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历史-第10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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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籍是伏在案上迷迷糊糊睡过去的,等她醒来时,只见杯盘狼藉,酒何时散,弟弟和高赫何时离去,她都昏沉沉地不记得了。
不但如此,豫让,自己的男人也不见了踪影。
她愣了半晌,才惊惶地哭叫起来,一面踉跄着到处找寻。
人不见了,屋里榻上,整整齐齐放着一堆衣物,他所有的衣物,每一尺每一寸,都是孟籍日里夜里,一针一线地缝来。
最上面的一件褂子里,裹着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自己男人满头的黑发。
榻边丢着一只鼓鼓囊囊的褡裢,打开看时,金饼、金镒、铜布,光灿灿地滚了一地。
她呆呆地,久久地站在那里,浑忘了伤心哭泣。
她隐隐地感到,豫让再也不会,再也不能回到自己身边,回到这间属于他们两人的小屋里来了。
“禀张先生,高先生昨晚暗访豫让,半夜方归,今日一早豫让忽然失踪,遍寻不知下落。”
张孟谈听到这里,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高赫,我倒是有些小觑了他。”
“张先生,这事是否该奏明主公?”禀者问道。
“不必了,彼此同事,何须如此。”张孟谈一挥手:“你下去吧。”
目送禀者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张孟谈轻喟一声,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奏明?我都知道的事,主公能不知道么?”
………【(六) 了结】………
启明星的微光冷冷地洒在淙淙汾水之上,冬天的第一场新雪,已把晋阳城内外周遭,裹上厚厚一重银装。WENxueMI。cOm
阿大缩着脖子,用袖子包了双手,哆哆嗦嗦地来回扫着桥上的积雪;离他不远,阿吉和阿益拖着个大竹筐,一面擤着鼻涕,一面把扫作一堆的雪铲进竹筐,拖到桥下,再倒进汾水里。
“赵家主公可真是的,大冷天,大清早,过的甚桥,祭的甚腊,便苦了我们这些桥边住户,觉也没得好睡地伺候着,唉。”
“呸,你这小子,就不会说句人话?赵家主公造这新桥,你我往来两岸,少绕十五里路,多少方便,让你我伺候伺候,咋了?”
“算了算了,算我嘴贱,大冷的天,真是的……对了,阿大哥,桥上那个冻死鬼怎生办?”
阿吉说着话,缩着冻僵的手指头,指了指俯卧桥栏一侧,被雪花覆盖了大半的一具僵尸。
阿大跳着脚,凑过去看了看,用扫帚轻轻捅了捅:
“这家伙一直趴在这里……我们来了有一个多时辰了罢?”
阿益点点头:
“可不,瞧这死鬼那身破烂,八成是个要饭的,哥,咋办?”
阿大搓着手,似乎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来。
脚步铿锵,甲胄铿锵,赵家开路净街的甲士已开上桥来。
天色已经大亮了,一缕缕炊烟,飘上了汾水两岸,闾左闾右的高矮屋檐。
“你们这几个家伙,这点积雪,怎么扫到现在?”为首的甲士看见阿大几个,皱眉道。
“禀大爷,这桥上有具僵尸,好像是个要饭的,”阿大哆嗦着,赶忙躬身招呼:“小的们胆小,不敢乱动,所以迟延。”
甲士瞥一眼死尸:“娘的,晦气,晦气,我说,你们三老呢,这事不都归三老管么?”
“回大爷,三老董公染了风寒,告假在家已经多日了。”
甲士听得身后车马喧哗声渐近,不免有些不耐烦了:
“好了好了,你们去吧,这该死的死鬼倒在桥边,倒也挡不住主公车马,就先随他去好了。”
旌旗一簇,轻车一乘,张孟谈轻装软扮,飞驰而来,勒马停在桥上:
“谁在这儿管事?这个趴着的人怎么回事?”
为首甲士急忙过来见礼:
“禀张先生,这不过是个冻死的要饭穷鬼,倒在道边快两个时辰了,在下以为……”
张孟谈不再理他,微一纵身,轻轻巧巧跳下车来,缓缓走到伏尸身前,微笑道:
“豫让,不冷么?”
安车驷马,旌旗青盖,赵伯的车驾终于到了桥头。
赵无恤袍服佩剑,神态悠然,高赫托着条断臂,不疾不徐地跟着,对于在这桥上碰见豫让,他们似乎毫不意外。
但当他们看见豫让时,却诧异得仿佛一下子不相信自己眼睛一般。
这是豫让么?
他的头上秃顶无发,他的脸上布满疮疤,他的身上鹄衣百结,眼睛好像瞎了一只,手指脚趾,也好像掉了好几个。
高赫默不作声地看着面前这个人,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释然,又似乎有些失望。
赵无恤不由地倒退几步,旋即失笑:
“豫让,你把自己作践成这般怪样,就为了今天这一遭么?你也不想想,这座桥昨天才落成,桥上怎会遗下僵尸?你啊,你这样子,让我到底是杀了你,还是再饶了你好?”
豫让一直盘腿坐在雪地上,微抬起脸,声音也已变得嘶哑而陌生:
“我知道这样是不行的,本来我也没打算能杀了你。”
寒风渐止,可桥上每个人,听得此言,不由都是一凛。豫让神态自若,不紧不慢地说下去:
“我这么做,无非求个了结罢了。这些日子,我们彼此这样绷着,我倦了,我想你也倦了罢?”
赵无恤心念一动:
“其实我并不想杀你……”
“你想杀我。”豫让打断他:“只是不便杀我罢了;我也想杀你,却根本杀不了你。这样下去,对你对我,都没什么意思,所以我才想到这个办法见你,寻一个了结,一个对你对我都好的了结。”
“了结?”赵无恤奇道:“怎么了结?”
豫让一笑:
“张先生,适才你从我身上,搜得什么兵器没有?”
张孟谈右手一举,赫然却是柄木剑,一柄桃木剑。
“你也看见了,这柄剑根本伤不了你,话说回来,就算我手执太阿、干将,又能奈你何?”
赵无恤点头:“你待怎样?”
“我只想用我的命,换你的锦袍一用,让我用这柄桃木剑,对你这个杀主仇敌的袍服砍上三剑,以雪先主公之怨,怎么样,划得来罢?”
赵无恤沉吟不答,张孟谈却冷笑道:
“你的命在我手里,锦袍却在主公身上,以无易有,豫让,你做得好梦!”
豫让正色道:
“豫让将死之人,何益之有?这件事终究对活人好处最大,张先生,素闻你智计过人,国士之姿,这件事上的见识,如何曾不如豫让这个废物?”
他转过脸来,又对赵无恤道:
“看见了么?太阳已经升起,汾水东西,百姓们也已经聚拢了。”
可不是么,初升的阳光,将两岸雪地上看热闹的百姓头顶,淡淡笼上一圈金色。
赵无恤沉吟良久,缓缓脱下锦袍,交给高赫。
高赫单臂托着锦袍,缓缓走到桥边,把锦袍搭在桥栏上,回过身来,对豫让点了点头。
豫让一跃而起,抄过桃木剑,纵身扑向锦袍,身手甚是矫健。
众人惊呼声中,桥栏忽地断了,一人一袍一剑,翻滚着跌进汾水,倏忽飘出十来丈远。
汾水两岸的百姓惊呼着,眼睁睁地看着锦袍慢慢地浮起来,豫让慢慢地沉下去。
太阳更高了,晋阳城的城楼,也仿佛被金光笼罩。
“派人沿河打捞豫让的遗体,以大夫之礼葬在智伯墓侧,孟谈此次定策明晰,功劳不小。”赵无恤说到这里,一双眼睛,利剑般死钉住高赫:“听说你和豫让有旧,是真的么?”
高赫躬身施礼,神色不变:
“主公所言不错,属下请将豫让陈尸通衢一日,以儆效尤,以尽臣责,然后请主公许我为豫让营葬,以尽私谊,以谢故人。”
豫让死了,赵无恤没多久也死了,韩魏两家的门客们纷传,是豫让精诚所至,把赵伯骇死的。
张孟谈和高赫都慢慢地没了下文,不知他们什么时候死的,不过逝者如斯,他们想必也早就死了的。
赵家变了赵国,汾水上的那座新桥,也被命名做“忠义桥”,以旌豫让之忠,赵伯之义,可是汾水东西的军民百姓,却更喜欢叫它豫让桥。
如今赵国已成故事,汾水也不复淙淙之声,那座豫让桥,当然也早没了踪影。
豫让的故事倒还很有些人说起,不过年复一年,口耳销磨,早就被传得不复当初景象,豫让泉下有灵,冷不防听见,怕也不敢相信,这故事里的英雄豪杰,说的便是他区区在下罢?
(完)
………【桓桓于征】………
北方的天就是这般古怪,这不,洛河的融冰刚消,嫩嫩的春色,便已挂满了王城内外的杨柳枝梢。23Us.com
“真是的,才三更多么,天居然差不多亮了。”
棺材阿吉缩着脖子,一面揉着惺忪的睡眼,一面慢慢往外走着。不远处,王城东阙的橹楼,已薄薄披上了一层晨曦。
棺材阿吉是周王城有名的大富商,不过由于棺材这宗买卖多少有些犯忌讳,所以只好孤零零把门面开在城外。
棺材铺这行当的习惯,原本是晚睡也迟起,阿吉当然也不会例外。不过近来这些日子,他却起得早多了,不但是他,城里差不多所有值得一提的商人,都一下变得忙碌异常。
城门边上的粥铺早已支起了摊子,却并没太多主顾,一个全身灰衣的瘦削汉子,拎着个竹笼,哆哆嗦嗦地站在桌边,不时向道上张望几眼。
“杵臼,带来了么?”阿吉不紧不慢地踱过去,气定神闲地坐下,抬眼看了看杵臼手里的竹笼。
“喏,这不是。”杵臼,王城上刚刚下更的更夫,略走近了半步,扬了扬手里的竹笼,一对不肥不瘦的母鸡,正蹬着惶恐的小眼,不知所措地望着周围陌生的一切。
阿吉捂着鼻子,往后挪了挪**,皱眉道:
“不是说好了押三只给我,怎么变了两只?”
“老板,你行行好,俺就要出征卖命,总得让老婆孩子尝尝肉腥罢?唉,柴都没有,还是劈了门槛炖的那只鸡呢……”杵臼说到这里话锋一转:“再说,你赁给我的那面盾,两司马说是夹锡的,用不得……”
阿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别听他们的,我的盾用不得,武库的玩意儿就用得?发给你的那根殳,连柄都烂成三截了,不是么?再说了,你这对鸡我又不是要,不过抵押么,说好了你跟王师凯旋的时候用虏获赎回,我还要搭料搭水,怎么样,你要觉得不划算,把盾还我,这买卖就算咱没谈过!”
“别别……”杵臼连连摆手,正待分说,却听一个清亮的声音,施施然从身后响起:
“阿吉,你这奸商,寻常计较点缁铢末利,上智与下不移,我们不来计较,也便罢了,如何王师行讨,虎贲将发,你却动起将士们的歪脑筋来?”
阿吉不待抬头,已知是谁,半句话头涌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陪笑道:
“季全夫子,请坐,喝粥,喝粥——杵臼啊,那盾你只管拿去使好了。利钱好说,好说。”
杵臼舒了口气,作个揖,逃也似走了。
季全夫子负手立在桌边,神色得意之至。
阿吉抬眼看着他,今天不知为什么,这个早就瞎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