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历史-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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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爹,人家送宝团走远了哩。”大姐说着,又向瓶瓶瞥了好几眼。
来弟站起来:
“呃去还,听眼镜姐姐说,她们是从东边的大城里来的呢。”
娘急忙摇头:“不行,女孩子家家,再说,你还要带栓狗呢。”
爹爹沉吟着:
“按理是该让娃去,可是……”
来弟偷偷溜了出来,坐半天了,说来说去,也没说出个道道来。
外面很冷,可太阳还是白花花地晃人眼睛。
“满月的羊羔羔满地里地走~~~
哥哥呃一去就不回头~~~~”
那是旺水爷爷又在唱信天游了罢,旺水爷爷跑过老多地方,歌里的道道多,见的也多。
“娃,你不知道,呃们这里十年九荒,老世道时候,后生们碰上饥荒就背上包袱走,走北边,走西口,走蛮地,有的十年八载,回来了,有的就再也没回来。”
“后来,送宝团年年来,送白面,送种子,劝呃们莫走,呃们不走了,可是白面吃完了还是饿,种子下了地还是长不出苗苗来。”
“娃,去吧,去吧,莫怕……”
回到家里,小包袱已经打好,放在炕头上,炕桌上还放着几张热乎乎的白面饼子,干干的,连半点糠菜也没掺。
“娃,去吧,早去早回。”
娘红着眼圈,把小包袱给来弟背好,把饼子用破布包了,塞到来弟的衣襟里。
爹爹坐在门槛上抽闷烟,一句话也不说,头也不抬。
村口。
太阳高高的照着,可天还是很冷。来弟瑟缩着,把热乎乎的饼子往心口掖了掖。
栓狗甩着两只小脚丫,喘着粗气追了上来,把一个铁壳哨子塞到姐姐手心里。
“姐,早点回来。”
来弟的鼻子有些发酸:这个哨子是春上来村里拉电话线的大哥哥送的,是栓狗一直舍不得借人的宝贝。
她帮栓狗擤了擤鼻涕,摸摸他的头,头也不回地向东走去。
“金张掖哩个银武威~~~
金银不换哩是个天水~~~”
村口白杨树光秃秃的树顶已经望不到了,旺水爷爷的信天游,却还在来弟的耳朵里回响着。
………【(一) 五更】………
五更了。23Us.com
“既、晦、朔、望,五更上朝,诸侯之职也”
夷皋朝服冠冕,端端正正地坐在朝堂上,一面揉着惺忪的睡眼,一面不住无可奈何地望着怀抱竹简、手执笔削,面无表情、一刻不离左右的左史右史。
脚步声响,脚步声促,六卿、九大夫,鱼贯趋入,唉,还是那些看腻了的老面孔。
“主公昨日驾临绛水观渔,大不合礼法,臣职司相国,理当规谏”
赵盾,又是赵盾。
夷皋无奈、甚至乞求地望者阶下那个袍子红红,脸膛也红红的老头儿,希望他快点说完。
“《书》云《诗》云鲁臧子又云”赵盾端着那条又宽又大的象笏,抑扬顿挫,不紧不慢地念着,一点也没有快些说完的意思。
倒不是成心怠慢国君,臣下谏争,礼不得直视君颜,夷皋那可怜巴巴的眼神,阶下眼观鼻、鼻观口的赵盾自然半点也没看见。
“为君之道,道在新民,下官以为主公观渔,意在知民疾苦,此人君之份也,于情不当苛责。”
一个脸上长着稀稀拉拉麻子,颌下长着稀稀拉拉胡子的大臣越班而出,不紧不慢地说道。
夷皋轻吁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点轻松的神色来。
其实他昨天出城观渔,没想过这许多,差不多什么也没想。
他只是在宫里住的腻味了,想出去透口气而已,他本以为,自己谁也没惊动,什么也没妨碍的。
他忍不住又瞥了阶下一眼。
即使不瞥,他也知道说话的是谁。
大司寇屠岸贾。
只要相国赵盾说白,他一定说黑;赵盾说右,他一定说左,十四年了,每次都如此,这次还如此。
他不喜欢赵盾,也不怎么喜欢屠岸贾,他喜欢玩。
所以赵盾的话他不爱听,屠岸贾的话他爱听。
阶下,赵盾的红脸涨得更红了:
“司寇此言大谬!调和燮理,劝课农桑,此相国之职也,司寇如此说话,难道是暗指本相失职么?”
说毕,他怒气不息,向着夷皋长揖到地,把象笏往阶前一放,一转身,大步流星地径自走了。
夷皋突然觉得有些愤怒了。
其实他不怎么喜欢朝政的。
所以十四年来,相国说什么做什么他都点头可奏,而且,虽然相国的话听起来头有点疼,但听左右人说,相国做的却也不错。
可是他毕竟已经十八岁了,毕竟是万乘晋国的国君,毕竟是诸侯的盟主。
“这个赵盾,太不把国君放在眼里了!应该”
一个声音突然在夷皋耳边响起,把他着实吓了一大跳:
这句话他只是在脑子里转了几圈,却不料有人竟当众替他说了出来。
屠岸贾,当然只能是屠岸贾。
夷皋撇了撇嘴,你是国君,还是我是国君?
他努了努嘴,做了个手势:
“无事,散朝!”
众臣面面相觑,半晌,泱泱行礼而退。
一个白净面膛的汉子走到殿门又踱回来,夷皋认出,他是先君女婿,赵盾的族弟赵穿。
他笑了笑,赵穿,他不怕的。
赵穿总是笑嘻嘻的,一点也不凶,从来也没让他觉得过累,觉得过厌烦。
只见赵穿走到阶前,神秘兮兮的左右顾盼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件物事来:
“这是臣搜罗来的宝物,青玉九连环,不敢独享,谨奉主公赏玩。”他顿了顿,“臣兄盾”
夷皋笑着挥挥手:就算冲着赵穿,也只能让赵盾多唠叨几天了。
朝堂如今只剩下了夷皋自己,以及永远面无表情,在和不在都差不多的左史右史。
天色已大亮,暮秋的阳光,无力地透过殿门窗棂,淡淡地洒在席前玉色融融的九连环上。
夷皋粘起九连环,饶有兴趣地摆弄着,想试着把那九个环解开。
他左弄两下,右弄两下,那九个绿幽幽的玉环却毫不买帐,依旧死死纠结在一起。
他一下子没了兴致,随手把九连环丢在腿边,懒洋洋地站起身来,伸了个大懒腰,打了个大哈欠。
几千年后的今天,他被人叫做晋灵公,夷皋这个名字,反倒没多少人知道了。
谥法云,不勤成名曰灵,死而志成曰灵,死见神能曰灵,乱而不损曰灵,好祭鬼怪曰灵,极知鬼神曰灵
虽然不能算作最坏的评价,反正终究都不是什么好话。
可此时此刻,新绛城内城外的卿大夫士、国人野人,却当然并不知道这些后人的笔墨官司。
在他们眼里,这位不满二十的国君,虽不算聪明,也不算太笨;虽不算勤政,也不算太懒
“大抵就是这样吧,反正,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城外逆旅里,一个老者这样作答那些好奇的外国客商,一面慢悠悠地理着雪白的长须。
………【(二) 熊掌难熟】………
宫苑,灵台。wWw.23uS.coM
现在夷皋终于可以玩了。
此时他的身边只剩下了宫人宦者,连影子一般的左史右史,也在他跨入内廷的一刹那,乖乖地止住了随行的脚步。
此时他正懒洋洋地倚在一个宫人膝上,一边饮酒,一边看另外几个宫人的歌舞。
身边的宫人很温柔,舞蹈的宫人也很起劲。
但夷皋的脸上却始终没有半点笑容。
因为枕边的宫人总是一样的温柔,舞蹈的宫人也总是一样的舞步。
他突然觉得,其实玩也没什么意思。
其实,偶尔,他也想勤政一下的,虽然只是偶尔。
可是所有的政务相国都处理了,所有的军务相国都操劳了,所有的人事相国都安排了,他,晋侯,所需要做的,只是对这一切,照例地说一声“可”或者“不可”罢了。
其实说可是可,说不可差不多也是可。
当然他也知道,相国把晋国治理得挺不错,大家都这么说,甚至连屠岸贾也没说大家说得完全不对。
他就算想勤政,其实也实在没多少政可以勤的。
可虽然如此,相国却仍差不多每次上朝都要絮絮不休地廷谏,人君当克己,当守礼,当勤政
大概,相国的意思是,不管有没有政可以勤,也要摆出个勤的样子来给大家看罢?
“可是这样,我不累么?你,相国,也不累么?”
“启奏主公,大司寇屠岸贾求见。”
宦者的禀报打断了乐舞,也打断了夷皋的胡思乱想。
夷皋挥挥手,让乐舞继续,也让屠岸贾进来。
屠岸贾是来陪国君玩的。现在他就侍坐在夷皋的左侧,面前也放了一个几案,有菜,有酒。
但他既没有吃,也没有喝,只是不断转着他的眼珠子。夷皋浅笑,他也浅笑;夷皋大笑,他也大笑。
“他其实和相国一样,也一点不喜欢玩。”
夷皋瞥着屠岸贾,突然闪出这样的念头来。
他忽地油然生出一股烦躁之气,挟了块鹿肉放进嘴里,却立即又哇地吐了出来:
“呸!什么猪狗之食。左右!速传熊掌来!”
一个小寺人急忙趋前跪下:
“主公,熊掌难熟,炊人说还需等半个时辰”
夷皋没有答言,脸色却已渐渐地变了。
“主公传熊掌,尔等遵旨便了,如何这般支吾!”屠岸贾跽坐起来,作脸作色地斥道。
小寺人不敢再言,一骨碌爬起来,一溜烟地跑远了。
熊掌难熟。
“这、这叫我如何下咽,嗯?嗯?”
夷皋手扶几案咆哮着,脸已经愤怒地扭曲了。
小寺人跪伏在案前,颤抖着不敢抬头,嘴里却忍不住嗫喏着:
“小人。小人早就奏说需待半半个时辰,是主公是主公”
是主公?他们还知道我是主公?
上朝不高兴,玩也不高兴,现在连个小小的熊掌也让我不高兴。
夷皋这样想着,攥住铜斗的右手,手心已沁出了汗珠。
“你这畜生,如何敢如此顶撞主公!”耳边隐隐约约,是屠岸贾高亢的嗓音。
是主公?他们还知道我是主公?
夷皋突然热血上涌,一扬手,铜斗直飞出去。
“啊~~”
一片血光溅起,小寺人扑地倒下,再也没能爬起来。
夷皋的脑袋轰地一声,登时一片空白,他乞求般地看向屠岸贾。
屠岸贾看看地上,又看看夷皋,一句话也没有说。
乐停了,舞停了,灵台之上,登时死寂一片,惟有暮秋的风儿,兀自把墙外桐叶,吹得沙沙作响。
………【(三) 止乎礼】………
不知已过了多久。23Us.com
灵台之上,依然死寂一片,坐着的还那样坐着,站着的还那样站着,惟有暮秋的风儿,兀自把墙外桐叶,吹得沙沙作响。
“此辈小人,死何足惜,只是如果传出去臣以为,该当就在这灵台下把他”
终于还是屠岸贾慢吞吞地先开了口,眼光游移,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