原来如此!”我被他气到鼻子也歪掉了,“你就没有一点锄强扶弱的胸怀吗?以前,我被欺负时,你还知道努力练剑来保护我。那样的你,到底跑去哪里了?”
“再怎么努力,也还是有无法保护的东西。”他淡淡地说完,又把头别了过去,吩咐兵士向被救的商旅问明受掠的时间地点,与海盗的人数等详情。
我只能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景弘越发瘦削的身影。那个坚毅美丽的侧面,即使是张静王云他们这些武官,也时常对我称赞说他真的很有男子气概,身为宦官真是很可惜……
我才不会对他说这样的话。
因为景弘就是景弘。他是怎样的身份,我根本不在乎。就像我是怎样的身份,皓云也不在乎。
我与皓云是何其相似的同一种人,可是景弘却不是。我与皓云不需要语言也能彼此了解的部分,却与景弘永远难以沟通。
“你不要呆呆地站着。”那个人像察觉了我的视线,忽然回头,“既然我们进入了海盗的领境,就要时刻提防小心。船上有诸小番国献给皇上的宝物,那些东西是不能被海盗掠夺的。就算身手很差,你也好歹去穿一身护甲。”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他的好话总是不肯好好讲。
“其实你是担心我吧。”我鼓起勇气,“其实你是不想我受伤吧。”
“我一个人可管不了这船队。我当然不想你受伤。”回应我的,是他的一如既往。
我咬住了嘴唇,握紧体侧的手掌。我不能学着偶像剧那样,大喊王景弘是大笨蛋然后再一拳痛快地打上。
真实的人类都有自尊心。我无法对存在于那个人眼中刻意的冷淡疏离视而不见,也讨厌他优柔寡断的若即若离。
“我知道!”我的语气变得坚硬,“我可以保护我自己!”然后,我转身走掉。我也是船队的统领,我也可以保护大家。一直软弱的理由,愿意站在谁身后的理由,或许,真的是因为在我心里,还有一个眼眸漆黑的少年残像。
那个逞强要强的少年,即使自己挨打也会护着我的少年。
那个会在跳跃的烛花闪烁下,陪我一同玩翻花的少年。
他会陪我打雪仗,他会陪我看流星。
他不喜欢我与别人太亲密。
他用他漂亮的黑眼睛和专情的凝视捆绑住了我。
我站在船的另一侧,想要哭泣,却又无法哭泣。内心如天空,蓦然聚集厚重的青灰色云朵。
与其被动地等待被不知何时出现的海盗侵袭,不如化被动为主动好了。我亲笔写了招降的书信,命使者泊船去往海盗的大本营。
据被抢的商客所言,我们的船方向所行,必然途经旧港。又名三佛齐国,其酋长正是海盗头目陈祖义。
我决心除此一害,至少也能为来往商船,清理出一条平安的航道。景弘不以为然决意绕道而行,但我坚持不允。我说绕道又要耗费时间,何况堂堂大明使者竟会害怕海盗酋首,这样的事传扬出去,历国会怎么看待我们,还有谁肯臣服大明!又算得上什么耀兵异域显示我朝富强?
我的理由桩桩款款均在台面之上,景弘无言以对。何况此次出使,我乃大明正使!我的主意已定,即使是他,也不得反驳!
既然私交方面已经再无可谈,索性我扯出官威,驳他一个哑口无言!看着他紧锁眉头的样子,我莫名竟有一种快意升腾。
瞧,你根本不可能真正无视我吧。
——我,就像炫耀那样,如此幼稚地想着。
然后,招来了令我悔恨的,可怕的灾祸前奏……
第十章 抉择
宁静的海水仿若静止。
视野所及一片深蓝,造成了只有船划开涟漪、无声飘移的错觉。
站在甲板,看着海鸟展翅,一边和皓云谈笑,一边享受扑面吹来已经习惯带着独特咸味的海风。
不远处,有人摇着木橹,徐徐靠近。船上的领兵大声喝斥纵声提气:“什么人?停下、停下!”挥舞着手臂命令,“不许接近!”
木船上的人听话地停止了划桨的动作,站起身,穿着青色布衣,双臂举旗高过头顶,口中喊着:“我是信使、我是信使!”
“先停下!”领兵威喝十足地语毕,跑来禀告,“大人!大概是陈祖义那边收到我们先前送去的招降信了。小的先划小船过去看看。”
我点点头,领兵犹豫了一下,又问:“要不要告诉王大人?”
我悠然道:“这么点小事就不必麻烦他了吧。”
皓云用扇柄指着不远处问:“今天日照分明很好,那片海水的颜色却有些异样。”
“可能有群带菜啊、水母啊、海螺啊。”我扳着手指信口开河。
一旁紧跟着我的随侍笑了,“大人,那是因为旧港海区暗礁丛生,几乎与海面平行,遮挡了日照的缘故啊。”
我不禁嗯道:“你怎么这么清楚?”
“昨晚王大人和张统领查看航线图时说的,我当时帮忙过去送茶,听了一点。”
我哼了一声,不予评价。
皓云打圆场说:“王大人看来冷峻严厉,却也有细致入微的一面呢。”
说话之间,先前我方划去的小船已经拿了降书安然回返。
“对方说什么?”我把防水的羊皮书递给皓云看,自己径直向前去对应的领兵盘问。
“说是他们酋长久慕天朝风义,一向不敢与大明官船作对。听到是皇帝派出的钦使更是诚惶诚恐,为表诚意,愿亲自来降,为我们领道开航引渡旧港。”
“小海贼还蛮有眼色。”我得意地笑笑,摸了摸距离身侧嵌入船身的大炮。
“能不起冲突是最好了。”皓云思索,“只是,让他们带道……没有必要吧。”
“你不清楚。”我说,“这片海域地形复杂,没有向导容易撞上暗礁。王景弘之所以这几天在这里浪费时间,就是和张静他们一边用小船往周边寻找调查,然后回来画那个航线图做补充。如今好了,就卖陈祖义一个面子,让他这海盗头子给我们开路,一举两得又赚了威风。”
“这样好吗?”皓云皱了皱眉。
“难道你没听说过吗?”我夸张地张开手臂,“最熟悉大海的不是渔夫而是海盗呢。”
先前和景弘吵架的缘故,让我变得有点不喜欢这片海,希望能尽早离开。
于是又让皓云代笔帮我写了书信,捆扎好了,盖上金印,让小船送去给对方的信使,约好会面的时间。
“和王大人商量一下比较好吧。”皓云看起来有些担心,他说,“我怕你们又起争执。”
“我不管和他说什么,都谈不拢。”我脸色阴郁地注视海面,“偶尔也要独断专行一下才好。”
陈祖义虽是一介海盗,但好歹也身为一国酋长,不会做出什么轻率之举,去招惹覆顶之灾。
我如此想着,近乎麻痹地注视越发沉暗的海水。先前的苍蓝像在这片海域消失一般,为了掩盖心里突如其来的空茫。我胡乱开玩笑说:“这海如此深黑,像是有石油。”
皓云又不解歪头问:“石油又是什么?”
我细细地给他讲解有关原动力耗材的诞生与发展,时间不觉过去,海面隐隐驶来一座大船。海盗旗迎风飘摇仔细看却是倒插以示归顺。
“去叫他们停在百丈外。”我嘱咐士兵,就算是为了和景弘别苗头赌气,我既然不是傻瓜,自然知道靠得太近会有危险。
不过海盗头目究竟长什么样呢?
是像加勒比海盗那样举着弯刀戴着眼罩?还是未来水世界与内裤泰山的合体版呢?顺便一提,内裤泰山则是内裤超人与人猿泰山的合体版——发明者:我!
引颈探望的阶段,那一边士兵来报,说对方首领希望能见一见大明钦使。我点点头,原来好奇心是双方共有的。再次证明:人类皆三八。
于是约好在两船中心地带会晤,彼此拿对方当熊猫参观。
皓云眉心拧结说这样很是危险。
我说你何时婆婆妈妈也学了王景弘呢?
皓云笑言就只有你一个敢这样说那人。
我说你看他这会儿威风啦、那他小时候挨板子屁股开花上药都是我擦我说他一句就不行啦。
皓云说那我和你同去。
我勉强同意心里还是觉得有点没面子。
你看人家陈酋长多么高大威猛,独自站在小船上好似孤胆英雄。不过斜眼看看皓云,双倍加在一起才抵得过人家横宽的纤长型美男子一名。十分不具威胁力度,长得又帅,带在身边很能提升我大明钦使的身份指数。
于是士兵划小船,我手拿招降谕书(当然,皓云代笔。来古代这么多年繁体字我固然能读但使不惯),两艘船像电视剧里黑道人物做毒品买卖接头时的双方,极有分寸地慢慢聚拢。
终于到达能看清彼此面目的瞬间,我清了清嗓子,要堂堂皇皇地说出一句响亮的开场白,而就在这时,船身四侧通通通突发鱼雷爆响(当然,此时远没如此先进,但听在我这现代人耳中,就只能用鱼雷爆响来形容了),海面被激起三尺多高,玉柱翻雪浪花如碎。电光火石间明明大脑麻痹双耳失聪,却又好似有什么以心传心的功能使我回目观窥。
站在母船之上,景弘正站在船舷探出半身满面焦急大声呼喊。
我微微一笑,想:你都快要掉下去了啊,王景弘你喊什么喊?有本事就飞流直下三千尺来救我啊。
没错,我中了埋伏。缺德的陈酋长真是有负祖义这个名字啊。不过也是,他祖宗的义传到他这辈还有什么可信赖的呢?
四周不知何物一直不断炸响,船身碎屑飞溅摇摇晃晃。景弘的嘴形分明说着两个字——“跳船”。但我稳稳站立安之若素,平静思索:丫,又忘了他还没教我学游泳呢。
浪花拍起千重雪,以致视野混沌莫辨。
小船几乎碎裂,我的脚却异样站得牢靠。炮声响起,是母船在向海盗隐于暗礁中的船队轰鸣开火,但陷入敌阵埋伏中的小舟,却正在遭遇随时覆灭的危机。
刀锋闪亮更胜浪花的光芒。
茫然无措间,我只顾想着:王景弘你为什么这么笨,开条件也好,用金银财宝交换也好,怎么可以对着人质还在的敌方开火呢?
也许这才是正确的方式?
我来不及思考。
因为滑滑绵绵的东西已经落在我的颈上,凉凉的、微妙的感触……那不是鲜血,不是刀锋,是皓云总挂在额前的那缕长发。
以身体为盾牌,他掩护了我。
梅皓云是个怎样的存在,这一秒之前,我从未曾认真思索过。或者,就连要去思索这样的意识都不曾有过。
朱棣、徐棠、大壮、张静、王云……这些年来交往过密的人,在雷声轰轰中像走马灯瞬息闪过眼底。虽然我无比确实地生活在这个时代,也会口渴、也会肚饿,但还是常常不自觉自陷幻觉。在幻觉中唯一无比清晰的,是某张精致绮丽却时常也会紧蹙眉梢的脸孔。
我,就像一直都生活在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