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历史-第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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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把拽过扳指:
“来,跪下,给孙师父磕头。”
扳指正好奇地摆弄着地上那个编了一半的茶壶窼,忽听此言,一下便呆住了。水昌伯不由分说,揪住孙儿的后衣领,按在地上,砰砰砰磕了三记。
小孙篾匠呆了一呆,却终于没有动,受了这三个头。
“你……你明白么?”
“我伲,我伲晓得哉,水昌伯,侬、侬好放心哉。”
水昌伯长吁了一口气,轻轻抚了抚一脸委屈的孙儿的额头,点点头,蹒跚着走向门边。
天阴沉沉的,怕是要下雨了罢?脚下走惯了的石板路,也变得越发滑溜溜湿漉漉的。
水昌伯忽地回过头来:
“手艺不学到小成,不许他回家见我,拜托了,拜托了,唉!”
续竹巷里的同行们常说小孙篾匠不但手巧心巧,而且最会调教徒弟。
开始的几天,他手把手的点拨扳指;当扳指抚着红肿的十指,终于把自己编的第一个面匾递到他眼前时,他的脸上却冷冷的,看不出半点喜怒来:
“侬,侬自今朝起,自家搬到城外紫竹林边上草寮里厢去住,自家打篾子自家编,啥辰光编好哉七七四十九只一模一样格斗笠,啥辰光好见我伲。”
城外,紫竹林边,草寮。
七七四十九只一模一样的斗笠,堆在小孙篾匠的脚前,仿佛还泛着青涩的绿竹香气。扳指拖着眼皮,垂着手,一声不吭地站在师父面前。几个月不见,他的一双小手变得越发粗糙,一双小眼睛却似乎锐利了许多。
小孙篾匠的脸上忽地闪过一丝奇怪的神色来:
“侬、侬好家去哉……”
刚才还规规矩矩像个小大人的扳指一下子跳起来,又一下子顿住:
“唔,师父,侬、侬好把扳指几个铜钿勿?”
“扳指,侬讲把伊爷听,系我伲让侬回哉……”
提着个小油纸包包,踏上续竹巷那熟悉的石板路,扳指的小脑袋里,一直转着师父的这句话。
巷口第一家,续竹王家老铺的金字招牌高高挂着,漆色依然很新,铺门却不知怎地,早早被那几扇黑乎乎油腻腻的旧铺板封了个严严实实。
他忽然感觉到些什么,猛地撒开两腿,没命往家里跑去。
稀稀拉拉的挽幛,黄黄白白的纸钱,簇新的一口棺材,正孤零零地停在院子中央。
阿大媳妇红红的眼圈,一身缟素地从里屋奔出来,顾不得别的,一面搂住儿子,手忙脚乱地给他披上麻,戴上孝,扎上红带子,一面只管哭号,撕心裂肺地哭号。
扳指却不哭也不号。
他慢慢跪到棺材跟前,小心翼翼地解开手里那个小油纸包包。
枣泥饼,常州府的枣泥饼。
阿大媳妇也不哭了,跪在儿子边上,一张又一张,燃起了黄黄白白的纸钱。
“断竹……续竹……飞土……逐肉……”
夜早已深了,水昌伯家院里传出的凄凉歌声,仍久久回荡在续竹巷里,那滑溜溜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空。
………【(尾声)】………
一年又一年,日子就这么过去。wENxuEmI。cOM
十多年后,在这座城里,城隍庙的香火依然旺盛,甚至更旺盛了,但码头上,官道上,来来往往的洋人,却也一天天多了起来;
续竹巷里,续竹王家老铺的金字招牌依然光鲜,扳指的篾匠手艺口碑似乎也很不错,但生意却未见得如何红火:因为洋货的关系,买竹器篾器的人渐渐地少了,而买弓辟邪的人虽然还颇有些,却早已不拘是哪一家的货色,哪位师父的手艺了,那金鸡岭上,神弓除鬼的故事,更已被那些弄弦子唱弹词的瞎子们,你传过来,我改过去,弄了个面目全非。
百多年后,城隍庙历经劫数,拆了盖,盖了拆,虽然庙会时依旧有些热闹可看,油漆一新的大殿里,却早没了道士,没了城隍的金身;
几盛几衰,如今唱弹词的早已换了妙龄少女,那甜的腻人的宛转莺啼里,神弓的故事早已绝响不闻;
金鸡岭上那块《金鸡岭大捷碑》,在不破不立的年月里,被砸得只剩了个驮碑的乌龟;续竹王家老铺的金字招牌,却不知从什么年月起,静静躺在博物馆的库房里,任岁月的尘灰,销磨了那一笔一划的金壁辉煌;
由于拆迁的关系,续竹巷越来越短了,显得有些荒凉破败的老巷里已不剩一间竹篾行,更没了什么弓铺。
如今这巷子里已没有一家王姓,城里姓王的虽多,却也弄不清究竟哪一家,才是当年续竹王家老铺的后人。
据说,几千里外的香港,如今还开有一家弓铺;据说,那弓铺的主人姓聂;据说,那是全中国现存唯一的一间弓铺了。
每逢夕阳西下,续竹巷那越来越短、越来越旧的石板路上,依旧还会有些男男女女,三三两两地捧着饭碗,有一搭没一搭地相互说着闲话。也依旧还会有几个孩子,和百多年前的扳指一样,一面嚼着寸金糖,一面饶有兴趣地斗鸡,捉迷藏,滚铁环。但似乎已没人记得王家祖孙的名字,那流传了几千年的断竹续竹的歌谣,也早已不再有人唱起。
只有几个越来越老的老人,仍日复一日地踏着月色,摇着铃当,沿着那条即将消失的石板路,张着他们牙齿越来越少的嘴,有气无力地唱着那古老的曲调,浑不管这世上还有几个人在听,还有没有人在听。
“门户~~~~关好,火烛~~~小心~~~”
(完)
………【写在《续竹》之后的话】………
首先,续竹是个虚构的故事,从萌生创作冲动到动笔,前后不超过20分钟,而且,从写第一章第一节起,大体情节和脉络就已经成形,后面也没有大改过,这在我发布过的20多篇小说中是绝无仅有的。(看小说到顶点。。)
这篇小说其实主要是想表现一种在大时代背景下个人的无奈,小说中的人物,水昌伯祖孙三代,阿大媳妇,小孙篾匠,佟佐领,那些送匾的绅士,还有那个没见到洋人影子就稀里糊涂跳河送命的知府大人,他们都很努力地去做他们认为最应该做的事情,既没有使坏动邪念,也没有偷懒懈怠,但这许多认真本分的个人组合在一起却上演了一出再荒唐不过的闹剧,这许多个体的正确的合力却成了一个天大的谬误,
这是时代的宿命,而绝非仅仅个人努力所能左右的。正如桑桑评论所说,水昌伯曾经执拗地坚持自己的理念,一旦发现错了又非常勇敢地让孙儿放弃自己的老路,走变革的路,可孙儿的路却最终也走不通——这篇小说中最窝囊的角色其实不是水昌伯、佟佐领甚至也不是那个知府,而是小孙篾匠,他心灵手巧又用于创新,好不容易眼看盼到了自己的时代,可这个时代又马上落幕了——茶壶窼虽然精致,但热水瓶也很快就上市了——,作为他的徒弟,扳指当然也摆脱不了时代的宿命。
我的小说风格和杯子其实差异很大,虽然都很重视细节描写,但我更多地是以气行篇,和杯子以意行篇的手法不同;结构特点上,我的小说更像剧本而她的则更像随笔一些,当然,我们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不同题材的小说写来变化极大,甚至乍看不相信出自同一人手笔。
起点网站有弓箭爱好者询问弓箭数据,似乎打算照葫芦画瓢,千万别画,因为这些数据多半是我编造的,如果照着这个数据造出双角缠丝弓来,估计最多可以用来弹棉花——其实,连双角缠丝弓、竹胎牛角弓、竹胎铁背弓的名称,也完全是我杜撰的。
篇中部分人物尤其市井人物采用方言,是为了给这篇小说以更多的真实感、质感,也是为了更好地渲染小说背景的地域和时代特点,笔者并非吴中人士,吴语只能勉强听懂而已,说是一句也说不来的,所以吴语云云,不过徒具形式——好在土著杯子鉴定后认为还有些样子,我也就厚着脸皮用下去了——,虽然口音是吴中的,故事该发生在苏州或者无锡,但这两座城市没有驻扎旗兵,晚清时洋人也没有攻破过城池(太平天国时代的破城是所谓借师助剿,知府大人欢迎唯恐不及,是断乎不肯寻死的),真正有旗兵抵抗牺牲并最终被洋人攻破的江南城市只有乍浦和镇江,所以小说里的城市只好隐去城名了。
这篇短文不过连载5回,却回回有人认为是结尾,出乎意料之至,一笑置之;续竹也并非讽刺小说,之所以有讽刺意味是因为故事本身,而非笔者有意去讽刺什么人或事。
能用这样快的速度完成这篇小说,要感谢的朋友实在不少,格格和桑桑不断的催促,给了我快猫加鞭的动力,桑桑更是常常在下一回尚未动笔前就判断出情节发展的脉络趋势,让我得以在和她交流中不断修改、充实和完善小说情节和人物的描写;当然,还要感谢杯子,虽然彼此风格不同,但如果不是和她的频繁交流,我是不可能、甚至不一定会想到,去写这样一篇江南风味的小说来的,此外,她对人物和景致的描写手法,对我也颇有借鉴意义,尽管由于个性的不同,最终落笔仍然各是各的味道,这,大约也是难免的罢?
陶短房甲申二月跋于西非贝宁科托努市
………【一 夜雪】………
“爹爹,您已经不吃不睡地守了三天了,您。23Us.com……”
相国府,灵堂。
赵盾一身漆黑的丧服,鬓眉须发,却俱已苍苍如窗外漫天的飞雪。
他形容枯槁,布满血丝的双目,凝视着怀里那块抱了三天的灵牌:
晋故大夫赵子讳穿之灵。
“那天、那天,你记得么?新绛城里,也是这样的大雪啊,那灵台、那灵台……”赵盾扶着儿子赵朔的手缓缓站起身,颤颤巍巍地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苍茫的雪夜,口里喃喃地念叨着。
“爹爹,二十多年了,您……”
赵盾长叹一声:
“唉,可不是么,二十多年了,士会死了,你穿叔也去了,屠岸贾已衰老得连车都乘不了,可你爹爹我还是大晋的相国,大晋的正卿,不过……”
他没有说下去,一双昏花的老眼,莫测高深地凝视着自己的儿子。
赵朔也没有开口,他已是四十岁出头的人,自然知道爹爹在想什么。
事实上,身为公婿的他,每次朝会时,也能分明地感到,主公那随着年岁的增长,对赵氏一族愈来愈深的戒惧。
“朔儿,你来说,如今这新绛城里,为父最怕的人是谁?”
“这……”赵朔踌躇着:“是……屠岸贾?”
赵盾鄙夷地撇了撇嘴:
“我若惧他,二十年前就会任由你穿叔料理了他。”
“那么,是……是主公?”
赵盾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臣有畏,君更有畏,这还不是最可怕的,为父最怕的人,是董狐。”
赵朔惊愕地跌坐在蓐席上:
董狐?那个既无私交,也无谰言的董太史?那个二十年前,在朝堂上一声断喝,救了他们父子姓名的董左史?
“此人心无所畏,笔无所忌,既然敢逆君之意救我一命,也就敢逆我之意置我于死地,你说,你说,我能不怕么?”
说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