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铜炉-第4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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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在这井井有条的秩序之中,也出现了不和谐的声音。
秦苏房间里,哭咽声从丑时开始便抽抽搭搭响起,再不停歇。众仆役都知道,胡先生又作怪了。连日来这样的事情发生得太多,大家也已见怪不怪。谁都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对那令人肝肠欲断的哭声恍若未闻。
只有秦苏,最受不得那一哭一抑的凄咽。在房间噙满泪水。她此刻坐在床沿上,胡不为哭得涕泗滂沱跪在她身边,两只手紧紧抱住她的腿在哀求。
“娘,不要把弟弟换掉。”胡不为哭着说,这次是个少年的声音。“不要让别人吃弟弟,弟弟那么小。”
“我们先吃观音土,好不好?等到城里就有赈粥的了。我们求求官老爷,他们会给我们一些剩饭的,娘,好不好?我一口都不吃,都给你……你看弟弟都哭了,他才两岁,吃他也没有肉。”
“娘!别换!别换!弟弟不愿意走,娘!换我吧,不要换弟弟,娘——!”胡不为哭的扯心撕肺,秦苏哪还能忍耐得住,双手捂面,失声痛哭。
易子而食。这样的惨事秦苏以前只听人说过,想不到在会这里遇见一个亲身经历的冤魂。
这孩子是在乱荒中饿死的。受兵马之乱,无数人家背井离乡成为流民,然而田地既废,天下大荒,哪里有让他们维持生存的粮食?树皮草根,都让先到的人吃光了,观音土吃得多也会腹胀而死。为了能够多活一日性命,能够坚持走到可以给他们赈施薄粥的城镇,这些走投无路的百姓只能交换自己的孩子,上锅烹煮,求得果腹一餐。
附在胡不为身上的少年,成为了这个动荡年代的万千祭品之一。他到临死都没有忘记母亲把弟弟换给别人当食粮的情景。
“娘!把弟弟拉回来!别让他走!弟弟——!”
秦苏别过脸去,把手绢塞到嘴里,这才堵住了呜咽之声。
“砰砰!”门外有人敲门,贺老爷子的声音传了进来:“没事吧秦姑娘?”秦苏赶紧收了泪水,挣开胡不为的抱腿大法,跑过去开门。
贺老爷子面上颇有喜色,范同酉醒转过来,他心头上压的大石便也被卸下了大半。看了一眼跪在床下的胡不为,他说道:“我来跟你说一声,范老头已经醒了,他说有办法把胡先生身上的鬼魂驱逐出去,你不用太担心。”
“太好了!”秦苏欣喜的说道,“多谢两位前辈,大恩大德,我……我……”她胸中充满感激,一时说不出话来。
看看秦苏一脸泫然,又感动又愧悔的神色。贺老爷子可太熟悉下面将会发生的事了,他最怕的就是秦苏跪下来谢恩,忙不迭的抽足转身,仓皇逃离门前,头都不敢回。“秦姑娘你不用客气,没别的事了,你也回房吧,让范老头休息几天,等到八月初三的时候,我们再开坛。”
铜炉正传 正传 第二十四章:苏醒(上)
“什么!?炭儿又被打了!?”秦苏一惊起座,手中捧的老参鸡汤泼出一小半,洒在胡不为身上。秦苏心慌意乱,将汤碗随手搁在茶几上,跟着报讯的小厮急冲冲跑出门外。
刚到中院隔墙,就听见了胡炭伤心的哭声。
前庭小花池边,此刻围一大群婢女,唧唧喳喳议论,人人面色恻然看向池中。
池子是昨天刚刚修缮好的,还没来得及细做雕琢,池中假山未作分毫修饰,砌边的大圆石上泥迹未清。
池里面本来有小半池清水的,但现在,这半池水都被人用法术冻成锋利的冰锥,象一丛丛刺棘般刺向天空。胡炭现在就躺在冰刺里面,倾斜躺着,一动也不能动。十几簇尖利的冰刃在他身边峥嵘锋芒,胡炭整个人就象被挑在刀山上一样。他的两个手臂,肩背,****,都被封冻进冰块里,手臂脸上血迹潸然,那是让冰锋割出的伤口。
“炭儿!”秦苏喊了一声,心中慌痛如受锤击。远远的一步跃起,落入池中。足下涌动起白芒,登时把脚下所有尖利棱角都踩得粉碎了。
看见姑姑赶来,胡炭哭得更伤心了,可是动弹不得,只能任热泪哗哗滚落。
一个贺家庄弟子正在烤化冰块,只是害怕伤到胡炭,他不(无)(错)(小说)m。quLEDU。coM敢动作太大,只能慢慢把热气透入冰层之中。
“我来吧!”秦苏心中着急,让那弟子闪开了,踏步前去。一个切掌先把胡炭身周所有尖突的棱角都斩断。“炭儿别怕,姑姑放你下来。”
“姑姑—”胡炭眼泪汪汪。脸上不知是伤心还是冻伤,通红一片。秦苏心中锐痛。想不到这几天没工夫照看,小胡炭就让人欺侮了,自己这姑姑当得失职之极。看看花池边上,贺老夫人在一群丫鬟的团团簇拥下,面上微有关切之意,也正向她看来。她的身边,查飞衡咧着嘴笑,手上摇着从胡炭手里抢来的皮影小人。
胡炭泣不成声,跟秦苏告状:“姑姑。他……抢……抢……我的皮影,呜呜——。”
秦苏心中愤怒,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发泄。刚才报讯的小厮把情况跟她都说了,说查少爷和胡公子在花池边玩耍,不知道为什么吵起来,少爷不小心就把胡公子推到池子里。但胡公子在落水的时候刚好揪住了少爷的衣袖,两个人都跌进池里。查少爷上岸以后,就用冰法术把池水都冻住,胡公子被陷在里面上不来。
原来却是查飞衡在欺负胡炭!
“砰!“双掌按住冰面。绵密的气劲象蛛网一般延着冰层扩展开来,片刻就将胡炭身周的冰块都覆盖住了。秦苏含怒催力,把这困锁胡炭的冰块当成了面对面搏斗的敌人,一腔怒气都随灵气传了进去。“嘣嘣!”的密响。气网绷如铁丝,收缩深勒入冰内,所有成块成坨的大冰瞬间被切成指头大小的碎粒。细碎的白屑受气劲迫压,向天高突。扬起一树两丈余高的雪雾。
贺老夫人极疼爱查飞衡,这在贺府里是尽人皆知的事情。查飞衡的母亲和贺老夫人有姑表之亲。有了这层关系,老太太对查飞衡一向事事袒护。
事情很清楚。定是查飞衡眼馋小胡炭手上的皮影,跟他索要未果后动手强抢的。有了老太太作靠山,小孩童还有什么顾忌的,一发狠就把小胡炭推到池里冰冻住了。小孩子打架,原本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可是作为长辈,贺老夫人竟然对犯错的查飞衡一句呵斥之词都没有。这就很让人不快了。
身为长辈主母,却不能做到赏罚分明,这跟纵容作恶没多大分别。
秦苏心头有气,小胡炭这几日不知道还受过多少委屈呢!握着胡炭小小的手掌,冰冷的触觉让她再次感到难过无已。
“姑姑,我们不在这里住了,我们走吧。”小胡炭哭求道,他躲进秦苏怀里低低啜泣。
从降生下来,胡炭就不知道什么是家。不知道天下其实本应该有一个可以遮避风雨,可以在受伤后躲进去休憩的地方。年来匆忙,他跟着胡不为和秦苏走遍了天下南北,却从未感受到家的温暖。他在什么地方受到委屈了,难过了,也只会跟秦苏说:姑姑走吧,不要再住了。
在胡炭看来,无法遮挡风雨的风尘路上,有时候比有人聚集的宅舍更让他感到温暖和心安。
风霜催人老,苦难易人心。虽然年纪尚幼,但胡炭已能辨别清人情善恶,从记事以来的奔波途中,他早早的尝到了世间辛寒。见过人间形形色色的苦难,体验到了在平常年代里同龄孩子绝不知道的悲凉,小胡炭便在这日复一日的磨砺之中成长了,在他心中,世界的形状在慢慢的变的清晰。
秦苏心如刀割,轻轻揩去小童脸上的泪珠,却只能在底下幽幽叹息。“炭儿乖,听姑姑话,以后他再跟你抢东西,你给他就好了,不要跟他打架。”还没到八月初三,胡不为还没有塑回魂魄,他们怎能离开?
胡炭在她怀里摇头抽噎,“那是我的皮影,是贺叔叔买给我的,我不给他。”从来没有人买礼物送给过胡炭,这几个小皮影人儿在他心中的珍贵可想而知。在胡炭单纯的心中,只知道属于自己的东西别人是不应该抢走的,他不愿意别人抢夺他的东西。
小孩子还不知道,有时候,不管他愿意不愿意,他都必须放弃一些东西。妥协和放弃,原本就是天下人为求生存而学会的处世之道。
“炭儿,皮影儿我们不要了。”秦苏黯然说。
“要!那是我的,不许他抢走。”胡炭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东西还不要,姑姑为什么不帮他把皮影拿回来。反而要让他放弃掉。“贺叔叔给我的,我要。”
“炭儿。”秦苏柔声说,“你想不想爹爹?”
想。当然想。所以胡炭抽噎了一声,用力点点头,说:“想。”
“可是你要皮影儿的话,爹爹就不能回来了。你要爹爹还是要皮影儿?”
这是个很艰难的问题。
胡炭没有哭闹打滚耍赖,非要秦苏顺从己意。艰苦的生活已将他身上娇稚气息都砥砺尽了。他的抽泣声低了下去,真的在认真思索,到底是要爹爹呢,还是要皮影儿?爹爹不回来,炭儿很害怕。可是……皮影真的很好玩,他也不舍得给别人。他矛盾了,权衡到底哪一个对自己更重要。小娃娃倒没有想到,为什么要了皮影就没有爹爹,而要爹爹就必须放弃皮影。
大人的世界,小孩子还不能理解的。
为了一个,就必须放弃另一个。这就是秦苏教给胡炭的第一个道理。造化总给人选择命运的机会,在岔道路口,人只能选择其中一条。而不管你选择了哪一条。同时也是在放弃了其他道路。
而在这一次的放弃中,还包含了忍让,妥协。压下自己的不愿意,去选择更重要的东西。
三岁的胡炭。苦恼了。
在往后的悠悠岁月,妥协和放弃都曾无数次的摆在他面前,他的每一次选择。都使他的生命轨迹发生偏转,引入到另一个方向去。但那是后话了。现在的胡炭,还没有接触到那么复杂的事件。他眼前只有两样东西可以选择,要爹爹,还是皮影?
他终于作出了选择。爹爹只有一个,皮影却还有一套。虽然白脸曹操的皮影人儿是里面最好的一个,但他还有关羽张飞,黄巢周瑜,爹爹呢?好久都没跟炭儿说话了,炭儿想听爹爹唱歌哄自己睡觉,想让爹爹帮自己捉知了和蝴蝶,想让爹爹摘草叶编帽子来戴……
他恋恋不舍的看着查飞衡手中的皮影曹操,到底舍掉了不甘,掉回头来,拉着秦苏的袖子,说:“姑姑,抱。”
“好孩子。”秦苏微微一笑,心里却有些悲凉。让一个心如水晶的三岁孩子开始进行选择和放弃,是不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只是,形势由不得她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