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春-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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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我来得匆忙,也没来得及好好打听我在这朝借尸还魂的身体他姓甚名谁。看了眼我身边做伴的赵小六,见他没什么反应,那八成不是叫我……
正思忖间,那靠边歇脚的领队大人,又雄赳赳地抽着鞭子过来了。一鞭子抡我背后的墙上,洒我遍体尘烟呛咳不止。
“快点应声!你这家伙一路要给我添多少麻烦,再学不会乖巧,就把你填井里去!”
我惊怒不已,心想,小样你吓唬谁。姑娘我死过一次我不怕你!我们穿越过来的那必定是总有出头之日、早晚作威作福的。和我结仇不瞎了YOU的狗眼!
“……在。”
正当我满心恼怒一肚子腹诽,左边有人蓦地站直了身体,迈出了列队。他妈的原来你才是王景弘啊。
我斜眼望去,眼前的孩子长得好生标致。
苍白到透明的皮肤上,有一双向上微微吊起的狐狸眼。双眼皮细长深刻,眼珠黑得像两点化不开的浓墨。看起来约摸十二三岁的年纪,站直了和我并肩高。
从穿过来我就没找着机会照过镜子,看样子,此番穿越,我捡了年岁上的便宜,骤然间从二十一变回了十二三。
这孩子天生发色偏淡,发丝轻软。头发系得很草,一半披在肩上,衣服扣得凌乱,脚下鞋也破了露出冻青了的大脚指头,偏偏背挺得老直,嘴角抿紧,落拓不羁却不影响风采,颇有几分鹤立鸡群的贵气。
“……马三保!马三保?谁是马三保?!”
我正顾着打量小帅哥,旁边师爷急了,连吼四遍无人应答,又一鞭子抡过来,这次结结实实抽打在了我脸上。赵小六急得在身后一把将我推到桌案前。
KAO。原来姑娘我这辈子叫了这么一个美感全无的名字。马三保?嘿嘿,幸亏不是马三立。我嘟囔着摸到腰牌,翻着白眼再走回队里。
领队训话说:“你们爷娘老子抛了你们换了铜子,是我不畏风雪把你们一个个带到这有馒头吃的活命之地。以后跟了主子出息了发达了也别忘了爷爷的好。要是命贱不长眼说了不该说的、做了不该做的、瞧了不该瞧的、到时候拖出去喂了狗也有爷爷给你们烧纸。”
孩子们唯唯称是。
“马分上下等,人有贵贱命。甭管过去怎么着,现下你们就是那下等中的下等,这辈子攀紧了主子的大腿好活命。主子要你往东,你不能往西。被主子扔了也就自己找个干净地上吊了结。我们做宦官的……”
通通通!天上突然降下一个大霹雳!瞬间砸醒了垂着眼皮听训话快睡着了的我。因这一句蓦然瞪眼如铜铃。NND!我清醒了!
我既然站这队行列里,自然知道此番我借尸还魂附的是个男孩儿身。想着男的就男的吧,能活命就成。反正穿越这回事,女魂男身也不新鲜。可宦官?
——我被这总是出人意料的人生当场OK。
听完训话,我跟着孩子们一起去了趟茅厕解了趟手。
嗯,果然。“那个东西”上辈子与我无缘,这辈子依旧与我无缘。以前是女的没长着,现在变成男的依然一眼未曾看见。
这还得感谢我穿越的时机好,没在给我刚净身时让我穿过来。现在伤口也好得差不多了,就只是手脚青得像冻死过一回。也别说,说不定这马三保原本就是路上冻死的。不然我怎么那么巧穿回古代附他身上续命了呢。
我心里这叫一气啊。我一介商科学子,毕业做的第一单生意,就这样,因为没有细细研读合同,被奈何桥上那人给坑了。
左右也是穿,就不能让我活得轻松快乐点吗?竟然给我这么一从头开始的活法。歪斜着嘴角,整理好新分配下来的小褂,打听清楚了眼下这就是大明洪武年间,大明朝建国还没有多少年,各宫各殿里人头急缺,这才催管事的弄了帮小太监,估计使了不少坑蒙拐骗的卑鄙手段,包括我这原身马三保,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人,也不知将有怎样的命。
“三保。”打睁开眼皮起,就一直傍依着我的赵小六说,“马上各府就来挑人了。我想和你分到一个地方去。”
我虚情假意道:“这是自然。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心说,甭管哪朝哪代,是人就得拉帮结派。狐朋狗党只要凑够一打,就铁定胜过那真情真意的朋友一名。
“我听说这回挑人不往宫里送。是给皇上的儿子们。有太子,吴王、燕王、楚王、齐王……你说分哪好?”
我听得晕头转向,只应付道:“除了太子府,哪里都好。”
赵小六奇道:“跟太子有什么不好?”
我心言,历朝历代太子的位子都是毫不例外最受觊觎。跟了太子混,哪天走在路上,迎面射来一支冷箭,我这小太监还不当场得一个忠魂义胆堵枪眼的命?不干不干。
旁边稍大一点的孩子冷笑,“这还由得了你们?咱就是一物件,随他们分配吧。”
到了下午,各府的管事来了,果然如人所言,如人肉市场挑肥捡瘦。管事当中,混杂着一个年纪最轻的少年,不知什么来头。少年头系青丝带,身披紫红袍,眉目俊逸,十八九岁,只可惜眉梢眼角透了一点轻佻。此人拿着柄扇子,在人群里走动,十分潇洒不拘。眉眼一转,看到斜东南角。那里蹲坐一人,就是那个虽然模样精致但委实焉了吧唧十脚踹不出一个响屁的王景弘同学。
少年眼中一亮,走过去用扇子端起景弘的脸,兴味盎然地吟吟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小帅哥冷瞅一眼,高傲地把头别到一边。
赵小六对我说:“这个王景弘怕要惹事,此少年眼看绝非常人。不知什么身份来历,各府管事都对他毕恭毕敬。”
我心下表彰,马三保很会交朋友,还是小六子有前途。小小年纪,长双刁鹰眼。
当下只见景弘不做回应,少年果真把脸一沉。手中托着景弘下巴的扇子顺势一挥,抽手的同时还算扇了景弘一嘴巴子。
我“嘶”的一声,下意识捂住腮帮子,替他吸了口凉气。
赵小六说:“那边管事的正商议每十五人分入一府,谁和王景弘分一处准倒血霉。”
我心有戚戚焉,连忙拉住赵小六的袖口,站得离姓王的又更远了一点。大明律法兴连坐,和他分了同处,将来他顶撞上面,必然害我们一干人日夜挨板子。
此时门帘一挑,又进来一个锦衣少年。比适才那个要矮些,模样生得也差些,脸小眉尖,青里煞白。忽然伸手一拉管事,耳语了两句。
管事接着就说:“东头那个,西头那个,且随我来。”
东头那个是王景弘,西头那个是我马三保。
何算我们是南北二极分不开,躲得越远越倒霉!
我恋恋不舍地离开赵小六,和王景弘抱着包裹跟着管事走。
管事说:“咱家是燕王府。主子就是当今万岁的四子燕王。”瞧着左右没人,管事偷偷说,“适才点了你们两个那位,就是咱家尊主。”
我心想,我这命算毁了。
十有八九是给王景弘连累。怎么想都觉得人家中意的是他,而我算是那个多出来的添头。他是锦,我是花,但愿能混成锦上添花而不是屁股开花。
入了燕王府,被安置在杂院偏角的屋子里住。十五个从各地分来的小太监各有房室,每二人住一小隔间,我自然和同处而来的景弘同住。入府尹始,本该分配打扫庭院,不知怎么受了燕王提携,钦点我们去书房听差。帮着扫地擦桌洒水,每日做的都是轻松活计,羡煞一群倒夜香的小太监。我本想着是奈何桥上那人良心发现,对我略有照顾,照过镜子后立时把这一秒钟的想法毅然推翻。不用问,此间出人头地不计学历靠的是颜,原来这小三保也算一介小美男。
燕王名唤朱棣,今年十六岁。与那阴郁的外表相配,个性也是琢磨不透咬着牙酸看着犯粘。比如他和谁都不亲切,偏偏亲切我和景弘这两太监……
刚去当差那日,朱棣披着白色锦袍,坐在金丝楠木椅上逗弄小鸟,我与景弘垂手而立,我更是大气也不敢喘,生怕这明朝的小王爷,有什么书里常见不常见的古怪习惯。
朱棣眼角细长,瞄着景弘轻轻一转,和颜悦色道:“那日王兄为何打了你?”
景弘老实回禀:“不知道。”
看着朱棣脸色一冷,我连忙补充:“奴才们不知道当日来的人中有诸位主上。景弘他以下犯上,实属无知!”
没错,以下犯上的是王景弘,这点一定要拎清楚。不要抓我搞连坐。我与他一不沾亲二不带故,被牵绑一处纯属孽缘。
朱棣神色渐缓,眼角带笑道:“王兄为人向来骄横。从小到大没有半桩不合心意之事。难得有人敢给他脸色,倒也新鲜。”说着自己又转身去逗鸟,再不看我与景弘半眼。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用扇子敲景弘脸的,就是当朝太子朱标,燕王的王兄。燕王与太子素来不合,他讨厌的燕王就要喜欢,他喜欢的燕王偏要讨厌。
我估计这奇怪的喜好和龙椅的继承有关,但这事与我却不相干。比起燕王和他兄弟有什么矛盾想斗什么法,日日惹我头疼的如今只有王景弘。
此人打从入府尹始,就不断惹众人生气。与外表不同,此人揣着一副火药脾气。我一眼看他不住,必然与人打得遍体鳞伤。
他生得模样俊丽柔弱,有少女之姿。与我常常近在燕王身侧,其他侍从常有言语调侃,偶尔说些难听的话,不过只是讨讨嘴上便宜。谣言既然不是真相,只管当做耳过风吹。景弘却小孩子脾气,奉行用拳脚解决一切的道理。
我清清嗓子教育他说:“做人当以和为贵,做下人当以能忍为贵!”
他便双眼望天冷冷撇嘴。
我与他同吃同住,日日夜夜,就像抱了一个没嘴的葫芦,真真好不郁闷。
此人生到现代,定是一三好学生大队干部。年底教师评定,必写:该生工作细致,肯吃苦耐劳。聪捷俊敏,成绩出众,唯协调能力略差,希望家长同志予以从旁协助。
这个当家长的角色,此刻责无旁贷,就落我头上了。
小管事拉我到后院嘱咐:“马三保,这个王景弘是前朝罪臣之子,先天有来头,后天落了土。此种人物脾气犯冲,你得多盯着他,别让他触怒了王爷。小心倒霉的是我们大伙。”
我说:“那能不能想法子给他换个差事?比如让他去倒个夜香什么的。”
小管事说:“咱家王爷眼界偏高,喜爱俊雅人物。能放身边的人,务求相貌达标,诸位小主相互拜访……若跟的人委琐寒碜、不免丢人现眼。”
我恍悟颔首。原来我与景弘就像那金丝雀,站在书房,也是个负责装饰的角。好像贵公子养的小猫小狗但求毛色漂亮带得出手,性格略有瑕疵,可暂且忽略不计。
我们府上,常来拜访的是五皇子吴王。
这两位皇子是一位母妃所生,交情自与旁人不同。吴王性格文雅,年纪比我还小,笑起来颇为可爱。朱棣也分外喜欢他这个娃娃脸的弟弟。有时看着他俩在前庭玩耍,我和景弘就捧着毛巾茶水在后面扮作两株人肉桩子。
我猜想景弘年幼,总该有些羡妒之色。偶尔眼角偷瞄,只见那孩子站得比根柱子还挺直,两眼平直目瞪前方,委实猜不出他的心思。
我说:“今天这汤里像放了桂花,有甜味。”
景弘说:“嗯。”
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