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历史-第1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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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栓狗脸一红,低下头去,旋即又犹疑着抬起头来:
“嗯,副爷,即便如此,卑职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卑职这就出去四城,好生盘查盘查。”
董来峰盯着他的双眼:
“你小子别跟本副爷耍这花花肠子,说,是不是看弟兄们抢得眼红,也想伸手哗啦一点儿?”
李栓狗脸又红了,站在那儿,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去吧去吧,看你这点子出息!”董来峰笑着挥挥手:“田学耕,田学耕!给本副爷沏壶茶来,要上好的碧螺春!”
李栓狗打了个千,匆匆转身就走,仿佛身后真的拴了只的恶狗,正张牙舞爪地追着咬他一般。
田学耕捧着茶壶走进来,一面斟茶,一面心不在焉地望着门外,滚烫的开水,险险洒了一桌子。
董来峰瞅瞅他,笑道:
“你小子也跟了李参爷去吧!捞不到金银财宝,抢个小老婆暖暖炕,也是好的。”
“参爷,您说,咱们副爷算不算得爱兵如子?”金坛城的石板路上,李栓狗和田学耕肩并肩走着,不时用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四周的宅邸院落:“他老人家纵兄弟们捞油水,自己硬是一点也不动心,乖乖,到底是国家栋梁,就是跟您跟小的这般凡夫俗子不一样呢!”
“要不说你小子傻呢,”李栓狗一面疾步快行,一面哂道:“他进得城来,便先据了伪圣库(2),哪里还稀罕外头那些破烂儿,嗤!”
田学耕抓抓头皮:
“怨不得,唉,破烂就破烂,总比没有好——哎我说参爷,您慢着点儿啊,这么上赶着这是去哪儿啊?”
李栓狗得意地眨巴了几下眼皮:
“嘿嘿,老子告诉你,好让你小子长些学问:这府库贴了封条抢不得,伪圣库副爷占了也抢不得,城里那些刁民的商号宅子,兄弟们杀人放火,也折腾这好几个时辰了,咱们巴巴赶了去,怕是破烂都捞不到,还白搭棺材板钱,老子思来想去,惟有那些长毛馆子尚无人去,那帮长毛虽穷得掉渣,金银、女人,好歹都还有些罢。”
“到底是朝廷命官,就是和小的不一……”田学耕一面啧啧赞叹,一面不由地也加快了脚步,猛一抬头,不由地连连惊叫起来:“看,看,长毛馆子那边也冒黑烟了,咱们还得快,再慢上半盏茶功夫,怕又是连汤也喝不上了,唉,唉!”
注释:
1、保卫局:江浙城乡地方土豪组织的乡团性质的武装,职责是安靖地方,但往往被豪滑把持,成为滋扰乡里的祸源。这些人意在保护自己生命财产安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会在太平军和清军之间摇摆周旋,而并无明确的倾向性;
2、圣库:太平天国初起时就根据圣经里的记载设立圣库,规定一切私产及缴获所得均入圣库,个人除少数必需品外不得蓄私财,但后期随着家庭生活的恢复和官员的日趋腐化,圣库在很大程度上沦为部队、部门的收发仓库,甚至官员个人的小金库。
………【第十章】………
金坛城,盛明文宅邸。WenXueMi。com
盛明文一身半旧的灰长衫,站在厅外的台阶上,昂着新剃了半圈头发的脑袋,面无表情地凝望着前方。
院墙上方的天际,黑烟,火光,已狰狞了好几个时辰了。
“还说不要命,不要钱呢,这帮龟孙子,亏他们还有脸骂咱们是贼匪!”
院子里站满了天安、天福、天燕、天豫,这些从前的天朝大员们,他们早已脱去了破烂污秽的红黄官袍,换上了同样破烂污秽、五花八门的便服。
“适才踹天燕看见,他们连列队迎接他们进城的士绅家里,也抢了个干净,唉,畜生,畜生!”
盛明文一声不吭,仿佛这些七嘴八舌的议论,他都充耳不闻似的。
“火!火!是、是咱们老营的方向!”
一个不知什么天豫忽地跳脚大喊道,院子里登时骚动喧嚣起来。老营是这些天国降众们安顿妻儿老小的所在,由不得他们不着急上火的。
“大人,不,大哥,不,二哥(1),您让弟兄们过去看看罢?”
“算了罢,看有个鸟用?咱们的家伙什儿都让官兵们一股脑儿剿了去,就算他们耍横,咱们又能怎么着?用牙齿咬么?”
“可我的贞人,还有一双儿女……”
盛明文依旧沉默着,脸色却变得越来越难看了。
“二哥!”蒋四海拎了杆竹枪,气急败坏地撞进来。清兵收缴武器时不屑这些一头削尖的破竹竿,所以任由蒋四海他们拎了去:“那帮该天杀的妖——该天杀的官兵,闯到咱们老营里头,先是抓鸡摸狗,翻箱倒柜,接下来就拴婆姨拆屋子,硬是无法无天起来,兄弟们劝也劝不止,拦也拦不住,龟孙又动刀子又动枪,兄弟们已死伤了好几个了!”
盛明文双眉陡地一竖,右手习惯性地去摸腰间佩刀,却摸了个空,阶上阶下,一众人等却鼎沸起来:
“完了,完了,都说投降保身家,都说投降保身家,我的细软,我的娘子啊……”
“岂有此理,欺负人也不是这般欺负的,四海,他们有多少人?”
“回、回您的话,龟孙们不过三十多人,都带了硬家伙。”蒋四海嘴上硬着,眼睛却一直盯着盛明文:“二哥,咋个办哟?”
盛明文的眉毛拧起又散开,拳头捏紧又放下。
围墙的外面,烟更浓,火更大,
吆喝声,厮打声,洋枪轰鸣声,女人孩子的惨叫声,不住飘进院里每个人的耳朵里,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四海,”盛明文终于开口了:“你找几十个弟兄,把老营家小们接来此院里暂避,二十四拜都拜了,这最后一哆嗦,不想忍也只好忍着点儿。”
“这,二哥……”
蒋四海抬头看了盛明文一眼,欲言又止。
“快去!”盛明文抬高了声音:“要姊妹们宽草,天、反正老话说得好,银钱须看得破(2),要快,知道么?”
“小弟晓得。”
蒋四海点点头,提起竹枪,转身正待出门,却被正闯进门来的不知什么人撞了个趔趄,险些坐倒在地上。
来人窄袖缨帽,跨刀横枪,正是参将李栓狗,什长田学耕。二人进得院子,乜着眼睛扫视了一圈院里屋里,这才抱着膀子,粗声大嗓地吆喝道:
“你们这狗窝里谁主事啊?”
院里的一干人等闻言无不变色,胆小的暗自咬牙,胆大的已攥紧了拳头,李栓狗和田学耕见势头不对,急忙连退几步,一个平端起洋枪,一个急忙去摸腰刀。
“有话说,有屁放,”盛明文轻蔑地瞥了他们一眼:“瞧你们那熊样!”
李栓狗舒了口气,使劲咽了咽唾沫,又腆起了胸脯:
“你们这些长毛贼,杀人放火,都是该死的过犯,官府格外恩典,饶你们一条狗命,怎么,得了天大的便宜,如何不舍得些金银财宝,孝敬孝敬咱官兵大爷?”
盛明文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金坛城里城外,除了塘河、城墙、田埂那些你们拿不得的物件,便是女人的围裙,娃娃的尿壶,也都叫你们刮了个干净,我们弟兄除了脑袋,也没别的好拿了,官爷们想拿,便只管来摘好了。”
李栓狗眯着小眼睛,上下打量着盛明文宽阔的肩背:
“啧啧啧啧啧,掉毛的凤凰不如鸡,一个投降的长毛头,竟还敢这般口气——也罢,本参爷朝廷命官,也不来同你一个降贼计较,只一桩,人人都道‘长毛富贵,富贵长毛’,你哭丧个鬼脸叫穷喊衰的,糊弄谁那!”
盛明文冷冷扫了他一眼:
“官爷若不信,只管搜好了。”
李栓狗脑袋一歪:
“得了罢,你们这些贼子素来狡猾,如何肯放在院里屋里?是了,必是献城之前,便早已偷偷窖藏在这伪宅地底下了罢?”
“不错不错,”田学耕在一边帮着腔:“不止地窖,小人估摸着,这墙,这柱子,怕也都是空心的呢。”
盛明文怒目圆睁,一步步逼近二人,二人虽各执刀枪,却不知怎地心生惧意,盛明文进一步,他们就退一步;进两步,他们就退两步。
“哎唷!”
田学耕不知被谁狠狠使了个绊子,一**坐在**的青石板地上,他一骨碌爬起来,顶着满院喷火的怒目,不敢发作,只偷偷揉着发疼的**蛋儿。
“哈哈哈哈!”
盛明文仰天长笑,声震屋瓦:
“你们要拆房揭瓦,便只管去做好了,偌大金坛城老子都舍了,还在乎这间破屋么?”
李栓狗又咽了口唾沫:
“学耕,你去多找几个弟兄,别忘了带锹锄攫头。”
田学耕走了,院里只剩下李栓狗,对着满院愤怒的目光。
围墙的外面,烟更浓,火更大,
吆喝声,厮打声,洋枪轰鸣声,女人孩子的惨叫声,不住飘进院里每个人的耳朵里,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个学耕,怎么这般磨磨蹭蹭的。”
他心里这样焦虑着,握洋枪的手,也不由地有些颤抖了。
“大人,大人,不好了,”牌尾何小四气喘吁吁,一头撞进院门来:“胡、胡大人的贞人她……”
“长毛崽子,你适才叫他什么?”
李栓狗忽地转身,一把揪住了何小四胸前衣襟。便在小四进门的刹那,他那双眯缝的小眼,便一眼瞥见了这瘦弱孩子右手食指上,那个黄灿灿的金馏子。
“官爷!”一个年长的天福喝道:“你一个大人,又是朝廷命官,如何跟一个小孩子计较!他不过是一时顺口改不了罢了。”
李栓狗嘿嘿一笑:
“好,好,我便不计较,来来来,小崽子,你敢跟本参爷拉拉手,本参爷便饶了你,也饶了这一屋子人。”
何小四咬着嘴唇,使劲挺了挺腰杆,高高伸出手去。
“啊~”
白光一闪,何小四惨叫一声,抱着血淋淋的右手,疼得蹲了下去。
李栓狗洋枪早扔在了地上,左手拈柄短刀,右手高擎着一根套着金馏子的断指,刀尖指根,都兀自滴淌着殷殷鲜血。
院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凝固了,几十双眼睛,一齐集在盛明文身上。
盛明文的食指陡地握紧,旋即又松开:
“官爷,你过来。”
李栓狗的脊背不住渗出冷汗,嘴上却兀自不肯服软,往前使劲蹭了两步:
“老子过来便怎地?”
“你再过来些。”
李栓狗一咬牙,硬着头皮,又蹭前半尺:
“老子再过来便怎地?”
盛明文忽地一跃而起,铁钳般的食指,一下死死扼住李栓狗的咽喉:
“老子要你的狗命!”
“你……”
李栓狗惊叫一声,拼命挣挫,却哪里挣得脱,盛明文怒喝一声,双臂一振,已将他硬生生举离了地面。
他的脸一下涨得血红,又很快变作酱紫,手足扑腾着,拼命张着大嘴,想喊些什么,却终于只发出几声“咝咝”,随即,扑腾变作了抽搐,最终软软垂下,仿佛霜打了的老丝瓜。
“扑通!”
盛明文一把将李栓狗尸身甩到院中央,深深吸了口气。
“你、你们,你们敢造反?”
田学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