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铜炉-第4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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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通兀自絮絮叨叨,口沫横飞责骂,历数自己三四年来如何劳苦功高,接过首领职责之后,不论风霜雨雪都要外出寻钱,辛苦无比。而手下众贼又如何如何好吃懒做,技艺差劲,无能之极,大事小事全让他一个人操心。
这些话,狗头早就能够倒背如流了。此刻听训,半点也没放在心上,可是面上的恭敬功夫却仍做足了,不时“是是是”的应上一句,让路通怒火得渲。
正训责之间,门外沓沓声响,一个满面精干的盗贼急冲冲跑进门来,路通住了口,两人一起向来人看去。那盗贼年纪尚轻,向着路通施了礼,道:“首领,你要找的人我们已经找到了。”
路通眉毛一扬,忙撑起身子,急问:“好!她躲在什么地方?”
那盗贼道:“就在城郊的慈音庵里,她好像还带着一个同伙。”
“同伙?!”路通咬牙切齿,恶狠狠说道:“哼!管她是不是有同伙!惹到老子了,就算把天王老子带在身边也不成!割了老子四刀,我要一刀一刀找补回来!狗头,你给我把牛喷香叫来,咱们今晚上要干活!”
狗头两眼放光,也不知心中盘算的什么,兴高采烈出门去了。路通仍沉在仇恨之中,想象着晚上怎么逮到那个恶女人,怎样把前几日的仇一一报还到她身上。心中想着痛快,面上便忍不住露出微笑。口中叽叽咯咯,发出小公鸡打鸣般急促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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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宁府南郊。慈音庵。
秦苏正在喂胡不为喝汤。房间里面充满了浓重的炖萝卜气味。出家人聚集之地,戒见荤腥之物。秦苏无可奈何,只得随她们吃素。十天来只吃青菜萝卜,脸都饿成菜色了,秦苏不替自己烦恼,却很心疼胡不为。
此时胡炭仍然渺无消息。每每想起那个小童叫自己”姑姑!”的模样,秦苏就觉得心口发疼。一年多的相处,江湖奔波路长。她在心里早把胡炭看成是自己的亲孩儿了。可是……他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秦苏找遍江宁府的大街小巷,问了成百上千路人。却一点消息也没有。
胡不为‘呃’的打个逆嗝。萝卜是通气之物,对他身子有益。秦苏用手轻轻擦去他嘴边的汤水,低声道:“胡大哥,你再吃些,身子就好了。”她忍住酸楚,看胡不为眼眶深陷的脸。多日来奔波找人,她又把胡不为给冷落了。常常一天才作一顿饭喂他。晚上回到庵中,总看见胡不为饿得喉头滚动……可怜他说不出话,又不能行动。饿了也只能干忍着。
夹了满满一筷萝卜,放到他嘴边,胡不为张口就含住了,也不知咀嚼。抽舌顿喉,将食物都吞下肚去。
已经是晚间了,尼姑们大多已经睡觉。秦苏和胡不为寄宿在偏殿中。一个小铜壶正在咕咕冒气,里面是秦苏炖的萝卜块。这就是他们的晚饭。
偏殿也不算小,只是由于庙宇香烟不盛。这偏殿也没有经费来翻新。大红的立柱都斑驳失色了,破旧发黑的大幅幔布从梁上垂落,将青铜油灯微弱的光线遮挡住了,堂中大片地方都隐在阴影之中。一尊不知是什么佛的泥像端坐正堂,布满尘灰。他面前的供案上,摆着几副香油果品。
佛在微笑,细长的眼睛满蕴慈悲,看着偏墙处的两人,似乎对他们的苦难都了然于胸。
这个世界的苦难,总是一样的吧。生不能遂其欲,死不能舍其情。每一个生命莫不如此。佛眼看世界,千万年来,这天下又何曾有过始终遂意的人和兽呢?得者欲更得,失者不甘其失,芸芸众生只能看到身前身后的短浅之物,为了一点虚无的东西纷争杀伐,生出许多变数来。
轮回六道,人间道正是****之道,只教他们心中的****消除不去,那人间的苦难仍还要继续下去,无休无止。
幽灯黯淡,那两个还在五行中挣扎的人没有佛的眼睛,看不穿这迷障。
“胡大哥,我还没有找到炭儿的下落……”秦苏喂给胡不为一口萝卜,垂下眼睛低声道。似乎胡不为还听得见她说的话,还会责备她一般。
“我找遍了每一个地方,可是就是找不着。”她的话中有些茫然,更多的却是担忧。这么多日子不见,小胡炭究竟去了哪里呢?只怕被人拐了去,说不定让人天天打骂,甚至杀掉……秦苏心一慌,脑袋急摆,赶紧要把这些可怕念头都抛掉,连连劝慰自己:“不会的不会的,炭儿那么可爱,谁会忍心对他下毒手?”
“炭儿吉人天相,不管遇着什么事,总会逢凶化吉……”她心中胡乱的想着。
可是他人呢?见不着人,一切猜想都没有证据,同时,也都有可能。
秦苏心乱如麻,叹了口气,也没心思再喂胡不为了,她忧愁的看了他一眼,只盼胡不为能突然醒来,指点出一条明路。她这边想着心事,便没察觉房中发生了异样。
正对着秦苏背后,有一扇窗,密密糊着的窗纸上,此刻已经洇湿破开了一个小口,一只凶狠的眼睛凑将上来,看到了房中两人,便眨也不眨的瞪着,杀机顿现。
房中人心陷迷局,正无法自遣。
一支乌黑的铁管却悄没声息的从纸窗孔中伸了进来,淡蓝的烟雾如同一条细细的小蛇,从喷口游出,向房中爬去。只顷刻之间,微甜的香气便弥满了整个偏殿。
秦苏兀自沉在担忧之中,闻得淡淡的香气入鼻,只道是寻常花香檀香。浑没在意。牛喷香制作迷香的手段确是高明之极,曼陀罗配安魂草。也不知他用了什么配方,居然把安魂草的浓香气味给掩盖得点滴不剩。被迷者往往闻到迷香后无法察觉,待到发觉时已是昏迷倒地。他担这喷香的职司以来,四五年间也不知迷倒了多少人,其中不乏法术高强的江湖人物。有他一出马,路通一向就只等入室拿钱了。
只是,今夜的情形却颇有特异之处,迷香吹进去有半盏茶工夫了,可房中一男一女仍然没有倒下,实在令牛喷香大惑不解。他自不知道。秦苏佩着师傅给的防毒防迷灵珠,不怕侵害,而胡不为丢掉了精魂,居舍空旷,这迷魂香又怎能找到魂魄来迷他?
眼见着时辰一点点过去,房中的叹息却一直没有断绝,牛喷香也失了耐性,从怀中又取出一管吹筒来,揭去了端口的锡箔。轻轻置入窗孔中。这管迷香号称“鬼点一炷香”,比平常迷香更要强效,心想这一喷下去,便是老虎猛兽也要四脚朝天了。凡人再无不倒之理。
可谁知,房中两个猎物竟然顽强之极。秦苏愁吁阵阵,时长时短。更无停息。从窗孔中看去,她居然还有余裕拿蒲扇给胡不为驱散蚊子。显见清醒非常。胡老爷子更不待说,半片脸隐在黑暗中。端坐不动,看来也丝毫没受到迷香影响。
窗外群贼大眼瞪小眼,谁都不明所以。路通早就急不可耐,目光中的杀人之意直让牛喷香脊背发凉,熬了又差不多有半刻钟,不敢再拖宕,从怀中取出四管吹筒来,这是他所有家当了,眼见敌人全不受迷,牛喷香决意孤注一掷。四管吹筒中那管点着红漆的最是厉害,名叫醉神仙,配制极费功夫,耗材也不菲,牛喷香轻易不敢使用,但此时也顾不上这许多了,若此次办事不力让路通记恨上,那往后的日子可就要难过了。
当下一一揭开封盖,向着房中一顿猛吹。红的绿的白的烟雾,四散弥开,偏殿中的光线霎时便给遮暗了许多。
秦苏正回忆与胡炭失散当夜的情形,猛闻一阵奇香扑鼻,接着脑袋一晕,似乎一只手从脑后抱来,勒住额头脑门,封住她眼睛一般。正大骇之际,渐渐的十个指头也变得麻木了。
“迷香!有人偷袭!”心中刚转过这个念头,面前不动如山的胡不为‘咕咚’一声斜栽在地,秦苏大惊猛跳,哪知腿脚不听使唤,一站起又跌下。听得房外一阵欢呼,有人道:“好了!这两个狗贼终于倒了!”接着有人桀桀阴笑,声音颇为熟悉,听他说道:“大功告成!哈哈哈哈,他妈的,惹到老子就没好果子吃!今天要让这臭小娘知道,太岁头上动土会有怎样的后果!”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脚步声响,六七个人鱼贯走了进来,当前一人又矮又瘦,眉吊三角,满面凶戾之色,却是不识。
“知道我是谁吗?”路通得意洋洋,问秦苏。
秦苏不答,目光从众贼脸上一一扫过去,只见到几张陌生的脸庞和猥琐躲闪的眼神。“莫不是,这些人跟炭儿失踪有关系?”秦苏心中想到。自己到江宁府这么久,也没惹过什么仇家,这人为何这样憎恶的看着自己?
胸口的灵珠传出冰凉之意。一条凉线如同细针般,穿行于血脉之间,所到之处,麻痹尽解,只须再过得片刻,身上的麻软就该尽数解除掉了。秦苏假作无异,盯着路通说道:“阁下是什么人?小女子与众位无怨无仇,你们为何用迷香暗算于我?”
“无怨无仇?”路通哈哈大笑起来,笑毕,恶狠狠说道:“那天晚上你砍了老子四刀,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他指着自己的脚,“老子待在床上休养好几天,疼得睡不着觉,这全是拜你所赐,你还说无怨无仇?”
秦苏猛然醒悟:“这人原来便是那夜偷走钱袋的青衣飞贼!”难怪声音听着这么熟悉。好家伙,自己没去找他,他倒先抢上门来了,这贼胆子也太大了。
心中又惊又怒。想来今日如此局面,都是这个恶贼害的,若不是他,炭儿怎么会失踪不见?自己和胡大哥又怎么落魄潦倒,寄身于这个小尼庵。每日吃着萝卜青菜?一时恶从心生,眼中便透出恨意来:“原来是你!你偷走了我的钱袋。居然还敢反咬一口找上门来,恶贼!你当真不要脸!”
路通面色不变。傲然道:“贼偷东西,本就是天经地义,你自己管不好东西,又赖得谁?天下人千千万万,为何我不偷别人,却只偷你?”他倒忘了,既然贼偷东西是天经地义,那苦主发现被窃,继而把贼打伤了。岂不更是天经地义?只是路通本是个极端自私的浑人,决不会想到这一层的。
众贼听到首领如此辩驳,都哈哈大笑起来。秦苏气得浑身乱颤,只苦于手足麻痹未得尽解,不能立时起来捉住恶贼。当下仍使延缓之策,沉住气,低声道:“你偷走我的钱袋也就罢了,怎么今日又找到这来?难道不怕我再打伤你么?”
路通尖锐的大笑,回头相顾众手下。指着秦苏道:“你们看你们看!她都成这样了还想再打伤我!哈哈哈哈!”逼近到秦苏身边,狞笑道:“来呀!你来呀!我就站在这里让你打,你快动手呀!”秦苏积蓄劲力,瞪着他。缓缓说道:“你别太得意,做事还是小心点好。”
路通笑道:“小心?要那么小心干吗?”他走上前来,伸手要捏秦苏的下巴:“难道你现在还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