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历史-第2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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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得好!”王韬拊掌大笑:“来来来,咱们同饮一碗,以壮行色。”
容闳端起酒碗,却没有喝:
“紫诠,你不跟我同去么?”
王韬沉吟不语,面露犹豫之色。他跟荡口华翼伦素来不睦,这华若汀虽不相干,毕竟父子亲情,血浓于水,若在一个衙门里同事,着实有些别扭。
容闳见他不语,知是为难,便不再勉强:
“紫诠是纵横功名之士,跟我这个搞实业的不同,安庆幕府的确未必合适,这样,临行前我介绍万世德先生跟你认识,他是荷兰国人,又领有大清的官衔,各处衙门走动都方便,一定能帮上你的忙的。”
注释:
1、安庆自1860年5月17日至1861年9月5日,被湘军围攻450多天,城中死伤惨烈,破坏严重,战后安庆便丧失了安徽第一都会的地位,元气至今仍未完全恢复;
2、曾国藩在以在籍侍郎衔督办家乡团练事务时严刑峻法,以残酷刻薄出名,被时人贬称“曾剃头”;
3、华蘅芳字若汀,又字畹香,荡口华翼伦长子,家学渊源,尤精算术,自幼便有神童之称,后学习西方几何及机械制造等原理,1862年7月30日,和徐寿合作制成中国第一艘自造轮船黄鹄号,船上蒸汽机也是他二人合作制成,是中国第一台自造现代机器;
4、曾大公子名纪泽,精数学,善交际,在外交上颇有造诣,曾在中俄西北边境谈判中据理力争,挽回很多前任丧失的利权。但体弱多病,去世时年仅51岁,为许多人所惋惜。
………【(四十三)】………
罗纳德是行伍出身,来远东后虽学了些中文,说话办事、喝酒聊天,都没什么问题,可是读书写字,行文往来,就不免有些吃力,所以虽能在华尔面前硬充中国通,但经常免不了要倚重翻译官的。WEnXUeMi。CoM
不过这会儿他却远远把翻译官支开,一个人抱着那破锦囊,躲进一顶窄小的帐篷。华尔见他这样子,不免嗤笑了几声:程学启这叫化子丢的玩意儿,又能是什么好货色!
罗纳德可不这么想,他听过不少评书戏文,知道中国古代那些聪明的参谋长,像诸葛亮、吴用什么的,都喜欢把绝妙的战役构想藏在这种叫锦囊的东西里,到关键时刻一打开,就能转危为安,今天他正想看看,这中国人的锦囊里,究竟是否真有什么妙计。
那锦囊已破损不堪,缝缀的粗麻线也早已松动,轻轻一扯便已扯开,露出一幅三尺见方的白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墨笔字。
“还好,是小楷。”
罗纳德吁了口气,刚看了一眼,神色就有些异样了:这封白绸信并不是开字营的文书,而是一封写给长毛叛军的信。
“原来是想劝李秀成暂时不打上海,说外国人对上海商务志在必得,又有香港、印度从海路接应,就算打赢也会遭到外国海军骚扰,咦,看得很准啊!”
他一看之下,兴趣更足,将白绸平铺在小桌上,仔细再看下去:
“洋人之兵皆从各处调集,其势能暂而不能久,其兵一人月给三十金,费过我兵十倍,则饷必久而难继……欲取上海,必先绝其手足,断其门户,奉贤、南汇、川沙、金珊(1),其手足也;松江、宝珊、吴淞,其门户也,此数处者,声气所由通,货物所由接济,帆樯所由出入……我不能骤得,则当叠出以争,使各处货舶不敢入口,而尚海(2)百物立匮。尚海素不产米,远则苏乡,近则泗泾、闵港载运以往,今各乡皆闭粜,……洋人亦必艰于食物但相持数月之久,内奸必生……洋人虽曰能守,亦必舍之去也……可佯令退兵,若舍之去者,其守必怠,其备必撤,然后令我兵佯作难民,迁居沪中,俟其隙而内外并举,无不胜者……这是谁的计策?高明,实在高明!”
罗纳德看得又惊又怕,惊的是中国人居然能想出这样周密狠辣的计策,怕的是这个计策一旦施行,常胜军也好,联军也罢,都会被搅得鸡犬不宁,寝食难安。不过既然有这样的计策,为什么这个人还要主张不打上海呢?
“于今天下未宁,中原疆土,十仅克复二三,所欲资兵力者甚多,于我争天下者菁(3)尔,而非英法……事固有先所急而后所缓者,若夷人战而败,则必思报复;若幸而胜,则我与夷人前日之惠,委诸草莽……今洋人特知自守,决不远出一步,曾郭藩(4)之据安庆,乃真心腹大患耳,夷人之性,尚势而重利,趋盛而避衰,我苟姑置不问,用兵尚游,一二年间荡涤腥秽,奠安区宇,削平僭伪,则洋人必稽首……佩服,太佩服了!”
罗纳德不得不承认,这番道理正说中了洋人在上海的要害:他们可以帮大清守上海城,因为帮他们就是帮自己,但决不会兴师动众深入内地,去帮这个腐朽帝国剿灭内乱,不仅如此,倘叛军真的取得决定性胜利,英国也好,法国也罢,都势必重新考量他们的对华政策和立场。
“这是什么人写的,这样厉害?”
罗纳德看见白绸一角盖了方篆文图记,歪着脑袋端详半晌,也没弄清那些蝌蚪文字究竟写了些什么,正待再仔细寻一寻落款,却听程学启的粗嗓门在帐外响起:
“万大人,万世德大人!”
“程老爷有什么事么?”
罗纳德慌忙把白绸一团塞进锦囊,往衣袋里一装,略定一定神,这才钻出帐篷。程学启大嘴茬子一咧:
“老程方才练枪,拉下个锦囊,有人说是万大人拣了收起来?”
“是是,在这儿呢,”
罗纳德掏出那个早已拆开的锦囊,双手递过,一颗心不住忐忑地跳着。
程学启浑不在意,随手往怀里一揣:
“其实这破烂是老程在战场上拣的,送您老当个玩意儿也没啥大不了,可那天老程在李中丞李老大人面前提过这东西,保不齐他老人家一高兴问起来,老程要拿不出,还不让刘铭传、周盛波那哥几个给埋汰死!”
整个下午罗纳德都闷在帐篷里琢磨那封没看完的白绸信,越想越觉得有些不安,这不安不仅仅是因为信中的计策又准又毒,切中要害,还因为别的一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封信的笔迹总觉有点眼熟,到底在哪儿见过呢?”
“雷因,喝一杯去不去?”华尔拎了瓶吕宋酒,笑嘻嘻地扒开帐帘,探进多半个脑袋来:“那个姓程的叫化子又来干什么,老子瞅他就倒胃口,哼。”
看见华尔的脸,罗纳德的脑海里电光火石般一闪,脸色登时变了:
“弗雷迪,我上次托你转交李中丞的那封信,交了么?”
“就是王韬那封自荐书啊,当然交了,昨儿个老子亲手交给中丞的中军副将的,”华尔轻松地吹了声口哨:“别说咱哥儿俩交情在这儿放着,老子答应办的事,哪一次打过折扣了?”
注释:
1、金珊、宝珊:太平天国避南王冯云山讳改山为珊,金珊、宝珊就是金山、宝山;
2、尚海:太平天国避“上帝”讳,改上海为尚海;
3、菁:天国避东王杨秀清讳改清为菁;
4、太平天国认为除了“天国”本身,其它国家都得降级叫“郭”,国字也要改为“郭”,所以曾国藩就被写作“曾郭藩”。
………【(四十四)】………
这几日王韬的心情似乎便如上海初春的天气般阴晴不定,时而像个孩子般面露得色,开怀大笑,时而又如笼中困兽般坐卧不宁,暴跳咆哮,这让妻子林氏很为自家男人多操了一份闲心。WENxueMI。cOm
不过今晚他的兴致应该不错,送走那位姓吴的元和大同乡后,他一个人坐在寓居的小阁楼上,抱着人家留下的几张大纸片翻来覆去地端详,不时指指点点,自言自语,甚至发出些奇怪的声响来。
“也勿晓得格吴友如先生(1)啥系来头格,几张花纸头,格大神通哉。”
林氏一面收拾满桌杯盘残羹,一面不住在心里打着转转儿。管他呢,只要当家的不再把仅剩的那三只瓷碗当作泄愤的出气筒砸烂,就阿弥陀佛了。
“侬也好早厢歇息格,整天厢熬夜,两只眼泡好像红灯笼格!”
她又瞥一眼男人,忍不住心疼地劝道。王韬呷一口破茶壶里的酽茶,神态怡然,嗓音说不出的清亮:
“娘子不知,这吴友如兄可不是等闲之辈,你看这些,都是上海和江南五府的分幅设色地图,是西洋人用等分线法所制,你看,这是周庄,这是同里,这是咱甪直,山川起伏,路程远近,分毫不差呢。”
“格系洋人能耐,干伊吴先生啥事体?”
“娘子到底是妇人,”王韬微笑着摇了摇头:“你不知道吧,这吴先生和洋人报楼相熟,他适才说,可以借洋人的分色石印机,将这些地图大量翻印,到时不论千军万马,每个营、甚至每个哨、每个队(2)的将校都可做到人手一份,你想啊,这行军打仗,地利为先,倘山川丘壑,尽在怀抱,岂不……”
他不顾娘子似懂非懂的茫然眼神,只顾一口气说下去,正说到兴头处,却听楼下窗外,一个有点走腔走调的声音:
“王先生在家么?”
“万大人!”
王韬兴奋地跳起来,脑门险些撞在低矮的天花板上:
“娘子快泡茶,我去迎客。”
罗纳德显然不是来喝茶的,手脚并用好不容易顺着狭窄陡峭的楼梯攀上阁楼,他便顾不得寒暄,紧一眼慢一眼,上上下下反反复复,看得王韬直发毛。
“这个,万大人……”
“天朝恢复旧物,尺土弹丸,莫非我有,岂有尚海片隅,独外生成?无他,以洋人在故缓耳……”
罗纳德忽然轻声吟道。这声音虽轻,王韬听来却不啻晴天霹雳:
“万、万大人,你……我……”
“果然是你!”罗纳德一把拽住他衣袖:“没时间多说了,抚台大人随时会派兵来,快收拾东西跟我走,快!”
“原来我那篇背时文字无巧不巧,竟落在程学启这疯狗手里,偏偏华尔先生又在这时把我的亲笔自荐书递到巡抚衙门,造化弄人,真是一言难尽!”
带蓬西洋马车“的的”疾驰在通向江边码头的弹格路上,林氏抱着个大包袱蜷缩在一角,满脸迷惘之色,她至今还没明白,为何好好的,转眼间自己男人就从一个等待遴选的贤才,变成一名不得不挈家流亡的通缉犯。王韬静静听完罗纳德的叙述,喟然长叹,脸上神色虽还镇静,眼角却不禁流露出一丝落魄、寂寞的神色。
“我一个洋人尚且分辨得出笔迹,李巡抚是文官,当然更辨得出,”罗纳德看着这对落难夫妻,满脸俱是同情之色:“贤夫妇这便搭美商快船去香港,拿我这封书信找拿摩士先生,他自会关照您的。”
王韬接过书信塞进衣袖,又叹一口气,却不开口。罗纳德又看了他一眼:
“您那份给叛军的书信我拜读过,非常佩服,我想您这样的人才也许并不适合中国官场,拿摩士先生与香港各洋行多有往来,想必可以……”
“多谢万大人好意,”王韬的脸上忽地浮起一丝凛然之色:“韬虽不才,也懂得‘苟日新,又日新,日日新’的道理,中华不如外邦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