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历史-第9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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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去看手机,只是惆怅地站起身,揉了揉发酸的手肘:
“唉,菜没得买,报摊子还没得收呢。”
………【(六)】………
“嗳,老威,听讲搞仿古商业街的事情人家老师还找过你,怎么讲,是不是入伙费能给你打个八折?”
嘎四眯着被正午的日头灼得有些张不开的眼睛,一面打趣,一面往老威的饭盒里添了半勺大排汤。WEnXUeMi。CoM
老威苦笑着夹起一筷子土豆,却并没有往嘴里送:“开玩笑,十五万,一分也少不了啊!我这个破买卖你也晓得,哪里来的开支呢?你家嫂子又……对了,嘎三,嘎四,你们两个该没得问题罢?”
嘎四苦笑一声,没有开口,抱着瓶啤酒坐在自家书亭门口的嘎三却呸了一口:
“我X,没得问题,没得问题个XX!我家弟兄两个,两个买卖,就交的起一份钱,你讲,你讲,开哪个,留哪个,我XX!”
老威也黯然了,低头大口地扒着饭。他知道,嘎三嘎四兄弟俩虽然好得像一个人,俩妯娌间却似乎是颇有些缠夹不清的。
“唉,还有脸想别人家……”
嘎三低声咒骂了几句,举起酒瓶,仰脖又灌了一大口,却突地全呛了出来,又连打了好几个大喷嚏:
“我XX,搞什么搞,今年的梧桐也这么早飘毛!”
“你还不晓得啊,”二饼坐在老威书亭的地上,一双藏在600度近视镜片后的小眼睛,始终没离开手里那本好不容易翻出来的《陈后主集》:“那边在锯梧桐树呢,所以……”
“锯树!他们疯了!”
二饼的嗓音虽然细弱,盒饭摊边的几个人却不约而同地跳了起来:这些梧桐,差不多是和自己的祖辈父辈们一起长起来的。
二饼合上书,小心地放在书架角上,扶了扶眼睛腿:
“其实也不是全锯,就是把树枝树冠给削掉了,说是树冠太密,影响景观灯光的亮化效果。”
老威推开盒饭,叹了口气,正待说些什么,却听得街口一阵喧嚣。
几辆漆成黄绿的工具车满载着疾驰而来,在街口戛然停住,十几个戴着黄色塑料头盔的工人手脚利索地把一堆红黄相间的三角桩拦街一字列开,缠上花花绿绿的胶带,一个戴红头盔的顺手拖过一块大木排,戳在街心,白底,红字,似乎有点像柳体,居然一个错别字都没有:
“此处施工,行人绕道。”
听得街角一片铿锵之声大作,二饼厌恶地用手指塞住耳朵,把《陈后主集》摊放在膝盖上,头埋得比平常更低了。
一辆工具车驮着几个黄头盔和一堆三角桩向另一个街口驶去,嘎四一面手忙脚乱地收拾摊子,一面不时被扬起的灰尘呛得咳嗽几声:
“该死,大中午的施什么工?行人绕道,我这生意还做个鬼!”
老威把吃剩一半的盒饭盖好,要个马甲袋装了:
“二饼,对不起了,这样子也没得办法开张了,今天打烊,你明天来吧。”
“嗯。”
二饼恋恋不舍地慢慢爬起,顺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张卡片,夹在自己看到的那一页里。
“看看人家书呆子!你这死男人……”
金凤姐高亢的嗓音,在傍晚的小巷里,在老威家饭桌的碗碟间,嗡嗡地打着转儿。
四菜一汤,汤也不是榨菜鸡蛋汤,而是桐蒿海米木耳汤。
小棋并不是个很挑剔的女人,尤其在吃的方面,只要老威的饭桌上稍稍变化点花样,她就会眉开眼笑,吃得不停地咂嘴。
可今天这顿晚饭却吃得有些闷,不,是很闷,除了碗筷和咀嚼声,再没有一点动静。
其实小棋捧着碗,已经向老威瞥了好几眼了,可老威似乎根本没看见,自顾自地扒饭扒菜。
“嗳,我讲,这书亭,你还打算开么?”小棋终于忍不住了。
回答她的是沉默。
“……我晓得,你……不过家里头真的没得多少钱,而且以后每年还要交管理费,真的……”
沉默。
“其实你的书亭也不赚钱,还不如……我也晓得你学历低,不好找工作……”
还是沉默
小棋“啪”地把筷子拍在碗上,不说也不吃了。过不多久,她又拿起筷子,夹起筷肚丝,塞进老威碗里:
“不要光吃土豆,没得营养的。”
掌灯了,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已湮没在旧巷的夜影昏灯,和不远处一望无际的七层惨白新楼之间。
………【(七)】………
天气已微微有些热了,街边那些被削去大半个树冠的梧桐,没锯过的一半,树叶也开始变得稠密繁茂,仿佛在瘌痢头上扣了顶不太够尺寸的草帽。WENxueMI。cOm
灰尘夹杂着梧桐球毛,在石鼓路上忽悠忽悠地飘着,两辆挺着硕大滚子的轧路车,正呼哧呼哧地把黑糊糊热乎乎的沥青,在光滑得发亮的石鼓路上反复碾开、碾平。
两个女人——嘎三老婆和嘎四老婆——正在被黄沙水泥堆包围着的嘎三书亭里大声争论着什么,仿佛连街上轰隆隆的碾路声,也远不足以压倒她们激昂高亢的嗓门似的。
“XX的XX,这两个女人,不吵架听了也跟吵架差不多,真没得脸蹲了!”嘎三蹲在书亭门槛上,闷闷地吸着烟**:“拉倒,四子,让她们俩人搅,搅完我们再发话。”
嘎四抱着胳膊站在一边,一脸的苦相:
“哪块搅的完啵,哥,你说说看,这都第几天了?”他无奈地瞅瞅书亭里面,又瞅瞅街对过:“哎,我说老威,你学问大,你讲,我们这个买卖,怎么开,怎么分?”
老威苦笑着摇摇头,顺手捡起报摊上的硬纸板,吹了吹上面的一层积尘: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自己……唉!
轧路车呼哧得更欢了,和着不远处铿铿的砸桩声。二饼耳朵里塞着两大团棉球,浑如不觉地坐在老威书亭的地上,倚着书架,专注着手里的《孟德斯鸠法意》。
“小三、小四!”
林主任鼻子上蒙着个小口罩,大襟上别着两朵白兰花,急匆匆地从一堆堆黄沙水泥中跳了过来:“倷两弟兄才交一份入伙费,倷好告诉娘娘,到底新市口做啥生活者?”话才说了一半,便一眼瞥见书亭里那两位女将,立即生生把后半截咽回肚子里去:“好者,好者,倷家里先想想好再讲把娘娘听。”
她回头看了看老威,笑了:
“小威,倷文章又发表者?伊公司厢人常提到倷者!倷好抓紧,吾好帮倷寻只最好市口者。”
老威脸上忽地掠过一层乌云,旋即又笑了笑:
“林主任,我晚上到您家里头看您去。”
“嘟嘟嘟~~”
老威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没完没了地吼叫起来,老威本能地看了看对面早已关门大吉的公用电话摊,叹口气,拿起了手机。
“哎,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啵?”电话那边,小棋的声音柔柔的:“早点打烊,晚上我们出去吃。”
今天是什么日子?不是自己或者小棋的生日,似乎也不是结婚或者恋爱纪念日罢?
他回头看了一眼二饼:
“二饼……”
二饼小心地合上书,慢慢站起来,两只手心在衣服上反复蹭了好几下,这才郑重其事地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来:
“我买这套《四书集注》。”
老威惊愕地站在那里,却没有接钱;嘎三也嚷嚷道:
“怎么讲?二饼,小伙子开窍了?”
二饼尴尬地笑了笑:
“我家穷,没得钱,不然也不会……也许过几年我读好书,会来这仿古商业街上开一个书亭,像老威这样的书亭。”
西餐厅,淡淡的灯光,浓浓的情调。
“你猜,今天是什么日子?”
小棋今天很漂亮,其实她本来就挺漂亮的。
今天是什么日子?不是自己或者小棋的生日,似乎也不是结婚或者恋爱纪念日罢?
“今天是我们书亭开张七周年哎,”小棋的目光柔柔的,像酒杯上轻轻淌过的烛光。
是啊,七年,她不说,老威差不多都忘了。
“我说,咱们开个书亭罢,进些好书,上档次的,又能长知识,又能赚钱,听我的,没得错!”
那时候,剪报夹里的豆腐块还泛着墨香,书亭顶上的宫灯,还剔透得如初开的荷花罢?
小棋放下酒杯,从小包里摸出张纸来:
“闭上眼睛,哎,算了,便宜你,就这样子看罢。”
存折,15万。
“有的是我这几年存的,怕拆迁,怕、怕生小孩,有的是找娘家和同事凑的,明年的管理费,再想办法好了,怎么样,开心罢?”
烛影在存折上无声地摇曳着,仿佛酒杯里摇晃的酒波。
老威低着头,眼睛仿佛已经有点湿润了:
“后天我就去一家公司上班了,广告采编,一个月底薪才500,我没得学历,就这个活,我考了十几家才考上的。”
小棋一下呆住了,旋即哇地哭出声来,餐厅里稀稀拉拉坐着的几个客人,不免微微侧身,投过好奇的一瞥,很快又事不关己地扭回身去。
“我、我……老威,我们明天把宫灯挂到家里书橱顶上,好不好,好不好?”
………【(八)】………
已是初夏了,周日早晨炽热的阳光,把朝天宫周围新粉的红墙,照耀得一片血红。weNxUemi。Com
比从前宽了差不多一倍的路面上,任五伯水写八蒙隶体的《愚公移山》,在坦荡如砥的沥青水泥上显得分外醒目。路边,一块簇新的路牌,蓝底,黑字:石鼓路。
“这水泥地,写大字倒是蛮好。”
任五伯一面收拾着抓笔水桶,一面摇头喃喃道。一抬眼,却看见了呆呆站在对面的老威:
“小子,来的正好,一刻儿你帮我把这个搬回家,你现在好啊,星期天呢,我没得你这么好命啊。”
地上,放着根四四方方的石条,上面隐约还刻着几个字。
“是我们老任家的宅基界桩,文化街改造,把他从墙角给抠出来了,唉,你讲,我总要给孙子、重重,留点儿什么好讲的罢?”
“……金沙滩,双龙会,一战败了……”
任五伯悠扬的皮黄,在渐升渐高的朝阳里悠悠地远了,一点点湮没在早晨的喧嚣热闹之中。
“书呆子,大学生!”
金凤姐蹬着辆满腾腾的黄鱼车,晃悠悠地驶过:
“我跟你讲,我家在仿古商业街盘了个铺子,怎么样,一刻儿帮忙看看?反正你现在星期天休息了。”
她嘴上不停,脚下也不停,不等老威答话,黄鱼车便载着一车货物,半车唠叨,忽悠忽悠地驶远了。
“才八点半,还不急到叫小棋起来。”
从任五伯的小院里出来,老威看看天,揉揉腰板,轻轻吁了口气。
他沿着开阔平整的新马路径直地走下去,越走,脚步就不由地越匆促起来。
穿过新辟的十字路口,他停住脚步,慢慢地蹲下。
石鼓,一块块脚掌大卵石,被来来往往的车轮步履打磨得光滑锃亮,活象笼屉里喧腾腾的馒头。
他的指尖恋恋地摩挲着滑溜溜的石鼓,仿佛握着久别重逢老朋友的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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