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与使命:中国知识分子问题世纪回眸-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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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相当一部分知识分子所从事的事业——学术研究,要求必须有思辩性(能提出问题,争论问题)、多元性(从不同的视角思考问题,容纳各种不同的意见)、朝前性(对现实持批判态度,所研究的问题与现实有一定的距离)。如人口问题,战争年代是不肖一顾的,到了建国以后,人们的认识水平长期停留在“中国地大物博,人口众多”、“人多力量大”的水平上,直到20世纪80年代,才引起人们的广泛注意。其实,中国的学者们早在20世纪20—30年代,就提出了许多半个多世纪以后才被人们重视的问题和见解。如1936年,有的学者就大声疾呼:“我们再不要迷信中国地大物博的话,中国的地虽大,然而蒙古、新疆、西藏、青海占去了一大半”,“人口太密,人民太穷,实是中国现代化的一个障碍”,如果不搞计划生育,“五十年后中国人口可以超过十八万万,中国能养活这么多人吗?” 。有的文章在讲节育的同时还提出人口质量问题:“大家都赤手空拳,斗力而不斗智,中国自然是一个强国,可惜现在是一个科学的世界,几百个手无寸铁的壮汉,经不起一部机关枪的扫射。判断一个国家的贫富强弱,要注重人民的质,比之人民的量,因此,必须提高生产、改善生活、普及教育等综合解决才成” 。有的学者专门从战争角度论证人口问题:“近代战争的胜败并不系于人口的多少。……冯芝生先生说过一个很好的譬喻,他说近代的战争不是《三国演义》式,而是《封神榜》式,不是你一刀,我一枪,而是你用一个法宝,我也用一个法宝来抵住。谁的法宝厉害,谁就胜利。法宝不是别的,就是飞机、大炮之类” ,这些话的前瞻性,不是从近些年海湾战争的“非接触战争”形式,得到很好的印证吗。有些学者更是从理论高度和全局角度提出:“中国的经济问题必须‘三管齐下’,即工业化、社会改革和减少人口”,绝不能“不患贫而患不均”,而要“既患贫且患不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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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知识分子边缘化想到“鲁迅现象”(2)
知识分子的这些研究,往往与具有强烈的现实功利性的政治产生一定的距离,在激烈的两军对垒的搏斗中,他们常常被视为“多余的人”,被“边缘化”,他们的学术成果则被视为“狗屎不如”的废物。著名学者金景芳这样描绘了他们的尴尬而艰难的处境:“中间派,他们没有明确目标,一贯被动(按:指政治上)。虽然也说得上辛辛苦苦地做事,清清白白地做人,然而如不入流的演员一样,只能在剧中(按:指政治剧)扮演群众或配角,不能当主角。又如渔夫下海遇飓风,奋力在惊涛骇浪中挣扎,不饱鱼腹,已是幸事,说不上什么英雄好汉” 。另一位著名学者谈当时的切身感受说:“当时很多热血青年都投入革命的洪流,我也曾经有参加革命活动的愿望。但生性比较迟缓,自审缺乏随机应变的能力,于是走上了学术救国的道路” 。
讲到这里,使我想起“鲁迅现象”。鲁迅做为思想家、文学家和知识分子,他被誉为“伟大的革命家”,然而却始终不是共产党员,只是个“党外的布尔什维克”;他从革命民主主义者前进为共产主义者,但他从不以“工人阶级舍我其谁”自居,相反,对工人的弱点作了深刻的剖析,如1931年7月20日在《上海文艺之一瞥》的演讲中说:“奴才做了主人,是决不肯废去‘老爷’的称呼的,他的摆架子,恐怕比他的主人还十足,还可笑。这正如上海的工人赚了几文钱,开起小小的工厂来,对付工人反而凶到绝顶一样”;他被称为“遵革命前驱者之命”的典范,而事实上鲁迅对十年内战时期的王明为代表的中###内左倾机会主义领导,多次提出尖锐、辛辣的批评,他针对“极左倾的凶恶的面貌,好似革命一到,一切非革命者就都得死”的“革命恐怖”,指出:“革命是并非教人死而是教人活的” ,他毫不客气地批评上海文艺界党的地下领导人的左倾行为:“我们的元帅深居简出,只令别人出外奔跑,所以我也不如只在家里坐了” ;鲁迅是无畏的战士,却被当时的某些共产党人骂为“封建余孽”、“游移分子”、“二重性的反革命的人物” 。
我以为构成这一历史现象有以下三个方面原因:其一,鲁迅转变为马克思主义者以后,正好遇到中###内处于左倾领导统治时期,特别是上海文艺界的中共地下领导人和与鲁迅打交道的共产党人,不少是积极执行左倾路线者,这就造成鲁迅对中###的误解与隔阂。其二,鲁迅是有着极为鲜明的个性的知识分子,毛泽东称赞:“鲁迅的骨头是最硬的,他没有丝毫的奴颜与媚骨,这是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最可宝贵的性格” ,他不是任何当权者可以随意摆布的人,也不是在任何理论面前都能随声附和者。做为同样有极鲜明个性的毛泽东,对鲁迅的这个特点是了解极深的,所以1957年反右斗争中,当有人问:“要是鲁迅今天还活着,他会怎么样?”,毛泽东沉思片刻回答:“以我的估计,关在牢里还是要写,要么他识大体不作声” 。其三,做为思想家和作家的鲁迅,他的工作特点,如需要接触和了解社会的各个层面,广泛的人文关怀,独立思考,批判性、超俗性等等,这些都决定着他与注重功利、一切以利益原则为转移的现实政治之间,有着明显的差距和矛盾。正如一位鲁迅研究者所说:“他是一个出色的思想家、文学家,而不会成为出色的实际工作的组织者和具体实际的领导者” 。
“中间路线”评说(1)
经过八年浴血奋战,中国人民取得抗日战争的胜利,全国人民渴望有一个和平的大环境,休养生息,建设国家。此时,国民党反动派破坏国共合作抗日的统一战线,急于挑起内战,独占抗日胜利成果。于是,国共摩擦不断,内战一触即发。此时,以知识分子为主体的各个民主党派和他们的代表人物,纷纷发表声明,反对内战,呼吁和平,并陆续提出较为系统的主张,自称“中间派的政治路线”,或“第三条路线”。
1945年8月5日,中国民主同盟发表《在抗日战争胜利声中的紧急呼吁》,提出“民主统一,和平建国”的口号。10月11日,又在《中国民主同盟临时全国代表大会的政治报告》中,对“民主建国”做了具体解释:(一)“是假的民主还是真的民主,考验的唯一尺度是:人民是否有机会做人,人民是否自己的主人,人民是否国家的主人”;(二)“民主同盟在中国所要建立的民主制度,绝对不是,并且绝对不能,把美英或苏联式的民主全盘抄袭”,而是“拿苏联的经济民主来充实美英的政治民主,……来创造一种中国型的民主” 。1946年11月25日,民盟在南京招待记者,《声明决保第三者地位》:“决定站在第三者的立场,努力调解国共的武力冲突。一个分裂的国家,一个继续不断从事内战的国家,是不会有民主的” 。期间,许多民主党派人士纷纷发表文章,各陈己见,最为活跃者当属施存统,他著文从多方面宣传“中间路线”,大体内容有:(1)“我们所说的‘中间路线’,简单地说,对内主张‘调和国共’,对外主张‘兼亲美苏’” ;(2)“中间派在政治上反对任何形式的一党独裁或阶级独裁,也不赞成依赖外国;在经济上反对殖民地化,也不赞成在客观条件尚未成熟的时候实行社会主义” ;(3)“目前摆在中国人民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和平的改良道路,另一条是暴力的革命道路”,“目前大多数人民,都愿意走和平的改良道路” 。
应当如何评价中间路线?众多的党史和革命史认为:“应当以1948年中国共产党发布‘五一’国际劳动节口号,号召召开新政治协商会议作为一个界限”,在这以前,中间路线对否定国民党一党专制,反对国民党独裁制,维护解放区的民主政权作出积极贡献;在这之后,即随着解放战争的不断胜利,主动权转化到共产党方面来,这时再要走中间路线,“其矛头就是针对共产党而保护国民党了,所以是反动的”。其实,这一看法在解放战争中就有了,当时批判中间路线的基本观点,如认为:“民主与反民主之间没有中间”,“第三方面,就是帮反民主的忙的奸细,是我们的敌人” ,“历史的路只有一条” ,《大公报》鼓吹中间路线是“蒋美宋政治阴谋”,蒋介石、美国、中间路线三者“是分工而又合作,在本质上,这批人都是一丘之貉” 。等等。
当时对中间路线的批判和后来对它的历史评价,显然不大符合中间路线的实际情况,缺乏历史的公正性。中间路线在抗日战争刚刚取得胜利,国民党占优势并一心发动内战是形势下,它代表了大多数中国民众反对内战、反对一党独裁,渴望和平、民主建国的愿望,宣传了民主思想,对国民党政权起到了一定的牵制作用。然而,在中国这样一个极缺乏民主传统,一切靠枪杆子说话的国度里,靠民主宣传和改良主义是极难达到促使国民党政权“改弦易辙”的目的的。一些宣传中间路线的民主党派最后被蒋介石称为“共产党的尾巴”并遭查禁而被迫解散。那么,当形势转化为对共产党有利,对革命有利时,“第三条路线”是否就反动了呢?我认为,这一看法在方法论上存在两个问题,其一,给一条路线定性应该根据它本身的基本内容和基本作用,而不应该以对我有利还是不利为转移;批评革命者并不一定都是反动派;其二,“在民主与反民主之间没有中间”和“不是朋友就是敌人”的逻辑几乎一样,没有摆脱“非白即黑”的形而上学影响;不能把不赞成或反对暴力革命方式的人统统都列为革命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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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间路线”评说(2)
整个解放战争时期,中间路线的主张者们既对国民党有批评,也对共产党有批评,其中只有极少数人死心塌地的与国民党反动统治共存亡,而大多数人的基本立场和基本主张并没有明显的 变化,他们一方面认为:“中间派必须坚决反对官僚资本家,买办资本家和大地主,因而也就必须反对他们的政治势力和政治派别” ,另一方面又不赞成共产党搞暴力革命和无产阶级专政,主张走发展民族资本主义的道路。他们在宣传这种主张的时候,也自知没有这种实力,如施复亮在《论自由主义者的道路》一文中所说:“在中国的具体条件之下,自由主义者也许永远不能掌握政权,甚至不一定能参加政权” ,因此,说中间路线是与中国共产党分庭抗礼,争夺领导权,未免言过其实。这一点,梁漱溟讲得更加直截了当:“我与共产党之间显然有很大距离。在理论主张上,他有他们的一套,我亦自有本末。这距离不同寻常,不易泯灭。然而根本上还是相通的。……遇着该合作的事,就可以合作。……在人格上,我不敢菲薄人家;相反地,我敬爱这些汉子” 。绝大多数中间路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