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历史-第2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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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没喝多罢大哥!”王永胜惊叫道:“那咱爷们不也报销了?”
“当兵打仗,怕死还算爷们?你小子不敢上就猫在这儿瞅老程上!”
程学启嘴里嚷得惊天动地,一双眼珠子却不转瞬盯着雷纳德。雷纳德思忖片刻,点了点头:
“我跟炮兵协调一下,应该可以。”
“轰!轰!”
“大人,清妖这是第几趟了?”
山麓上的太平军阵地,最大的一个土洞里,水根半掩着耳朵,仰望着洞顶被炮火震得簌簌落下的尘土。他虽作了什么天豫(那个官印上的字连营里先生都不认得),手下五六个兵将却逃得逃,死得死,只剩得自己跟丞相来发两人,没奈何又回到刘肇钧身边打旗。
“第七次,”刘肇钧皱眉道:“这清妖可真够横的,这般长劲,都快赶上英王殿下了。”
“大人不知,这小子叫程学启,在英王殿下队里当了八年先锋,后来反草变妖,听说安庆城就是让这小子头一个钻进去才胜守(4)的。”
一个皖北口音的将士插嘴道。刘肇钧一愣:
“此话当真?”
“小卑职柴虎,跟这妖人同乡,都是桐城南乡人,剥了皮我认得他骨头!”
刘肇钧长叹道:
“这妖人着实背运,他若投在我荣千岁队里,早做得天将,如何还会反草?”
“做天将便不反草了?韦国宗(5)还反草了呢。”
水根对刘肇钧的话颇有些不以为然,却没敢说出声来。刘肇钧瞥一眼硝烟弥漫的洞口:
“这洋炮如何还不止——红粉圆码(6)且用尽了,求援的信使去了否?”
“禀大人,来发丞相已下去大半个时辰,估计炮一停,红粉援兵也就都到了。”
“那便好,”刘肇钧点点头:“都醒醒(7)些,炮一止,清妖便上来作怪了!”
注释:
1、四眼狗是清军对陈玉成的蔑称,因为陈玉成眼下有两个疤痕。他早年在湖北以善使用“回马枪”战术著称,所以当地至今流传“三十检点回马枪”的谚语(三十检点是他当时的官职);
2、英王用人有论资排辈的缺点;
3、太平军在安庆城外集贤关赤冈岭筑了四座坚垒,曾令湘军十分头疼,付出重大代价才攻克;
4、胜守,太平军术语,就是败退;
5、韦国宗,北王韦昌辉亲弟韦俊,太平军前期名将,屡立战功,天京之变,北王被处死后为李秀成所保,封右军主将,但始终被疑忌,为杨辅清排挤,又和陈玉成闹翻,最终被逼降清;
6、圆码:太平军术语,旧式火炮和抬枪的弹丸;
7、醒醒:浔州土白,意即“留神”。
………【(三十一)】………
硝烟弥漫在天马山麓,炮声震天动地地响着,仿佛要把这不大的山头削平才肯罢休一般。wENxuEmI。cOM天已差不多全黑了。
土洞里的太平军兵将手握刀矛,凝神摒息,静待着炮声止歇,好跃进战位,给那些几个时辰里猛扑了六回的清妖迎头痛击。
可这回不知怎地,炮声一直响个不止,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敢莫清妖晓得天兵厉害,不敢再攻,只多放几炮寻场面?”
一个兵将皱眉道。柴虎连连摇头:
“这程学启人称程疯子,你敲了他门牙他都不会收队,才死这几个妖崽,他不会死心的。”
多年戎马生涯的直觉告诉刘肇钧,柴虎的疑虑更有道理,他忍不住探头出洞,想看个究竟。
薄暮晦晦,硝烟如幄,一切都朦胧着看不真切。侧耳听时,耳畔惟有开花炮弹爆炸的声音。
“这鸟人,却是要做甚怪!”
“大……大人!”
一个红衣身影裹着急促的语声,弹丸般直坠进土洞,险些把洞口的刘肇钧撞个跟头。
“来发!”
水根认出这满身浴血的红衣人正是在另一个土洞里驻守的来发,不由惊叫一声。刘肇钧心中一紧,赶忙转回洞内,扶住来发肩头:
“兄弟,如何了?”
“妖……妖人扑上来了,不待炮止便、便……小卑职洞中二十余弟兄,便只剩得小卑职一人,大人,快快……”
他胸口不住起伏,话未说完,便气绝而亡。
“XX的程疯子,爷爷跟你这反草妖人拼了!”
水根放下来发遗体,咬牙捡起杆矛子。刘肇钧探手从腰间拔出六响洋枪,却猛地想起子弹早已打完,一劈手,将洋枪在洞壁甩碎,双手各擎了把雪亮的钢刀:
“兄弟们,出洞诛妖!”
将士们齐声应喏,各执兵器,一齐向洞外扑去。
“砰砰!”
几声鸟枪响起,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兵将应声倒地。
“快退!就地趴下!”
刘肇钧惊呼着卧倒,两粒抬枪弹丸便擦着他头皮掠过。
众兵将都卧倒在地,口中咒骂不已。
洞外炮声终于停了,一个刺耳的皖北腔桀桀响起:
“XX的刘矮子,说你小子熊不是?连安庆城的叶矮子都不是我老程的个儿,你小子能管?有种,你出来,跟老程放放对,要是没种就赶紧投降,老程念在同事一场,跟大帅求求情,饶你小子一条狗命!”
“XX的程疯子!”柴虎扯着桐城腔还骂:“狗不嫌家贫,你小子披一张人皮,吃两家草料,连狗都不如!老子活着坐小天堂,死了也坐大天堂,谁肯学你这畜生?”
“管,管!”程学启听洞中是家乡口音,不怒反赞:“弟兄们听听,咱桐城的爷们不问当兵做贼,个顶个都不孬!来人,抱柴禾搬火药,给洞里的爷们送送行!”
洞外远处,隐约传出喊杀声,大约是没被堵在洞里的将士正与来敌死战。
洞口处却安静下来,想必柴禾火药都非一时可备,但洞里的将士们都知道,无数支黑洞洞的枪口,正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牢牢封死了这唯一的通路。
“赞美上帝为天圣父,赞美耶稣为救世圣主,赞美圣神风为圣灵,赞美三位为合一真神。真道岂与世道相同,能救人灵,享福无穷。智者踊跃,接之为福,愚者醒悟,天堂路通。天父鸿恩,广大无边,不惜太子……”(1)
兵将们攥刀枪的手心都已沁出了汗珠,一些老兵神色自若,已喃喃念起了祈祷文。
刘肇钧不甘地瞪着黑乎乎的洞口,死,他并不怕,但这样窝窝囊囊憋死在土洞里,却是他所不情愿的。
几捆干芦苇从洞口扔进,兵将们咒骂着甩出,又立刻被甩进来,夹杂着砰砰几声枪响。
“大人,”水根忽然爬近刘肇钧,将一个金镯塞在他怀里:“小卑职讨贞人三日便出司诛妖,这个金镯,烦大人带把她做个念想。”
刘肇钧随口应了一声,随即猛省喝道:
“水根,尔待作甚……”
水根不答,一跃而起,双臂各挟了个大先锋包,一边往洞口冲,一边大喝:
“XX的清妖,长毛公公来也!”
洞外一片骚乱,但旋即便镇静下来:
“开枪,快开枪!”
“砰砰!”
水根身躯猛晃几晃,身形却依旧猛冲不止,转眼便到了洞口:
“来发,哥哥陪你来了!”
“轰!轰!”
两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水根的身形连同洞口的轮廓,霎时都被尘土硝烟吞没。
“水根……”
几个将士饮泣着。刘肇钧握刀嗔目,下唇已咬得出血:
“速随本爵冲出去,莫辜负了水根的性命!”
注释:
1、这是太平天国常用的祈祷文,每日必念,在长达十多年历史中只有小的改动,全文为“赞美上帝为天圣父,赞美耶稣为救世圣主,赞美圣神风为圣灵,赞美三位为合一真神。真道岂与世道相同,能救人灵,享福无穷。智者踊跃,接之为福,愚者醒悟,天堂路通。天父鸿恩,广大无边,不惜太子,遣降凡间,捐命代赎吾侪罪孽,人知悔改,魂得升天。”
………【(三十二)】………
被炮火点燃的草木在尸横遍野的天马山上星星点点地散布着,喊杀声、刀矛碰撞声、鸟枪射击声此起彼伏,响遍山峦。(看小说到顶点。。)
天已经全黑了。
刘肇钧那个洞是主洞,藏兵最多,他们这一破网突出,原本倾斜的天平一下被拨正了不少,趁着开字营一时措手不及,如出闸之虎般的太平军兵将们呼啸着横扫整个山头,拔救出其它土洞的弟兄,并趁势将立足未稳的清兵一口气压下了山坡。
“轰!轰轰!!”
该死的开花洋炮又不合时宜地在脚前炸开,众兵将顾不得追杀,忙不迭就地卧倒,躲避这西洋利器噬人的毒焰。
毕竟是晚上,又是肉搏近战,炮弹没长眼睛,一通狂轰滥炸下来,熟悉地利的太平军死伤不多,开字营的淮军倒被撂倒了一片。
程学启正挺着大刀大呼小叫地督战,冷不防耳边炸雷般一声响,一股气浪磅礴而来,饶是他身手伶俐,忙不迭弃刀抱头,一个就地十八滚溜下山坡,背后衣领仍被灼去了一小半。
“XX个熊!”
程学启顾不得腚疼,一骨碌蹦起来,伸手一摸脑袋:脑袋没事,顶戴却不知滚哪里去了。
“老弟,给,你的帽子。”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一回头,便看见一个穿三品副将服色的武官,和他手里捧着的,自己那顶单眼花翎的顶戴。
老程正一肚皮没好气,偏这武官阶级比他高,又一副恭敬谦谨的神气,倒也不便发作,拉了那武官避到块大石后,伸手接过顶戴戴好:
“这位大人是哪部分的?”
“本副台是署松桃协(1)副将熊兆周,奉抚台大人命,特来增援老弟你的。”
老程平素最瞧不上这些不中用的绿营,但今儿个正在用人之际,又见这熊副将膀大腰圆,似乎有些胆色,便挤出副笑脸:
“我说熊大人,你老带了多少弟兄?”
“两千五百,不过,”熊兆周顿了一顿:“老弟也知道咱大清这点儿杂碎,上阵腿不打弯的也就一千五六百人差不多。”
“够了!”程学启一拍大腿:“熊大人,熊老哥,老程实话告诉你老,山上长毛是秋后的萤火虫——没多大亮了,你老跟老程兵合一处,豁出脖子上这十二斤半赌一赌,这大功就没得跑了!”
“没说的!”熊兆周兴奋地一甩胡子:“本副台早听说老弟是出了名的英雄好汉,跟老弟一块儿分功,那不是咱弟兄们天大的造化么——怎样,捱过这排子炮就冲?”
“拣日不如撞日,不捱了,就这么冲!”
“冲啊!”
山上的太平军早已打光了枪子炮子,连石头都扔得差不多了,见清兵贾勇又来,只得举起断矛残刀,以血肉之躯拼命抵挡着越涌越多的敌人。
程学启拎了口腰刀牛吼着跳过堑壕,钢刀过处,已劈倒了一名太平军兵士。
“程疯子休走!”
一道风声袭近后脑,他头也不会,右臂挥刀荡开,脚步滴溜溜一转,已和来袭者打了照面,不由得一笑:
“刘矮子,你还没死么?”
刘肇钧也不多言,双刀如雪片般飞舞,将程学启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