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历史-第1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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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开!”
他脸色登变,大步抢上,劈手夺过木盒,抬起一脚,把一只眼直踹飞出八、九步远,自己连人带盒,滚下了山坡。
“轰!”
硝烟散开,陈天将扑倒的地方,只剩得几条血迹斑驳的红黄布片,在风中不住翻滚着,颤抖着。
一只眼跌坐在地上,涌泉般的泪水,已模糊了他的独眼。
几只乌鸦在城头盘旋着,发出阵阵凄厉的枭叫。大约,几个时辰的枪林弹雨,已令他们分辨不出,哪里才是它们曾经安谧温馨的家园了罢?
注释:
1、天国以为上帝名“爷火华”,所以火字须讳写作“炎”或者“煷”;
2、红粉,太平军术语,就是火药。
………【第九章】………
又是春上了,五色斑斓的野花,开遍了太平门内外,每一处城墙和山坡。(看小说到顶点。。)
“都四月天了,山那边孙陵岗的梅花,怕早都已经谢了罢?”
一只眼托着腮帮子,出神地望着垛口外,那郁郁葱葱的紫金山,和飘扬着湘军旗帜的天保城。咚天安用竹筷敲打着清汤寡水的破瓷碗,不屑地哼了一声:
“要不说尔小孩子没见识,想梅花,想梅花有甚用处!又不能吃干的,又不能吃稀的,便硬是吃了下肚,怕也和我碗里这野草团子一般的难吃。”
“老兄,莫把甜露叫做野草团子,天王有诏,违者要过云中雪(1)呢!”
不知是谁提醒着。咚天安不耐烦地一挥手:
“去去去,甚诏不诏的,天国江山,诏得只剩了这四十二里半(2),还见天诏诏诏,叫甜露,这草团子就不是草团子味道了?呸!”
众人附和不是,不附和也不是,一个个面露尴尬之色。一个年长的不知什么天义见状急忙岔开话题:
“哎,拗千岁,您可知扶王(3)、侍王千岁他们的援兵,离咱天京城还有得多远?也不知这围,还解得解不得呢。”
拗千岁于得海此刻脸色也着实拗得可以:
“尔问本藩?嘿嘿,本藩讲得好听是个千岁,讲得不好听,比当年一个旅帅(4)管下人众还要少些,这等机密大事,本藩一个连窝都没有的四等王,又如何能得知道?”
“不对啊殿下,”什么天义眼珠瞪得溜圆:“自陈天将升天,咱百十号弟兄都归殿下铺排,近日朝中又拨来这许多兄弟,如今连牌面带牌尾(5),总也有得四百来人,比上不足,比下总还有余,小卑职听说,有些千岁管下,只得五六个矛子关刀手呢。”
“光补人有甚用处,”于得海摇头道:“这些新弟兄俱是各馆(6)闲职、杂役、书手,三个顶不得一个使,咱这太平门正当清妖来路,如何……”
“得海哥!”
一个温柔熟悉的女声打断他的话,听得这个声音,众兄弟苍白憔悴的脸上,也都浮起一丝神秘的微笑来。
鹃子背了个大黄绸包裹,沿着长长的驰道蹒跚着走上来。
“鹃子,几日不见,如何又瘦了这好些!”
于得海皱着眉头站起,不住使劲掸着破烂衣衫上的硝烟灰尘。
鹃子不答,从包裹里捧出个人脑袋大小的四方木印来:
“得海哥,王印。”
“恭喜恭喜,恭喜断王拗千岁千岁千千岁终于开印!”众兵将纷纷哄笑着挤过来,传看着那方木头王印:“啧啧,双龙双凤,殿下又高升了么!”
“吏部闻得得海哥如今带兵,因而奏准,给升了第三等王。”鹃子坐在一门震坏了炮耳的小铜炮上,不住用袖角,擦着额上汗水:“这几日封授太多,姐妹们忙着发印换印,传诏宣诏,这腿都快跑得断了。”
“咦,我说妹子,这颁印不是吏部的事么,如何着落尔女官们跑来跑去的辛苦?”
“你们不知道么?各部属官杂役,都补上城了,吏部如今只剩得慰王千岁一个光杆天官,见天云山雾罩,也不晓得忙些甚,城中庶务,现都是我们女官办理,你们想啊,这轿夫都充了圣兵,连马也多牵去阵前,或是叫先锋营宰来吃了,我们跑遍全城,全靠两个脚板,你们讲,咋个不累人么!”
“快说说,快说说,天王陛下金体安福么?”
“小妹不晓得,”鹃子认真地答道:“小妹自丁巳七年进宫,陛下金面,一次也没见过的。”
“什么!”于得海这一惊可非同小可:“尔入宫八年,且见不着陛下一面?”
“这算甚,宫里有个哑巴黎姐,自癸好三年男人升天后入宫当差,至今十年有余,也是一次没见过陛下呢,”她一面说,一面不时张望着天色:“得海哥,时候不早了,小妹还有两处要去宣诏,这两个糠菜团子是宫里姐妹们嘴边省下的,你和兄弟们别嫌少,分着吃了罢。这趟不得闲,下趟你把袍子脱下,小妹帮你洗洗。”
“莫洗莫洗,这般破,一洗便烂了。”于得海满脸通红地接过糠菜团子,脸上浮起一丝苦涩的笑容。
“尔们说,这陛下整日忙甚?不见兄弟们还有得可说,自己眼皮底下这般俊俏的妹子,如何竟也不肯看上一眼?”
“陛下,他还能忙甚!”咚天安听得有人这般问,不由地又嗤了一声:“还不是整天忙着写他那些天父主张、天兄担当?围城快两年了,他老人家许下那些多过于水的天兵天将,尔我硬是一个也未曾看见,许下那些甜露倒吃了有一年了,吃死的弟兄,少说也得两三千了罢……”
“咚天安!”于得海喝道:“尔不要脑壳了?”
咚天安磕了磕烟袋锅,一梗脖子,正欲抗辩,忽听得城中震天动地一般,四处号炮,一齐开放。
“不好,千岁,快看!”
顺着那兵将手指方向望去,金龙殿前高耸入云的天父台上,那面飘扬了十一年,八尺长阔、全黄无边的天王旗帜,不知何时已悄然降下。
“陛下!”
咚天安惨呼一声,伏在炮位上撕心裂肺地痛哭起来。
“咚天安本是益阳船户,自武昌直至天京,他都在天王陛下龙舟上作水手,咱这东城上三、四千弟兄里,除了顾王殿下,怕便只他一人,真个见过陛下金颜的了,唉!”
一阵幽怨的乐声飘起,是那个瘦削的波希米亚人,又在吹他那支短笛了罢?
“是安魂曲,但愿我们和陛下,能早日在天堂重逢。”
“轰轰轰~”
炮声又响起,是从石人石马方向来的湘勇,又在扑龙脖子的地保城了罢?
注释:
1、云中雪:太平军称长刀为云中雪,短刀为顺子,过云中雪意即斩首;
2、四十二里半:俗语中南京城墙的总长度,实际则还要更长一点;
3、扶王:陈得才,英王陈玉成部将,英王死后远征汉中,后受命回援天京,被清军重兵堵截于大别山区,未至天京而城已陷,不久幼天王军覆于江西,扶王全军因之溃散,本人服毒殉国;
4、旅帅:天国前期一军分军、师、旅、卒、两、伍六级,旅帅是旅的长官,管五百人,是仅比卒长、两司马官阶为高的低级军官;
5、太平军称健壮士兵为牌面,老弱为牌尾;
6、天国衙署统称为“馆”,而又根据主官级别,分为廷、府、宇、阁、第、衙等不同名目。
………【第十章】………
“一只眼,都说独眼聚光呢,快数数,这垅口(1)上倒是打死了几个花翎子妖官?”
“一个,两个……”一只眼趴在用砖石盐袋草草垒就的月城胸墙上,一板一眼地认真数着:“一共七个,两个红顶子,五个蓝顶子。wWw.23uS.coM”
“XX的,这妖朝的顶子,也快和咱天国的天义天安一般不值钱了,”咚天安——已升作咚天义了——低声嘟囔了几句,旋即高声喝着:“兄弟们醒醒,速去抢垅口,清妖人众,今天吃亏,明朝还会来,单靠月城须守不住的!”
富桂山巅的炮台上,吴如孝和于得海肩并着肩,满脸凝重地用手中千里镜,注视着城墙内外的一切。
“昨日旱西门垅口也叫清妖炸开一次,幸亏戴嗣钧(2)他们抢得快才没……”
“王兄,总这般坐等清妖来炸,终不是个善法么,”于得海双眉紧锁,指着脚下蜿蜒的青色城墙,忧心忡忡地对吴如孝道:“兄弟们纵是能挖穿每一条妖洞,可日子久了,这城根下的泥土,终究有被掏空的一天。”
“嘿嘿,愚兄便不晓事,难道忠王殿下也不晓得这个道理么?只是江东门圣营、上新河圣营都丢了,前几日连地保城也失守,这天京城的城墙虽说坚固,却是曲里拐弯,死角甚多,城外一旦没了个耳目,清妖躲在死角里作怪,城中实是两眼一抹黑啊。”吴如孝一摊手,满脸说不出的萧瑟之态:“如今只盼熬得过这夏荒,撑到扶王、侍王裹粮来救,若单凭城中这班面黄肌瘦的老弱残兵,只怕,唉!”
于得海见他神色不愉,连忙岔开了话题:
“是了,小弟尚未恭贺王兄升任东方主帅(3)呢。”
“恭喜个甚!”吴如孝苦笑一声:“主帅不主帅,所管所顾,还不便是这四门十三里的东城么。”他忽地压低了声音:“老弟可曾听讲,这议封六主帅的是哪一个么?”
“不是幼天王陛下么?”
“咳,陛下不过十五、六岁的孩子,如何议得这些?尔道干王殿下那些话当得真么(4)?”
“那……”
“实情告诉尔罢,”吴如孝脸色掠过一丝不屑:“献策的唤作甚歙县沈真人。”
“不会吧,”于得海手中千里镜险些摔在地上:“这天父天兄天王的小天堂里,怎会冒出个‘真人’来?”
“老弟尚不知呢,”吴如孝撇了撇嘴:“这沈真人,老天王在时便入朝,得宠得很呢。”
两人相顾默然,良久,于得海轻轻叹了口气:
“王兄,尔、我,还有城内城外这许多死去活着的兄弟,拼却满腔热血,到底顶得算哪一家的纲常?”
吴如孝沉吟不答,只重重拍了拍于得海的肩头:
“莫去管他,莫去管他,尔我这十余载,小天堂福分也享得够了,如今小天堂遭难,便不信那天父天兄,为得城中几万兄弟姊妹,说不得也硬是要豁出这条性命的。”
“‘草上露水干,妖洞草下翻’”刚用砖石填塞好的垅口城垛上,一只眼眯着他的独眼,认真地张望着城下草坡,嘴里不住念念有词:“如今一天热似一天,便大清早也没了露水,这清妖的地道,如何寻得个究竟么!”
“这有甚难的!‘望见草色黄,草下地道长’,再在城墙边上挖个洞,扣个坛子听一听,便更是**不离十了,”咚天义垒罢最后一块砖,一**坐在地上,顺手摸出空烟袋杆儿,在嘴里不住咂吧着:“娃崽莫心焦,多诛得几回妖,便什么都懂了。”
“晓得了晓得了,”一只眼响亮地应着,独眼不住扫视着城下:“咚大叔,快看快看,那边草色黄黄,必是妖洞无疑!”
“那是条被兄弟们挖穿了的废洞,哎,那回尔不也泼了两桶沸水?小小年纪,记心忒地差!”咚天义撑起身张望了一眼,旋即又懒洋洋缩了回去:“老子封做咚天义,却不是姓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