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历史-第1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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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翼升歪着头,略想了想,摆摆手:
“再等等,再等等,刚才那番恶斗,孩儿们已伤了元气,还是让戈登的什么臼炮加农炮先帮帮忙罢,咱兄弟先不忙,先不忙。”
“该死的中国人!”
戈登望着一片寂静的淮军阵地,忍不住咒骂着,尽管自重身份的他,平素非常注意和东道主们交往的礼节:
“来人,命令臼炮延伸轰……”
话音未落,臼炮阵地方向,忽地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马蹄声和爆炸声。
烟尘翻滚处,一簇马队,红旗招展,却不是宁王独眼龙是谁?
马蹄过处,爆炸声隆隆不绝,臼炮、加农炮、榴弹、霰弹、穿甲弹,都化作堆堆废铁,缕缕青烟。
“全体攻击,全体!”
戈登嘶哑着嗓子,暴跳如雷地传令。马队,步队,火轮船,无数火网交织过去,红旗快马,刹那间被硝烟吞没了。
“上罢,这洋鬼子的大炮,怕是指使不上了。”黄翼升苦笑道。程学启绷着黑脸,提起关刀,跃上了那匹花马:
“孩儿们,这杀贼到底还是咱官兵的本分,上,给我咬着后槽牙上!”
“长官,子弹快打完了!”
雷纳德伏在废垒后面,目睹了炮阵地的灾难,也目睹了淮军的贾勇冲锋,此刻,程学启的先锋黑旗,离自己不过百十来米了。
“再顶一分钟,最后一分钟!”
他望着面前如山的积尸,大声激励着。
对面的火罐雨、灰瓶雨,也渐渐稀疏了下来,就算最勇猛的战士,也有耗尽气力的一刻罢?
“呜呜~~~”
娄门城楼上,忽地响起阵阵海螺,一群红头巾黄马甲的剽悍汉子,作疏散队形,挨着身子,从娄门方向涌了过来,密集的洋枪子弹冰雹一般,劈头盖脸地砸向龟缩废垒一隅的水兵残部,砸向正贾勇冲锋的淮军兵勇们。
“娘的,忠逆,忠逆,快跑,快跑!”
黄翼升见身边兵勇纷纷倒地,望得对阵忠王旗号,顾不得体面,拨马便逃;程学启不甘地瞪了娄门一眼,无奈地也圈回了马头。
“弟兄们,我们……”雷纳德话音未落,便听砰地一声,一个灰瓶在他耳边炸开,他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雷纳德回来了,是被他的水兵们拼死背回来的,不过受了点皮肉轻伤,可二百水兵,只剩了四五十人。
“不仅仅如此,这一仗,我们常胜军光是西洋军官,就死伤近五百人,华人士兵更是不计其数,听说政府军那边伤亡更惨重,我们的大炮也,唉!”
马憞的额上被弹片擦伤,满脸都是鲜血,他一边吸着烟卷,一面心有余悸地说道。
“不能这样说,叛军的死伤,应该比我们惨重得多,这一仗也不能算是没有价值的。”戈登嘴上反驳着,却也掩不住自己一脸的黯然。
“长官,那支偷袭炮阵地的叛军马队……”雷纳德若有所思地问道,戈登点点头:
“他们死伤很惨重,几乎没有几个活着跑回苏州城的,不过,他们的首领独眼龙似乎逃脱了,我们找到了他的旗帜,却没有找到他的尸体。
雷纳德长出了一口气,正待再问些什么。
“长官,长官,快看!”
副官忽然手指苏州城方向,惊呼起来。
众人抬头看时,却见娄门城楼上,一面崭新的太平天国金色大旗冉冉升起,霎时间,仿佛这湛湛秋水,如血残阳,都一下子失去了往日璀璨的光华。
注释:
1、大沽口之战:咸丰十年九月十一日,英法联军海军及陆战队在天津大沽口强攻清军炮台,被僧格林沁率部击败,死伤惨重,被迫撤退;
2、竹枪:太平军由于武器不足且消耗量大,补充不及时,常常把毛竹一头削尖充作临时武器,称竹枪,军中常设典竹军装一员,专门负责制作竹枪应急。
………【(十一)】………
已经入冬了,虽是江南地方,野次清晨,河风透骨,却也不免让人从头顶一直寒到脚底心。wENxuEmI。cOM
河对岸苏州城垣上,被弹孔硝烟撕扯得已辨不出颜色字号的太平天国旗帜,仍在这透骨河风中顽强地飘扬着,城外常胜军的营地上,一阵阵凄厉的军号,伴着炊烟,在晨雾中弥漫开来。
“出操的弟兄又少了五个,唉!”
“哼,那些洋鬼子长官自己都懒得出来,咱哥们凭什么这么卖力?他们洋鬼子怕长毛的炮子,咱哥们不怕么?”
“嘘~~~”
几个一面晨操,一面窃窃私语的常胜军华勇(1),眼睛余光里瞥见雷纳德锃亮的马靴,不约而同地住了口,缩脖拢袖地跑远了。
雷纳德望着华勇们蹒跚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向戈登的帐篷走去。
“进来罢。”
听得雷纳德的报告声,戈登撑着桌子,慢慢直起腰来。布满血丝的眼睛告诉雷纳德,他的长官一夜都未曾合眼。
“长官,我认为我军近来的士气实在令人……”
戈登打断他:
“我知道,本来正想找你商量一下的,你先看看这个写的怎么样。”
桌上放着用中、英两种文字写的通令,大意是城中叛军已呈分裂之象,胜利在即,慰勉部下不要过于顾忌近日的伤亡。
雷纳德放下通令:
“长官,我能不能冒昧地问一句?”
“什么问题?”
“您对叛军即将分裂的判断,是出于个人的分析,还是得到了确切的情报?”
戈登沉吟着:
“前几日娄门外的战事你我都领教了,如果叛军持续这样的抵抗,我们是承受不起这样惨重的伤亡的,可是这两天黄翼升、程学启、况文榜几位将军的政府军向齐门、盘门外的石垒作试探性攻击,居然轻易得手,根本没有遇上实质性的抵抗,我想,我们的伤亡固然惨重,叛军的精华,恐怕也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可是苏州城呢?”雷纳德的眼神里透着焦灼:“难道您想把常胜军投入残酷的城市巷战?归根结底,这不是我们欧洲人的战争,况且,城里还有许多妇孺和无辜的和平居民,长官,我们是职业军人,不是华尔、白聚文他们那些冒险家。”
戈登伫立着,沉默着,半晌,才缓缓开口:
“雷纳德中尉,我命令你把这份通令立即传抄分发到各联队各团,不得有误。”
雷纳德略愣一愣,无声地立正、敬礼,拿起通令,转身便走。
“如果你想减少不必要的牺牲的话,中尉,”雷纳德走到帐口,戈登平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就想办法去说服城内你的叛军朋友,接受我们的善意,不要作毫无价值的困守之斗罢。”
中英文合璧的通告高高张贴在营门,通告下,常胜军的华洋兵将们聚成一簇,互相询问着诵读着,交头接耳着,眼神里,表情里,彼此传递着将信将疑的心思。
雷纳德远远地坐在塘河堤上,望着营门的方向,河风吹散了他的头发,却仿佛总也吹不散他满心的犹疑和阴霾。
“万大人这样有闲啊。”
一个儒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转身看时,竟是一身便服的江苏巡抚李鸿章,他急忙站起来,立正敬礼:
“李抚台。”
对于这位李抚台,他一向颇有些好感,不但因为这位满肚子奥妙的中国经史的政府大员对他们欧洲人不似其他红顶子高官那般视作异类,也因为自从在常熟城下授予自己六品虚衔时无意得知自己的中文姓名后,公私场合下,李抚台总是很亲切地称呼他“万大人”。
望着阳光下,李抚台那亲切和善的面庞,我们的万大人忽然觉得,这也许是个机会。
“嗯,嗯,万大人急公好义,本官甚是感动,甚是感动,万大人所虑皆是,皆是,嗯,嗯。”
听完雷纳德的陈述,李鸿章连连点头,一脸的真挚诚恳。
“抚台大人的意思是,只要城里的叛军同意放下武器,您和政府就能保证他们生命财产的安全?”
雷纳德紧盯着李鸿章的双眼,阳光下,那双灰色的眼睛仿佛清澈得可以见底。
“嗯,嗯,本抚台身为江苏巡抚,城中大小人等,皆是本抚台的子民,只要朝廷法度许可,本抚台何忍横加屠戮?万大人,你放心,本抚台指天地为誓,只要你办成此功,必让你过得去,决不食言。”
雷纳德不错眼珠地凝望着对面这位从一品的大员,江苏一省的父母官,良久,才缓缓道:
“主说过,不要指着天起誓,因为天是我的帐幕;不要指着地起誓,因为地是我的脚凳,我宁可相信您的道德和人格,抚台大人。”
“这洋鬼子,懂得个球,老大人就是老大人,高,实在是高。”
程学启缓缓从堤后转出来,望着雷纳德的背影,鄙夷地撇了撇嘴。
李鸿章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旋即消散得不见了踪影:
“学启,你也该准备准备了,这剿贼也好,立功也好,说到底,还不是你我爷们的事情么?”
苏州城西,灵岩,傍晚。
一支三百多人的太平军队伍匆忙地踏过荒芜的田野和空无一人的山径,偃旗息鼓地向苏州方向开去。沿途村落,人烟俱寂,炊烟渺然,偶或从东方传来几声炮响,惊得荒冢野犬,咻咻地吠上几声。
“唉,真不知天父天兄如何看顾的,前面是光福,再往前走,便是苏福省了。”这支队伍的首领,忠庆朝将(2)吉四,跨在一匹骨瘦如柴的黑驴背上,一面走,一面不住地摇头:“辛酉十一年,我随佑王(3)出司至此,村村锦绣,户户余粮,塘河码头上,一望俱是贸丝洋船,如何,不过两载工夫,便……”
“哼,天王在京里见天宣诏,道是铁桶江山,自然天下太平,便如此太平么?”开天义(4)邓合浦提了提破草鞋,紧走两步,跟在吉四的驴侧:“就嗣钧也无计较,尔我这三百人,铺排来此,能作甚用场?”
说到激动处,不免手舞足蹈起来,便听嗤地一声,身上的破袍子又多了一道裂口,脚下也是一个趔趄,踩上块尖石头,险些坐在地上。
“大人!”紧跟在后面的张丞相,开天义的大旗手一手挟了旗杆,一手急忙托住开天义的后腰:“醒醒(5)些。”
“邓弟,莫如此讲!”吉四虽然喝止着,却总也掩不住自己一脸的黯然。
一骑快马,从苏州城方向疾驰而来。
“禀朝将大人,小卑职奉受天天军主将亻戎天义吴习玖大人将令,前来迎接,并请大人入省助守。”
吉四点点头:“知道了,尔回复尔家主将大人,本朝将即刻入城便了。”
那报马已驰出十余步,忽地勒马回身道:
“残妖洋鬼作怪,甚属猖獗,娄齐葑盘诸门皆不能通行,大人须小心在意,只取胥门大道,方得入城。”
开天义奇道:
“怎地如此了?忠王千岁不是遣洋枪参护入城,大破妖鬼,诛除甚多么?”
报马黯然道:
“这却不差,可惜天王严诏连连,四百洋枪参护,皆被圣旗金牌,急调天京助守去了,忠王千岁也以无锡奔牛,次第告急,前日出城救应未归。”
“尔去,小弟便不去了。”待得报马去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