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春-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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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梦中惊醒,只穿着单衣小褂赤脚来到甲板。
景弘正皱眉带人帮忙推转主舵。
“终于泰坦尼克了?”我大惊,过去握他的手,“是撞到冰山,还是甲板漏水?!”
景弘浑身湿淋淋的,雨水披面,却对我怒吼:“回去穿衣服!你来这里添什么乱!”
我也气道:“我乃堂堂正指挥使!发生事故自然有我一份。你官低一阶,凭什么对我颐指气使!”
“你我各司其职分工不同!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总之你快点回舱里去。”
“你这个人好不讲理。如今大家齐心合力共抗风暴,你要我扮作乖乖仓鼠,以后我还有什么面子统领将士啊!”
“真是不好意思啊!带兵的事由我来管,你只要想着怎么做你的生意就行了。少在这里手忙脚乱地添麻烦!”
我大怒:“就算体力比不上你,这行船之事我就不信我一个现代人比你这死榆木脑袋差!你给我放开!”我强行去抢主舵。舵手大惊吼着方向不对,顺手把我一推。
后背踉踉跄跄撞到另一边的船舷,突然耳边听到噼啪一响,主桅竟在狂风中折断,丈许的白帆从头砸下,我目瞪口呆吓得连躲也忘了躲。旁边有人叫着小心,将我用力一推,转瞬间帆布落地,桅杆折断。所有人都在狂风暴雨里大声呼唤相互支援。而我却在被帆布遮挡住的死角,被风噎住了呼号的声音,连求救声也无法发出地以背朝海坠向深远的青蓝。
风声压过一切呼喊,耳边俱是一片杂乱。
明明听到后背与水面接触的那瞬间扑通声响,心里却奇异地感觉不出害怕。总觉得眼前只是一部灾难电影,我隔着碧蓝如镜的屏幕,遥远地、置身事外地、凝视另一方天地间人们的奔走呼号。
水漫过口鼻眉眼,窒息之外,另有一种熟悉的解脱感。
好像这样我就可以离开这奇妙不可思议却又有着真实痛感的世界……仿佛这样以来,就可以逃离好像梦境一般却又时时令人无法放手不能放手的人生。
“三保!”
但是、但是,有谁这样喊着我的名字?虽然是在这样混杂的世界,纷乱的环境,我还是可以听到,他还是可以发现。就像我一直默默地注意着他,就像他从来没有放弃地凝望着我。
手捉住我的手,一把提起来,才发现我落海只不过是瞬间的事。连胸口都没有完全被浸湿,只有长发完全背向身后垂成一缕。景弘的手背上缠绕着绳子,从船上跳下,这样半挂在海与船之间,将我再度揪出了海面。
大滴的雨不停地打落,打湿他的头发,他的眼睛,他的眉睫。他的眼眸总是含着几分无法言明的苦楚,他的嘴唇偶尔扁一扁有着好像长不大的少年的桀骜不驯。前浓后淡的眉毛、挺直的鼻骨,紧握着我的带有薄茧寒冷却又温暖的大手。
“不要怕。”他说,“我们马上就会回到安全的地方。”
我张了张嘴,很想说不要……
但依然只是瞬息的事情,我们已被水手拉回甲板。
立刻有人上前用毛巾包裹住我,但是景弘却马上放开我的手,又投身去指挥士兵修理桅干。
“三保你没事吧……”皓云在耳边担心地问着。
我回头,“嗯?”恍惚地抬手,摸摸他的额头,“怎么这里在流血?”
旁边的小兵代答:“刚才您差点被桅干砸到是梅公子推开了您。”
“原来如此。”我向他微笑,“谢谢你啊,皓云。”
皓云却又难过又窝心地看着我,“抱歉、抱歉……”这样不停地说,“我不知道你不通水性。”
“哪里的话嘛。你救了我呀。”我努力向他露出笑颜,却又不自禁地转头,在人群里寻找景弘的身影。一头乱发的他,像是暴风雨中不会倒下的海的神啊A成戏⑸先怯曛椋吹囱潘挡怀龅男愿小Q纤嗟乃险媸钡乃庋乃苁亲蠲览龅模匆彩恰⒎⒆盼宜薹ń槿氲钠〉乃 �
我垂下头,用手指揪紧了皓云罩在我身上的衣角。
突然意识到,我与景弘如相隔一个世界般的遥远。并不真的仅仅因为我们曾相隔过一个世界。
风暴之后,海天呈现前所未见的深蓝一色。天水相接的形容词,变成通过视网膜直接烙印于眼底的立体声像。海洋的深处被阳光照耀,晃动着翡翠般的波浪条纹。各种奇形怪状无以名之的鱼群带着日夜光赋予的斑块,悠然穿梭。
一路见到星罗棋布的海岛,总有几分跃跃欲试想要登陆探险的念头。但景弘军令严明,偶尔靠岸寻找水源,也绝对禁止与此无关的人员随便下船。
晕船一旦好转,待在船上的行程变得百无聊赖起来。前日暴雨淋湿了货舱,皓云带去的苏州丝绸湿了大半,心情也变得糟糕。
我安慰他说:“那些土番未必识得中原的正品。”
他却说:“初次交易最是讲究诚信。样品如果不行,以后也自然不会有第二次了。”
“有道理。那么可以把商品归类,三六九等。好的绸布我们可提价,有损耗的那些便用作购买瓷器的搭配赠品!”
“赠品?”皓云难得露出懵懂的眼色。
“这是超市的一种经营理念。”把快过期的牛奶或新品巧克力双份搭售在其他畅销商品上,买一赠一。既可宣传新品,也使将被淘汰的商品起到物尽其用的能力。还能让购买方觉得自己占到便宜。是让买卖双方都高兴的双赢策略。
“超市?就是你以前和我说过的那个?”皓云颇感兴味地追问,“在南京时,你用奇怪的手段挖走其他商家的客人时,摆的杂货店就是指这个吧。”
“唔唔……要这样理解也可以啦。”我为难地抓抓因洗头不方便而盘束在脑后的头发,“但是真正的超市可是经营面更为广大的哦。”
皓云心驰神往道:“三保……呃,郑大人的家乡,竟然有这样奇巧的商铺。皓云真的想去参观一下呢。”
我抽抽嘴角,一语双关道:“只怕那里你一去就回不来了。”
皓云拍掌笑说:“又不是蓬莱仙境,怎么还兴入境扣留?即便是异志小说中的桃花源乡,也总有让客人回去的时候。”
“如果大家均能穿梭自如,我倒愿意带你去看。”说话至此,我也只好笑了。一边望着渐近的海岸线,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皓云察觉我神色有异,说:“郑大人似乎有心事,可是想家了?不如等此次回航之后,向皇上告一段假,就算远在天边海角,皓云也愿意陪你一同返乡探望。”
“你这个人……总是能把话说得很诚挚。”我眯了眯眼,用手挡住直射的阳光,“这也算是商人的谈判技巧吗?”
“心中所想,自然口中所言。”皓云清澈的双目笔直地望着我,在海风的吹拂中微笑有如晨光。
“你那个红颜知己呢?”我突然想起这桩事,忙抓来做借口抵挡。
“红颜知己?”皓云不明所以地歪首片刻,恍然笑道,“你是说天机娘子?”
“对。就是这个名字……”位于左胸的地方,不知为何忽地涌上一袭苦闷,我略微地垂下了头,用手握紧船舷。
“唔……”皓云坦率地点了点头,“这是位江湖侠女啊。之前在福建做生意的时候,和绿林方面的豪杰有了些误会,也幸亏她出面调解。不过我们并没有几面之缘,只是彼此神交,哪里算什么红颜知己?”
“你嘴上是这样讲……”我讪然微笑,“其实你长得如此帅气,有很多女人爱慕你才更正常自然哩。”
“你说的这个,叫桃花祸水。不过……要是说红颜知己……”皓云突然有所停顿,薄唇微抿,露出一个心有所往的微笑,也低下头,任由额边那缕绵绵长发垂过胸口随风漂流。
“……也许是有一个呢。”这样暧昧地说着,凝视着一径碧蓝摇摇荡荡的海面。
“哦……”我讷讷接道,“这样啊。”
也学着他的样子,半身靠在船舷,用手握紧,低头瞧着阳光下变动闪光的条纹。胸口靠近左侧的地方,又变得闷闷的了。时而难以喘息,又时而隐隐作痛,如此高频率的发作,也许是我得了什么心肺方面的疾病也不一定。
“郑大人!梅公子!王大人让我告诉两位,午后三刻,我们就将到达首站!”
一旁的小兵,打着阳光下晒成褐色的赤膊,从甲板的另一侧绕转过来边跑边说脸上尽是兴奋之色。
我也被感染一般地露出了笑颜。
“太好了。”抓住皓云的手臂摇了摇,“终于可以踏上陆地了!”连月随海漂泊,几乎忘了脚踏实地是怎样的感觉。
“嗯。”皓云看着我,一点点打开笑容。
不知是我的错觉还是什么,隐约觉得一向神情自若的他的微笑,竟嵌入了一点羞涩。
那之后,和皓云一起踏上了久违的土地。
视觉所见黑色湿软的泥土,因为习惯了海上的飘浮,踏上去也觉得是无比坚硬。几个统领或去购买淡水、补充食物、或修补船只。靠近海岸的这几艘大船引来当地人带着些许戒备的观望。
但介于热带的国度,民风热忱淳朴。即使语言不通,仅用微笑和手势也能做到一定程度的交流。
被叮嘱的缘故,身后还是尾随了一定数目的亲兵。皓云苦笑着说这样是没法做生意的,但是即使抗议,景弘也不会听。所以我连那样无谓的抗议也不想做了。
皓云想去先正式拜访当地的官吏。
我笑着阻止了他,让他过两天再去。
对于我与景弘的这种做法,皓云十分不理解,却出自体贴的性格没有多问多说。
因朱棣一直怀疑朱允文流亡海外,比起建立邦交打开航线什么一类的事,对于景弘,被秘密授予的首要任务是打探建文帝的行踪。
想起自己看似伟大的航行目标,只是朝中争斗的一种掩饰,就觉得不管做什么,也意兴阑珊。嗯,本来是这样的。
但是现在,有些不同了。
我侧身看着皓云。
那双大而清澈的眼睛也正看着我。
衣袖下的手指轻微地勾动,握住了我的。
就像是在瞬间察觉到了我变得低落的感情。
“我们两个,用商品打开占城的市场吧。呐,是这样说对吧。用你家乡的话。”皓云一字一句,带着略微含笑的鼻音。微笑地望着我。
因为这样的笑颜,我也就不由自主地回以了微笑。
“你呀。”我说,“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代历史留名的商贾吧。比以后的胡雪岩他们还厉害哦。因为啊,你比较能侵略人心吧。”
“我听不懂你说的话呢。”他微笑。
“嗯。就是这样,不过,皓云的话,听不懂也可以理解,对吧。”
“那你真是太过相信我了,会很危险的吧?”
“是皓云的话就不要紧。因为我喜欢皓云。”
“……郑大人这样讲,我该说是三生有幸?”他以玩笑的表情掩饰瞬间的害羞。
我却眨也不眨眼地一直凝望着他。
要是我最先遇到的人是皓云就好了。即使一辈子不能回返我的时代,两个人就这样并肩游历大明山川,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我也不会觉得有所遗憾。
那么,现在的我,究竟是对什么抱持着不满之心呢?
那个答案令我感到害怕,所以不愿思考。而皓云已经牵起我的手,向前奔跑,像是又察觉到了我变动的感情,而大声说话引开我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