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历史-第1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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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诛除妖魔四十余只,余者遁逃无踪,天兵天将升天享福四人,另有十一人被伤。”
“诛妖这么少?照我们来时约定,我们扑妖窟西门,广王殿下出司(4)妖窟东门外十里埋伏扎口,就算捉不得鲍超,也该诛除个总兵、副将什么的,杀妖也不至于才几十啊?”
“大人,”胡明友还未答话,一个打马而过的将士勒住缰绳禀道:“小卑职等追出十五里,便没见广王殿下大队半点踪影。”
盛明文大惊:
“卢丞相,此话当真?”
马上卢丞相,马下胡明友、蒋四海,一齐点头:
“我们自出金坛东门至今,并不见广王殿下一兵一卒,也无人前来和傩(5)。”
盛明文脸色严峻,在马上沉吟半晌,恨声道:
“误我大事——传令全队,作速退兵金坛,别问为什么,来不及了!”
“那夺来的洋炮……”
“统统砸了!还有,夺来的笨重家什,也都一把煷(6)烧个干净,顾不得这些了,保命要紧,要快!”
不过一个时辰的光景,鲍超便领着匆匆集结起来的十六营霆军,威风凛凛地开回了宝堰大营。
营里一片狼藉,营仗辎重的火刚刚扑灭,还腾腾冒着刺鼻的黑烟,地上、壕沟里,到处是破旗烂布,和五花八门的枪炮刀矛零碎。
鲍军门瓜皮帽也没了,青布褂子上滚满了泥水,一只脚穿着靴子,另一只却光着,一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到处踏看,一面得意洋洋地大笑:
“众将官!么个样子?本军门的计策要得不要得?晌午还没得过去,长毛贼子,就乖乖地哪个地界来,滚回哪个地界去了!”
众将官自然摇头晃脑,一片啧啧赞叹之声:
“军门算无遗策,小小长毛,自是望尘莫及,望风鼠窜——军门,要不要跟追?”
鲍超啪地抖开白折扇,见扇上污泥已把山石提款,弄作一锅粥模样,又赶紧合上:
“莫追,也追不上了。这长毛贼首叫盛——海青,盛啥子?”
“回军门,金坛贼首叫做伪值天义盛明文。”
“是了,盛明文,这盛明文晓得劫老子热被窝,又防得老子回马枪,硬是有点儿子见识,师爷,你拿本军门的名头,给这龟儿子写个劝降信,本军门也要学那个诸葛武侯,来他个先礼后——对头,先礼后揍!”
他抓过红顶双翎的从一品顶戴,一把扣在脑袋上,又索来官袍官靴,让护兵们伺候着穿着:
“娃儿们粮饷还没得足数,早上又受了惊吓,就是想先揍后礼,也是揍不动了,传令下去,十六营兄弟每三轮拨四营,离大营东南西北各十五里把卡巡哨,另轮拨四营四乡搜剿贼赃,先人板板,长毛打得太平先锋,老子堂堂官军,如何打不得朝廷先锋?”
注释:
1、娄东王士贞是明代昆山著名文人、画家、书法家、戏剧家,自然不可能给几百年后的鲍超题写扇面,但史载鲍超目不识丁但附庸风雅,常常教人把收罗来的字画偷偷题上“春霆仁兄雅正”,挂在家里炫耀,也因此常闹类似的古人给后人题词的笑话;
2、厘息:厘卡规定对过往行商、车辆、船只的征税税额;
3、黑洋人就是黑人,太平军后期许多部队中都有,以忠实善战著称;
4、太平天国后期避讳“师”字,除先师、劝慰师、禾乃师、军师等外一律改为“司”字;
5、和傩,商量的意思,本是浔州方言,太平军将士因习惯问题常常使用;
6、太平天国以为上帝叫爷火华,故火字须避讳为炎、煷等字。
………【第六章】………
“吁,今朝真是天看顾,晚得半个时辰,鲍妖头回马枪杀过来,你我兄弟,怕是都逃不脱的了!盛大人灵机妙算(1),果是厉害!”
“呸,逃得脱又怎地?兄弟们望得清妖如此大泥窟,草下(2)早怯了三分,如今白白折腾一夜,瞧,出司七百余,回城剩得五百,眼见得一个个都三更变百姓了。(看小说到顶点。。)”
“亚哥莫这般讲,无论如何,此番诛妖不少,好歹算得胜仗了。”
“胜仗管什么筋呢,老大一泥窟清妖,我们诛了几个?他们能杀回马枪,就不能来咱金坛城么?”……
金坛东门外,盛明文和他的属员们骑在马上,听着圣兵们南腔北调、七嘴八舌的议论,脸色都阴沉着。
“大人~”
蒋四海一人一骑,沿着城墙根飞驰而近,人马俱是大汉涔涔:
“广王、广王殿下……”
两个丞相急忙奔过去接住缰绳,搀他下马:
“兄弟莫急,慢慢讲,慢慢讲。”
蒋四海恨恨地用衣袖抹一把额上汗水:
“小卑职星急赶到青草铺,便听讲广王殿下早就开拔,全队往南边广德地界去了,粮草红粉,辎重家口,搬了个一干二净,外小讲,便是我们出司后不到半个时辰的事体,么个意思哟!”
盛明文身子晃了晃,随即在马鞍上坐定,一句话也没有说。胡明友跌足道:
“还广西老兄弟呢,要吃要喝要开销,折腾这许多日子,结果倒好,大难临头各自飞,唉,可惜我圣库那许多米粮,还不如喂狗呢!”
“胡大人!”
蒋四海察得盛明文神色有异,急忙给胡明友使个眼色。
“呃,瞧这云色,怕是要落雨了呢。”胡明友会意,望了望头顶,岔开了话题。
盛明文呆立良久,忽地猛抽一鞭,飞也似向城内驰去。
“清妖眼见要来作怪,广王又走了,这盛大人自那日出司回城,便半步不出阁(3)外,娘啊,这仗可怎么打呀。”
金坛城墙一角的席篷边,牌尾何小四搂着杆竹枪,在春雨中不住瑟缩着。
刘功勋独臂拎着个瓦罐,佝偻着身子慢慢走过来:
“娃崽,愁甚?有天父看顾呢,来,吃饭!”
何小四接过瓦罐看了看,苦着小脸道:
“亚爷,又是粥么,见天两顿薄粥,小四干屎都拉不出了!”
刘功勋搂着何小四纤瘦的肩头:
“莫嫌粥薄么,辛开年茶地辰光(4),兄弟们连两顿薄粥也食不上,天王诏说‘越天冷,越退衣,众兄弟各宜醒醒’,东王劳心设策,西王、翼王领着兄弟们忍饥冒雨,硬是冲开冲冲妖卡,夺了永安州,建了小天堂,娃崽,尔看这粥中尚有些咸菜,如何咽不得?”
何小四使劲点点头,端起瓦罐稀里呼噜喝了几大口,又捧到刘功勋嘴边:
“亚爷也喝。”
刘功勋眯着昏花老眼,笑了:
“亚爷老了,不中用了,没得白白糟蹋饭食,尔多喝些,诛妖须得气力呢。”
何小四又喝了几口,舔舔唇边的米粒,忽地歪头问道:
“亚爷,当年东王殿下、西王殿下,也和你们一样喝粥么?”
刘功勋沉吟片刻:
“这个,唉,若说茶地辰光,莫讲东王、西王,便是天王陛下,也是一体食粥呢——如今城中盛大人,不也一日两顿粥,与兄弟们一般无二?”
“可为何广王殿下便不肯食粥?小四听人讲,便是我们打泥窟回城那日,他还着仆射
(5)宰食青草铺外小四头驮骡呢。”
刘功勋眯起眼,望着垛口上灰蒙蒙的天际:
“尔莫管他!天父有眼,天父有眼呢!”
“亚爷说得是,小四什么都听亚爷的——咦,亚爷,那边是何人?”
何小四忽地看见一群打油纸伞的人,闹哄哄地叫开城门,深一脚浅一脚向盛明文的馆阁趟去。
刘功勋手搭凉棚,仔细看着他们的背影:
“是东乡的乡官汪军帅(6)他们,进城寻盛大人公干的,莫慌莫慌,无事的。”
他嘴上虽说着莫慌,心里却不觉涌上一股莫名的恐惧来。
才几天的功夫,盛明文显得憔悴了许多,连向来明亮的眼神,也失去了以往的犀利。
“真是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啊。”
汪军帅俯伏在地,偷眼打量着面前的值天义,不觉暗暗叹了口气:庚申十年长毛打金坛的时候,这位盛大人便在东乡他的宅里打馆(7),攻城七日七夜,片刻未曾合眼,可眼神里的杀气,仍如寒霜一般凛冽呢。
“汪军帅,自清妖临城,你可是久不曾进城来了。”
倒是盛明文先开了口。
汪军帅如梦初醒,连连叩头道: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小的一个老百姓,看见打仗,吓都吓得软了,如何敢进城来?”
盛明文点点头:
“却也怪不得你——既是害怕,便该作速躲藏才是,如何又来了?”
汪军帅哆嗦了半天,这才吞吞吐吐道:
“小、小的是被官军鲍军门强逼,前来给大人下书的。”
“么子官军,是清妖!”蒋四海戟指怒道。
“四海!”盛明文不动声色地摆摆手:“让他说完——汪军帅,书呢?”
汪军帅向后蹭爬了半步:
“这……鲍军门不认得字,乃是一封口信。”
盛明文笑了笑:
“这鲍超却也和本爵一般的睁眼瞎,有趣,有趣,你说下去。”
“鲍军门要小的跟大人说‘兀那姓盛的老弟,我老鲍是英雄好汉,你老盛也硬是不孬,你降了罢,老鲍对天发誓,只要你的金坛城,不要你的命,也不要你的钱,要是说了不算,就是先人板板天字第一号乌龟王八蛋。’”
没等汪军帅学腔学调地说完,堂上已哄笑作一团,盛明文一面大笑一面道:
“说了算与不算,他鲍妖头都是天字第一号乌龟王八蛋,你且起来,去告诉他,本爵真忠报国,誓于金坛共存亡,他若要此城,便连本爵的头一并拿了去!”
汪军帅脸色登变,磕头更如捣蒜一般:
“大人老爷,你们做英雄好汉不打紧,好歹看顾我们百姓身家性命!”
盛明文怒道:
“本爵军纪严明,打先锋从不在本县境内,如何不看顾你们身家性命了?”
“大人容禀,你们不肯降,这官军便拿四乡百姓当了贼境剿洗,这十几天已剿洗得四、五番,便金山银山,也搬得空了,我们百姓纳粮交租,本分度日,你们打江山作好作歹,却何苦连累他人性命!”
“么子话,你再胡扯白扯,小心尔脑壳!”
蒋四海刷地抽出腰刀,正要上前,却被盛明文拦住:
“你且歇着,我便有书作复,不让你为难就是了。”
注释:
1、灵机妙算:天国认为只有上帝为独一真神,除此不得称神,所以神机妙算只能改为灵机妙算了;
2、草下:就是心下,天国习惯用草代心;
3、阁:太平天国主将、义爵一级官员府第的规范称呼;
4、辛开年间茶地辰光,指太平天国辛开元(1851,清咸丰元)年太平军初起时从茶地突围胜利转战的故事;
5、仆射:和参护一样都是王爵的护卫,参护负责外廷而仆射负责贴身保护;
6、军帅:太平天国乡官也按军制,有军帅、师帅、旅帅、卒长、两司马、伍长六级,军帅为最高级别的军帅,一县通常有三至五名,管一万三千一百二十五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