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历史-第1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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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地回过身,把一瓶药放在旧供桌上:
“我得走了,我男人挨了一枪,虽无大碍,终究不让人放心。”
走到门口,她又扭过头来笑道:
“你虽累他平白吃了一枪,我却正好借机劝他告老还乡,年前本来已经不干了,谁知,唉!”
“九命飞天”的医名果然不是虚传,夕阳还高高挂在树梢上,一点红身上的伤口便已浑没了半点痛楚,只是身子有些虚,脚下有些飘,肚子有些饿罢了。
她慢慢走出荒庙,四周寂无一人,只几只归巢的鸟儿,在树枝上啾啾鸣叫着。
“赢了如何,输了又如何,逃了如何,不逃又如何……”
一面走一面胡思乱想了许久,她忽地笑出声来:
“这个‘九命飞天’,嘴上说腻味了江湖,适才救我时用的‘借箭霰’,道不成是十七年前作贼时备下的?嘻嘻。”
想到这,她忍不住挥了挥手臂。
她的影子淡淡地印在地上,一长一短的两只衣袖夕阳里不住抖动着,显得说不出的诡异和滑稽。
她偏着头想了片刻,一咬牙,舒出右手尖尖的小指指甲,嗤的一声,将那条原本完整无损的衣袖,齐刷刷截下半截来。
………【(五)】………
“肉~~~包,肉~~~包~~~”
蜈蚣岭道口边的大青石下,马二抱着个捂着棉被的大柳条筐子,一面叫卖,一面不时张望着山口下蜿蜒的山路。(看小说到顶点。。)
“什么世道,这天还没擦黑呢,路上连个人影子都看不见了!”
蜈蚣岭当两县要冲,这山口位于岭的高处隘口,寻常日子里,推车的,挑担的,行商走卒,是从早到晚也不会断的。
“唉,小哥,你知不道,这丰县近些日子不太平,闹人命了哟……”
闹人命咋的了?闹人命就不要奔生活了么?瞧这闹的,路上人也少了,车也稀了,生意也一天不如一天了,这不,才什么时辰那,这山口上的小贩,就收摊的收摊,家去的家去,只剩了他一个。
“肉~~~包,肉~~~包~~~”
山风裹着他的叫卖声,在空旷的山谷里久久回荡着。
“怎么觉得有些冷呢?虽说山上,可毕竟是**么。”
马二裹紧身上的破单衣,不住地跳着脚。
他当然知道,与其说是冷,不如说是饿了,四更起床,五更上山,到现在水米没沾牙呢。
柳条筐子里有的是包子,香喷喷的肉包子。
肉是自己跺的,新鲜的绵羊肉;面粉是自己种的麦子自己磨的,雪一般的上好白面。
“不能吃啊,娘在世时候老念叨呢:‘二啊,咱家穷,你娶媳妇盖瓦房,可全指着这包子了。”
天还大亮着,可太阳已经看不见了。空旷的山路上,山风呼啸着打着盘旋。
“还是去摘几个果子垫吧垫吧,熬不住啊。”
马二一面这样想着,一面把怀里的柳条筐子轻轻放在道边:几个时辰没个人影了,就放这么会儿,该是无妨的罢?
“呸,瞧我这不中用的!不就啃点果子灌肚子凉水么。”
半山的山泉边,马二掖着裤子,不时甩一甩手背上的水珠。
家去罢,天眼见要黑,今儿个的包子,怕是卖不完了——要不,再去山口那儿蹲半个时辰?
“汪汪~~~~呜呜~~~”
山口的方向,忽地传来几声犬吠,旋即又是几声惨呼。
“妈呀,俺的包子!”
马二顾不得掖好裤子,撒腿往山隘口跑去。
隘口。柳条筐子歪倒在尘埃里,包子滚了一地,一个白衣白裙的女孩子跌坐在筐边,不远处的路上地上,僵伏着两个老将打扮的汉子,和十几条黑乎乎的大狗。
马二三步两步冲过去,一把扯过筐子:
“这、你、你说,这包子,这包子……”
那女孩子轻轻喘息着,仿佛还有些害怕的样子,语气里却带了些许兴奋:
“是我,那些狗……”
马二气得恨不得咬她一口:
“你这妮子咋这般可恶!这包子,这包子是俺一盘磨子一挑水,精心精意做得的,你、你、”
女孩子呆了片刻,忽地哭出声来,一边哭,一边不住用脏呼呼的小手背,去抹自己一双又大又亮的泪眼:
“人家怕么,人家是女孩子,这些恶狗这般凶,连那两个老将都咬死了,人家一着急就拿包子去砸,又不是故意的。”
马二平生最见不得女孩子哭了,一见之下,反倒有些窘了,转脸看那些狗,一条条都不活了:
“你扯谎,这些狗一个个都死了,明明是病狗。”
“人家哪里扯谎了,你刚才没听见它们叫?八成是——八成是它们贪吃你的肉包子,给撑死了。”
狗是不会给肉包子撑死的,自己这包子,肉是新鲜的绵阳肉;面粉是雪一般的上好白面。可是,刚才自己千真万确听见了狗叫声。
女孩子掸掸身上尘土,爬了起来。瞧她不过二十上下的样子,乌黑的头发,雪白的脸蛋儿,衣带长长,衣袖短短,白裙子的下摆破了几处,还粘了不少血污。
“大哥,你别生气么,不就几个包子。”
“啥,不就几个包子,你这妮子是大户人家的罢,知不道俺们小家小业的辛苦,俺往后梢盖瓦房,抬媳妇儿,都指着这些包子呢。”
女孩长长的眼睫毛上兀自挂着泪珠,脸上却不觉泛出了笑滟:
“好大哥,人家赔你还不成么?”
“赔,拿什么赔,”马二脸上兀自带着怒意,口气却不觉和缓了一大半:“粮食宝中宝,这样糟践,老天爷会怪罪的——算了,看你给狗咬的,不要你赔了,你伤得不重罢,走得山路不?”
女孩似乎挺意外,愣了半晌,才笑道:
“我没事,你不要赔我可走了。”
天色已经有点暗了,女孩儿雪白的衣裙在山风里不住摇弋着。
已走出很远了,她忽地扭过头来,挥了挥小手:
“大哥,你心肠好,瓦房会有的,媳妇儿也会有的。”
“这些狗多半是病狗,不然倒是好几锅香肉呢。”
马二一面这样想着,一面小心翼翼地掸着包子上的尘土:这些包子是卖不得了,只好自个儿吃,也好,卖了这么久包子,自己还没舍得尝过呢。
“小哥,借个光。”
一个平和的男声在耳畔响起,猛抬头看时,一对衣服朴实的中年男女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他身侧。
“你知道这些死人死狗是怎么回事么?”
“大哥,你知不道,这些疯狗可造了,咬死了这俩老将,还咬伤了个小妮子,我的一筐子肉包也……”
那中年男子腿上缠着绷带,但举手投足,却似没甚伤痛似的:
“你亲眼所见么?”
“没,我那会儿肚子疼上山坳蹲着去了,不过那小妮子可给咬得不轻,白裙子上全是血呢。”
中年男子眉毛一瞬,正待再问,那中年女子扯了扯他衣袖:
“他爹,我瞧也问不出啥来的,再说,你这伤还……”
中年男子点点头,从怀里摸出锭碎银来:
“就劳烦小哥去找地保仵作来,就说是‘牛皮钉子’尹爷叫去的。”
“‘牛皮钉子’尹爷,好像在哪儿听说过。”
马二好不容易拾掇好满地的包子,挎起柳筐,伸手把那锭碎银往怀里揣。
他的手忽地僵住了:怀里,还有一锭银子,比尹爷给的那块大好多。
“别是狐仙作祟耍我罢,这锭银子俺不花,”马二一面踉踉跄跄地往村子方向疾走,一面胡思乱想着:“尹爷那锭银子倒是能使,赶明儿我抱两个猪娃养起来。”
山路,天色已差不多全黑了。
“那两个官弁和十四条狼狗,身上没半点伤痕,却个个七窍流血,血色殷红,明明是被一点红用硬物震碎脏腑致死,可我适才遍查四周,找不到任何可作暗器的物件,难道,她竟是用的那些包子?”
“奴家是妇道,不懂得这些,只是县太爷既用你办案,又雇派巡防营和他自家私人掺和,你何苦多管闲事。”
“妇人之见!我是官差,总捕头,查案拿贼,是我的本分,怎能……”
“算奴家错了还不行?只是他爹,你伤了筋骨,现下便是寻得这一点红,也是束手无计,还是先……”
两人的身影和语声渐渐没入了夜色。
山风呼啸着,那五颜六色觅食的山雀儿,也该念着归巢了罢?
………【(六)】………
天已经亮了。WeNXuEmI。cOM
当尹正声领着几个衙役踏进这个小村时,纵是他久历江湖,却也不由地惊呆了。
没有炊烟,没有行人,甚至没有一声鸡鸣犬吠,一座烧得坍了大半个屋顶的茅屋犹自袅袅冒着黑烟,坍屋四周,一地的伏尸,十二个人,一条狗。
他们的身上、身边,无数半青不黄的生涩白果,在晨风里无声的滚动着。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我到这里的时候是四更三刻,除了你眼前这十二个人,村子里的一切都死了,十三家,五十五口人,还有九条牛,六十二头羊,还有猪、狗、猫、鸡。”
一点红清脆的声音不知从什么角落远远飘过来。
“这件事与我无关,我是捕头,他们是巡防营的千总和练兵。”
晨风凛冽而冰冷,一点红的声音更冰冷:
“这里是丰县地界,尹捕头,有人曾经说过,捕头的职责是保障地方平安,那个人不是你罢?”
尹正声紧握铁尺的右手不由沁出了冷汗,这句话,恰是他整天挂在嘴边的。
“‘牛皮钉子’没格毙过一个疑犯,也没在牢里用过一次私刑,你的职责,只是追捕像我这样的罪犯,而不是裁判任何人的生死,我们虽然是死对头,但在这一点上,我本来很相信你,也很佩服你,”冰冷的声音继续钻来,仿佛数九漫天的风雪:“可这茅屋里本来只有一个卖包子的无辜小伙子,村里那十三家里,更是没有一个人,和一点红或者铁琵琶,有哪怕半点关系。”
“牛皮钉子不是疾恶如仇、最善追踪辨形么,这些人妄杀无辜,妄杀你管内百姓老弱的时候,你到哪儿去了?”
尹正声低着头,不吭声。一个捕快忍不住喝道:
“兀那女贼,休得胡言乱语,我们老大是晓得你不在这……”他刚说了一半,便被尹正声喝住:“六子,住口。”
一点红轻笑一声:
“呵呵,原来尹爷是去追踪我一点红了,好啊,好啊。”她略顿了顿,又道:“小女子纵然罪孽深重,无颜见天下人,也不屑和尹爷你相对,就此别过,尹爷要穷追不舍,也悉听尊便,‘牛皮钉子’名满天下,真想找我抓我,不论我跑到哪儿,也不是什么难事罢。”
一点红的语声戛然而止,惟有晨风,将白果树的枝叶,吹得沙沙作响。
“走。”
不知过了多久,尹正声忽地迸出一个字来。
“老大,这一地的尸首,咋,不管了?”
尹正声哼了一声:
“这些都是巡捕营的官人儿,他们杀人没知照我们捕房,死了人,我们捕房一样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