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历史-第2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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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么?这位就是吴关尹的夫人,吴关尹可是大好人啊,要不是他的关市跟粥厂,老子跟你们娘儿仨饿都饿死了,还能见天打柴卖柴养家糊口?”
见妇人不吭声,他满脸歉意地转向玉楼,涨红着脸,一双粗大的手掌不知所措地使劲搓着:
“吴夫人,小人的浑家不解事,您跟小少爷多担待则个。”
这下倒把玉楼窘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半晌才嗫喏道:
“这个、这位大哥,我、我回去灶下寻张饼给你们垫垫……”
“咳,用不着这个,”那汉子一摆手:“多大饼子能抵你家关尹大人一个关市救的饥荒多啊,咱老百姓知足着呢,走了!”
一家三口扶持着没走多远,一个光着脚丫的十来岁男孩迎面跑过来,手里举着条金色鲤鱼:
“爹、娘,根子在池塘里摸茨姑时候逮着的,咱今晚有鱼汤喝了!”
女孩拍着小手兴奋地叫起来,那中年汉子看了鲤鱼几眼,却若有所思地点头道:
“一锅鱼汤能管几天啊?我看这鱼长的喜庆,干脆啊,根子,你明儿个跑一趟长安城,听说城里的皇上最喜欢这些长得喜庆的玩意儿,三脚蛤蟆俩腿兔子都要,没准你这条金鲤鱼,能换上一石谷子呢!”
夕阳仿佛被这一家四口带走,贱随也跑得不知去向,刚才还在啼哭的宝宝,此刻已沉沉睡去。
玉楼看看暮色,又看看宝宝的脸蛋,轻轻叹了口气:
“这大哥只知道玉楼是哥的妻子,他若知道玉楼是父皇的女儿,又该怎么想怎么说呢?”
………【(二十)】………
“噢~~~噢~~~”
听见自远而近的呼啸声,玉楼急忙丢下手里针奁迎出去,贱随却惊恐地急晃着它的短尾巴,顾头不顾腚地钻进草席底下。23Us.com
是吴汉领着他的弟兄们围猎回来了,近来天下饥馑,给养艰难,抛荒的旷地却越来越多,按照吴汉的说法,围猎既能填补最缺乏的肉食,让兵士们有力气站墙列队,又是最好的操练方法,实在是一举两得。
“等我带黄羊肉回来,带麂子肉回来,美美地煮上一大锅,娘、你、宝宝都能吃个够。”
宝宝还只会吃奶,不会吃肉,不过吴汉似乎没在意,玉楼也似乎没在意。
反正围猎已轰轰烈烈搞过六七次,最大的猎物不过是野猪,而且只有那么一次,那次也只有那么一只。
“噢~~~噢~~~”
兵士们的呼啸声卷过经堂大门,向营房方向而去,玉楼侧耳听了听,苦笑着摇了摇头:
“有气无力的,看来今天又差不多白忙活了。”
“瞧,我给你们娘儿俩带的什么——咦,宝宝呢?”
吴汉高挽着袖口,一手扶着弓梢,一手晃着两只斑鸠、一只鹌鹑,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玉楼忙不迭接过,淡淡一笑:
“还不是老样子,娘抱着呢。”
“娘那是心疼你,怕你累着,”
吴汉察觉到妻子微笑嘴角里隐藏的苦涩,柔声宽慰着,心里却不由叹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老娘的用意:孟母择邻,可不能让这乱臣贼子的女儿,带坏了我吴家的香烟后代。
他略一走神,随即猛省,急忙茬开话头:
“去,鹌鹑烤一烤,给娘下饭,斑鸠放一锅汤,你多喝几口,补奶水呢。”
“那你呢,哥?”
玉楼凝望着丈夫瘦削的脸庞和深凹的眼眶。
“我早吃过了,露营的时候跟弟兄们一起吃的,”吴汉说罢,见玉楼不语,又续道:“好了好了,别为你哥我操心了,哥这么大男子汉还能饿着?哥是当今出了名的神箭手,打猎神着呢。”
“可哥你……”
玉楼还待再说什么,吴汉一摆手:
“没功夫说了,我还要出关踏看外卡,不用等我开饭,给我随便留点儿就行,哦,帮我亲亲宝宝,走了!”
玉楼站在院中央,呆呆地望着吴汉远去的方向。屋外,吴汉住进经堂不久手栽的榆树已长得高高,眼下才是初秋,枝头却光秃秃地不见一片叶子,它们都被不久前涌入关内的饥民如获至宝地摘下,和着煮沸的井水一起填进了辘辘饥肠。
贱随不知何时钻出,一扭一扭走到墙角,去喝狗食盆里的剩菜汤。苦日子过惯,它原本只善消化肉食的肠胃,早已对这些玩意儿见怪不怪了。
“神箭手有什么用,唉!”
玉楼幽幽叹道。饥民多、难民也多,这么多嗷嗷待哺的嘴足以把所有能吞下去的东西都生吞活剥,箭法再好,也总得有猎物可射才行。
“哥太辛苦,再这样熬下去,身子骨怎么盯得住。”
玉楼掂着手里的斑鸠鹌鹑,这三只小鸟加起来,怕也没二两重罢?
“那么大一汉子,就算都给哥吃也不够塞牙缝的。”
玉楼自语着,迟疑地往灶间走。她知道丈夫的秉性,娘不吃,自己不吃,他是决不肯吃哪怕一口的,可这点儿肉又怎么够三个人吃呢?
往西,一天一夜的路程,就是父皇的长安城,那里一定还没闹饥荒,就算也闹了,父皇的大内不会闹,可是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很清楚,即使她跑去跟父皇要来粮食,吴汉和娘也不会吃的。
“要是再多有些肉就好了”
玉楼喃喃着,下意识地扫视着院里的一切。贱随仿佛被她目光灼痛了一般,脊背猛地动了动。
玉楼的眼神忽地一亮,但很快又黯淡了:
“不行,不行啊……”
贱随呜呜了两声,又低头咂巴它的剩菜汤。一阵喧哗声从东门方向传来,是又一批关东饥民进关了罢?看来吴汉和弟兄们又要忙了。
玉楼乌黑细巧的眉梢拧起又松开,松开又拧起,半晌,陡地一挑:
“罢罢罢,火烧眉毛,人家不管那么多了!”
她快步闪进灶间,把三只小鸟往灶台上一扔,一咬牙,抄起了明晃晃的柴刀。
………【(二十一)】………
“阿随~~阿随乖,就、就一刀,一点不疼,真的~~”
潼关城的石板路上,玉楼倒提着明晃晃的柴刀,气喘吁吁地追赶着撒腿狂奔的贱随。23Us.com
贱随的腿很短,平常看上去跑得一点儿也不快,可真撵起来却着实有些不容易。这家伙,平日里百依百顺的,可今天不知怎么搞的,跑得连头都不肯回一回。
“父皇平常总念叨什么‘小杖则受,大杖则走’,大概就是这样了罢!”
玉楼久奔之下,腿和脑袋都慢慢有些不由自主起来,街巷、路人、草木、贱随,在眼中的印象也开始模糊发飘。
朦胧中贱随转弯,她也跟着转。
“砰!”
刚转过街角,迎面正缓缓走来一个牵着马的男子,她收足不住,正和来人撞了个满怀。玉楼一个趔趄,踉跄着倒退两步,跌坐在地,手里柴刀也滚出几步远。
“是公主啊,您拿着柴刀作甚,习武么?”
竟是严尤的声音,玉楼拉着那人伸出的手爬起身,抬头看去,可不是他么。
“在下是随大司马巡抚关东回来,正要去吴将军那里通报呢,对了,还记得王睦么?”
王睦,当然记得,大司马王邑的独苗儿子么,记得比自己小两岁,小时候一起玩得很开心,可是有日子没见了。
“王睦已经当了东郡都尉,这次也立了战功,此刻就在东门外九十里,大司马的行营里等您一聚呢。他职分在东郡,只能送大司马到这里为止,无权入关,所以不能亲自登门拜望。”
那就去看看罢,一来见一见儿时的好伙伴,二来,人家还没看过大营呢。哥和家里就让严尤去打个招呼吧。
自出嫁一来扮温柔贤淑久了,大约玉楼也的确有些郁闷,此刻见只有严尤这个准娘家人在场,眉梢一拧,露出副凶恶的神情来:
“那好,你这匹马就借——不,送给人家骑,反正这点儿路你走走也到了,还有,帮我把阿随捉拿归案!”
王睦长大了,头上有了高高的却敌冠(1),唇边有了浓浓的黑髭须,一双大眼依旧明亮,却隐隐蕴涵了些无奈和深沉。
“我已经当爹了呢,一儿一女。”
他开朗的笑着,可眼中的忧郁如影子般挥之不去。
玉楼静静凝视着他的眼睛,孩提的时候她就经常这样,当王睦有心事的时候,只消半盏茶功夫,他就会叹口气,把一切一吐为快。
“唉!”王睦果然长叹了一声:“陛下是你爹爹,照例我不该这样说,可他好大喜功,朝令夕改,折腾得山东百姓苦不堪言,流民、饿殍,一天多似一天,当官的照实说吧,会被批作‘危言耸听,诽谤圣明’,落个丢官罢职;不照实说吧,陛下登基以来搞什么垂拱而治,把郡县守军一裁再裁,咱东郡算是好的,也不过五十来人,不怕你笑话,别说造反,连贩私盐的咱都惹不起。喏,非等纸包不住火了,又心急火燎派我爹爹带南军来剿匪,好不容易打出点儿眉目,又匆匆忙忙下诏班师,你说,要么别打,要打就打到底,这样斩草不除根,以后不是有的苦头吃么?”
玉楼默认。国家大事她是不懂的,但走出宫门,跟着吴汉在潼关这些日子,她听到看到的都很多。大司马父子是父皇的死忠,他们都怨声载道,别人的心情可想而知。
“那,你爹爹,大司马,他怎么想?”
“爹爹当然也不满,”王睦低头道:“可再怎么不满,他是陛下老臣了,就算乱命也是要服从到底的。不过这回他也很生气,那个吕母为儿子报仇,情有可原,陛下却逼着挨户大索,弄得民怨沸腾;那个瓜田仪就是个无赖混混,眼看走投无路就要给收拾了,陛下却偏偏要收抚以为表率,那家伙没等投降就病死,还得了个‘瓜宁殇男’的封号,这让将士们怎么想,州郡关吏跟百姓们又怎么想?还有就是不知哪个妖人编了个什么图谶,说‘刘秀当为天子’,让我们到处抓刘秀,这不,我正守着槛车呢,里面关了三十多刘秀,都要送去京城诏狱呢,你说你说,这不荒唐么这个!”
玉楼虽然年纪小,却也知道父皇平素最信的,就是图谶跟祥瑞这两桩古怪东西,听王睦这般抱怨,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呜呜呜~~~”
正此时,辕门方向忽然鼓乐齐鸣。王睦眉目一舒:
“呵呵,公主,你男人来迎我爹爹了,你不去看热闹?”
看热闹就不去了吧,在长安宫里,什么热闹没看过,再说主角一个是哥,一个是从小看到大的大司马糟老头子。你们都去凑热闹,人家正好逛大营。
这个就是槛车么?一圈又一圈的,足有七八十辆呢,也不知那些是关刘秀的。
槛车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的,一个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景象说不出的凄惨。
“水……水……”
一个不知是不是刘秀的老头咧着开裂的嘴唇喃喃着,看情形已有好些时候水没沾唇了。
玉楼看得不忍,奔去弄了瓢水来,送到他唇边:
“喝吧。”
老头顾不得道谢,伸长脖子痛饮起来。这下不打紧,左邻右舍,十多个男女老幼一齐哀号着:
“姑娘行行好,我们也好久没喝上水了!”
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