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凉夜的花样年华-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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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不到……你能有什么办法?”
他的语音里有形容不出的寂寥、无奈和痛苦。
杜凉夜止住了眼泪。
她知道,他所说的那样东西代表着什么。
它代表着这个国家的最高统治地位。他南征北战多年,历尽千辛万苦,一手打下的这片江山,却拱手让于他人。他离帝位只有一步之遥,却只能在旁边眼睁睁的看着——这本该是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得不到慕容秋水,与他得不到帝位。这两件事在某种程度上并没有区别,都是一种求而不得的痛苦。所不同的是,他的痛苦更深切,也更悲怅。
第七章(下)
太阳彻底地沉落下去,月亮星辰还没有升起来。于是,在这昼夜交替的缝隙里,洛阳城用哗然盛放的万家灯火,重新将这一片深邃的夜空点亮,使它具有一种特别的,异于白日的妖媚。
晚饭就在西廊下摆了一方小小桌子,菜式也很简单,却不失精致。螃蟹是绝对少不了,为了应景,还特意搬了若干品种的菊花上来,匠心独具的摆成各种繁复优美的花式,以供他们欣赏。哦不,是供他。至于她嘛,虽然在功能效用方面要大一些,但实际上,跟这些被搬来搬去的菊花并无不同。
像是感应到她的想法,他忽然道:“今晚这些菊花都是为你准备的。”
这确实是意料之外。
她略微有些吃惊地抬起头,正迎上他的灼灼目光,遂即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连忙低下头去,冰雪两颊升起一抹嫣红,微微发起烫来。
他轻笑一声:“吃饭了!”
说着率先坐下来,伸手就提起一只肥硕的大螃蟹,忽然瞥见她仍然在旁边恭恭敬敬地站在,这般拘束谨慎,拘泥礼数,实在不像她往日的作风,不由得蹙眉道:“你今天是怎么了?”
杜凉夜一愣:“没有啊。”
“真的?”
“哦,早上有点儿发烧,现在好了。”
他心里讶然于这个回答,有些哭笑不得,却丝毫不外露一点儿,只是定定看住她,隔了一会儿,脸上终于带出点笑影来,没好气地说:“我是叫你坐下来吃饭,平日那股机灵劲都哪里去了?”
杜凉夜讪讪的在他对面坐下来,却如坐针毡。
“你在害怕什么?”
“没有。”
他忽然变脸,扔掉手里的一只蟹腿,用雪白的巾帕擦手,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尽管已然养尊处优几年,但经年军旅生涯造就的掌心厚茧仍未全部蜕去。
“夜儿,你在我身边也有七八年了吧,你应该非常清楚,在这世界上,有能力改变事情的只是少数人。”他目光倏忽变得锋锐起来,“我有权去赦免一个人,但是你没有。夜儿,你没有。你可以顺从我,敬畏我,但是,绝对不能够背叛我。”
杜凉夜在他凌厉的注视下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微微垂下眼眸。她那双浓密卷曲的睫毛一旦覆盖下去,就仿佛覆掩了整个人间,你再走不进她的世界。
这是她无言的反抗!
他知道,但是他也有点儿无可奈何。有一天,当你行走在权利的顶峰,你就会发现,要想找到一个旅伴是多么困难的事。而他仍然记得,那个十二岁的女孩望向自己的眼神。那是真正的纯粹的赤子目光,不染一丝一毫的尘埃,不带一丝一毫的功利,纯净清澈如雨后晴空。
那道目光对于他的整个人生而言,都是空前绝后的。他不是舍不得毁掉她,他是舍不得毁掉自己的回忆——有关那些年少激扬的青春岁月、有关征战杀伐、驰骋战场的快意、有关建功立业的雄心豪情……所有这些,它所编织而成的,是一个少年最瑰丽的梦。
如今,除却一个名号,他基本上算是得到了自己曾经极度渴望得到的所有东西。然而,他却也因此付出了高昂的代价,他生命中那一段最最美好最最珍贵的年华啊,如同一江春水,滚滚东流去,再不复返了。岁月把他变成了一个背影仓惶的中年人。
这多么悲哀!
他的心里哀伤如潮涌,但没有人看见,他也绝不能让任何人看见。正如他自己所说,人们所需做的就是顺从他,敬畏他。他不需要同情或怜悯——这也正是他纵容宠溺杜凉夜的原因,她由始至终都把他当作一个英雄来敬仰,他需要这种敬仰,越往后越需要。
他在心底无声地叹息一声,仰头饮尽杯中的酒。
杜凉夜把盏为他重新斟满。
他换了一付温和的口吻:“夜儿,我可以原谅你三年前私自放走曲澜等人,但是,你不能一再犯错。我再次给你机会,你不可辜负我。”
“我知道你自小就心高气傲,可是夜儿,你必须搞清楚,你的这股傲气是谁在供养着它?它又滋长在什么样的坏境里?”
他的语气淡淡的,声音低缓而意味深长。烛光在夜风的教唆下,拖着身影调皮的滑曳过他的脸庞,却始终不敢久留,急闪而过。他的脸便跟着忽明忽暗,始终看不出什么表情。
杜凉夜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唯有垂眸不语。
他沉静冷然地看着她,饮了一口酒,续道:“你们汉人有一句话叫做:‘强极必辱,情深不寿。’夜儿,你这一生吃亏就吃亏在你太要强了,不懂得柔韧迂回之道。有一些气,实在没有去争的必要,你就是一个女人,这是改变不了的铁的事实。女人的战场不在这儿。”
他顿一下,补充道:“男人才是女人的战场。”
这句话把杜凉夜说得噗嗤一声笑起来。
她一笑,那双丹凤眼就成了两道漂亮的弯弯的月牙儿,有着说不出来的娇俏可爱。这个笑容顿时就取悦了他,但他不会外露一点儿。他天生就有这种不露声色的本领。
他重重哼了一声,佯怒道:“不服气?哼!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一样,听不进老人们的话……”
“您现在依然很年轻!”杜凉夜微笑着说。
“是嘛?”他淡淡地问。
“是的。在我心里,您永远年轻、英俊。”
他哼笑了一声,嗓音浑厚,有着某种类似金石般的质感,又像是坚冰层下湍急的水流之音,使人听起来莫名要起一股冷萧之感,无从分辨他的真实情绪。但杜凉夜却知道,他是真高兴的。果然,他放柔语气道:“不是发烧嘛,喝两杯酒吧,活血去寒。”
她依言饮了一杯。他便沉默用餐,不再说话。杜凉夜因为忌讳别人的闲言碎语,故而在他跟前格外显得庄重肃严,即便心知他是真宠自己,也从来不多一句嘴。她在别的方面一向天地不怕,唯独这一点是她的死穴,生平最恨。
她陪他饮了几杯酒,饭菜却是一筷也没动,一整天不曾进食,好像也不知道饿,只是感到胃部有些隐隐的痛。她放下手里的银杯,不着痕迹地看了看天色。
夜空澄碧无云,晴朗得近乎诡异。
这是一个特殊的夜晚,也是一个疯狂的夜晚。
倘若杜凉夜能够活过今晚的话,那么她毫不怀疑,在往后的岁月里,这将是她最难于忘记、最刻骨铭心的一个晚上。
她毫不怀疑!
***
这时候的温良辰也有着同样的感觉。
毋庸置疑,今晚这场戏将是她的表演生涯里最为紧张刺激的一场戏。
她不必亲见只靠听觉也能想象得出外面是怎么样的一番情形。但实际情况比她想象得更加疯狂,早在几天前就蜂拥进洛阳城的人们,怀抱着一种即使不能进去看,站在外面听听也不错的想法,把会春楼里里外外前前后后围了个水泄不通。
说起来,也难怪人们这么狂热,温良辰的表演能将沉静端庄与活泼伶俐融于一身,气韵天成,确实有她无可替代的独特魅力。有别于其他戏子的风流袅娜,她那一种美是世俗的,温婉的,当她举目看向你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温度,这种温度令你对她倾诉的一切感同身受,可以成功渡你到理解和同情的彼岸。她的美丽是不动声色的,不易察觉的,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成了她死心塌地的追随者、爱慕者,而你自己尚不自知。
登台的时辰还有没到,自沉重的帷幔后面看出去,台下黑压压的一片尽是人头,一双双眼睛不论是大的小的都分外明亮。只是,这些人里头,究竟有几个真正的看客就不得而知了。
只怕一个也没有!
温良辰自嘲地笑了笑。
前排视线最佳的位置上坐着府台杜大人,身着蓝衫便服的文士打扮,手捧一盏青瓷茶盅,凑过头去和旁边的范大人交谈,不知道范大人说了句什么话,两人一齐笑起来。这种笑容看在温良辰的眼里,就有了一种心怀鬼胎的意味。于是,她也忍不住笑了。
悦意正在准备道具,转身看见她的笑容,不禁微微发怔,心想:这都什么时候了,老板居然还笑得出来?
温良辰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悦意面露忧色,道:“今晚外面的人实在是忒多了,很多清狗的爪牙混入其中,要想脱身,只怕没以往那么容易……”
温良辰一笑,道:“我今晚压根就没打算脱身。”
悦意顿时大吃一惊,脱口道:“为什么啊?”
温良辰回到镜子跟前,将红的胭脂暖的粉调和开来为自己上妆,一边说道:“咱们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悦意又是一惊:“不可能吧?”
温良辰自镜子看见她的表情,淡淡一笑,道:“你看看这台底下坐着的,有哪一个是正经来听戏的?咱们搭台唱戏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你见过哪个客人来听戏,会把自己的衣服里揣的鼓鼓当当的?呵呵!真正懂行的人啊,都在外头呆着呢!凡是在里头坐着的,都不是要打赏咱们,而是想要咱们打赏他……都等着拿咱们的人头去领赏呢。”
她一边刷着胭脂,一边说话,语气轻松俏皮的像扯家常,仿佛与自己豪不相干似的。悦意知道她的脾气秉性,形势越是凶险越是严重,她反而越放松。用她的话说就是,情况不可能更糟糕了,多想无益,不如索性放开来。
“清狗这一次是蓄谋已久,有备而来。我们也唯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了。”
“不是还有慕容公子他们嘛……”
“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温良辰快速打断她。
“可是……”悦意有些犹疑,但终于还是问了出来:“老板,你不是和他谈好了吗?”
温良辰冷冷一笑,道:“谈好了又怎么样?三年前,许掌门还不是和他们谈好了,但是结果呢?”她的目光倏忽变得冷厉,仿佛看到某个令自己痛恨之极的人。
“结果是,许掌门一行七人惨遭杀害,而曲澜和慕容秋水却成了漏网之鱼。”
她转过身来,正面看住悦意,一字一句地给予告诫:“悦意,任何时候都不要寄希望于他人,在这个世道上,托付就意味着葬送。”
悦意被她严厉的神色所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如果我们不能出去的话,那么渑池的英雄大会……”
温良辰立刻打断她:“你还是想想怎么多杀几个清狗吧?”
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众人催促温良辰出场的呼唤声,惊天动地,有如潮倾。
琴师老秦领着戏班的几人进入后台站定,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种相同的表情,那是共过患难贫贱,历经生死而结下的兄弟情谊,他们有着共同的目标和理想。
温良辰站起身,柔和而坚定的目光掠过众人的脸,沉声道:“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