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与使命:中国知识分子问题世纪回眸-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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辜鸿铭关于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西方文明与东方文明的这些看法,显得肤浅而偏激。然而,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中国,许多人对西方社会情况和西方文化都缺乏深刻研究,而出现一片盲目乐观的情况下,辜氏的有些看法不乏警世作用,有些看法也还算得颇为深刻。辜氏由对东西方文明的片面看法,导致政治上保守,甚至保皇的结论,从认识论上说,是和他个人的生活经历与学习、研究东方文明的途径,有着直接关系。辜鸿铭长期在国外生活,对中国的实际情况缺乏了解,回国以后,一直生活和工作于上层社会,他学习中国传统文化主要是从书本上,而对传统文化中的糟粕,特别是社会生活中造成的危害,没有切身感受。离开社会实际的调查,就书本谈书本,不能真正读懂书。在这个意义上说,辜鸿铭是个地地道道的书呆子。近代著名学者吴宓对辜氏的评价,很值得后人参考:
辜氏于中国旧日之道德文化,其坚深之信仰,是其卓见。于西方
之功利主义个人主义帝国主义痛斥不遗余力,且能以流畅犀利之英文
文笔表达之,是其特长。对国家世界,其功自不可没。然辜氏初非渊
“兼容并包”与思想自由(3)
博通达、深思明辨之学者,于中国之文化学术,及西方之思考精神,
均不能深窥底蕴。故其言论多武断而偏激。虽有真知卓见,亦系得之
偶然,而缺乏系统之创作及深厚之修养。其人之品性及行事亦多缺失。
傲睨一切,诙谐漫骂,放荡不恭,决非奉崇人文主义而苦心化世者所
宜出,决不是为今日中国及未来世界精神之师表。是故吾人之于辜氏,
毁之因属不当,而尊之亦不宜太过。辜氏譬如有用之兴奋剂,足以刺
激,使一种麻痹之人觉醒而非滋补培养之良药,使病者元气恢复,健
康增进也 。
兼容并包之例二:“国粹”刘师培。
北京大学的教员中,刘师培也是一位非常有争议的人物。首先,在政治上“历史复杂”而有污点。他于1884年出生于一个书香之家,1901年18岁时考中秀才,次年又考中举人,1903年进一步参加会试,未中。在上海,结识章太炎、蔡元培等人,在他们的影响下投身革命,撰写《中国民族志》、《攘书》,并和林懈合著《中国民约精义》等书,宣传民族民主革命思想。1904年担任《警钟日报》主笔,并成为以章太炎为思想领袖的光复会首批成员,自称“激烈派第一人”。《警钟日报》遭封禁前后,刘师培又参加“国学保存会”,是该会刊物《国粹学报》的主要撰稿人,他的学术著作大多发表于此报,被视为“国粹派”领袖人物之一。1907年2月,刘师培东渡日本,加入孙中山领导的同盟会,同时又接受日本社会党人影响,思想转向无政府主义,办“社会主义讲习所”,出《天义报》、《衡报》等刊物,宣传中国式的无政府主义。1908年,在革命派发动武装起义时期,刘师培变节,叛离同盟会,投入清政府两江总督端方幕下。辛亥革命以后,又投靠袁世凯,成为谋求袁世凯复辟称帝的“筹安会六君子”中的一员。1917年受聘于蔡元培主持的北京大学,任中国文学门教授。1919年1月,《国故》月刊社成立,刘为总编辑,对抗新文化运动潮流。同年8月,病逝。
刘师培在学术活动和学术思想上,也是一位十分复杂而矛盾的学者。他既是与章太炎齐名的国学大师,又是西方文化思想的积极传播者;既是国粹主义干将,又是激进的无政府主义先驱。1936年出版的《刘申叔先生遗书》,收录刘师培一生大部分著作。此书被学术界称为“真知灼见和胡言谬说杂陈”,“国粹中有西化,西化中散发着国粹气” 。如何认识这种表面看似互不相容而又容于一体的现象呢?
首先,要搞清楚刘师培等人提倡的国粹主义是什么?国粹主义出现于20世纪初,国粹派1905年在上海创办《国粹学报》,宣传“国粹存则其国存,国粹亡则其国亡”。所谓“国粹”,主要是指一个国家的经典、历史、文化、文字等特有的东西,就中国而言,主要是指孔子的儒学和其他派别的学说,不过国粹主义者把孔子视为学术派别,而不是宗教精神领袖,如刘师培所言:“自吾观之,孔子者,中国之学术家也,非中国之宗教家也” 。综观刘师培谈论国粹的文章,既涉及孔子儒学,也谈到《尚书》的“民也者,君之主也;君也者,民之役也”(民是君的主人,君是民的仆役) ,墨子的“官无常贵,民无常贱,有能则举之,无能则下之” ,《庄子》的“以君主为人民之仆役” 等思想。也可以说,他是披着古人的服装反对封建专制主义,甚至鼓吹“破贵贱之级,没豪富之田,以土地为国民所共有” 的主张。然而既是披着古人的服装,也就自觉和不自觉的有着浓厚的封建主义气味。正因为如此,当五四运动彻底批判封建旧文化的革命思潮兴起时,特别是反对否定一切传统文化的极端倾向,如有人连汉字也要废弃,刘师培等人怒愤之中转向另一个极端,成为封建旧文化的辩护士、卫道者。
国粹主义者并不反对学习西方,他们有一篇文章题目就叫《论国粹无阻于欧化》,不少国粹主义者,对西方文化相当了解,并且是积极的宣传者。他们主张“举东西诸国之学以为客观,而吾为主观以研究之”,也就是既要学习西方文化,又要尊重中国的传统文化,不是生搬硬套,而是以我为主加以研究。刘师培的可贵之处在于,学习西方的同时,冷静地看到了西方的问题方面。如他指出:“人类至于今日,失平等之权者,实占社会之多数。贵之贱,富之于贫,强之于弱,无一日而非相凌,无一日而相役” 。刘师培看到了问题,却没有能力解决问题,国粹主义毕竟是比资本主义落后的思想武器,不能有效的解决中国的出路问题。正是在这种矛盾、惶惑之中,无政府主义拨响了他的心弦,使他倾心于无政府主义,努力鼓吹通过取消政府,而实现:“人人为工,人人为农,人人为士,权利相等,义务相均” 的理想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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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兼容并包”与思想自由(4)
对于知识分子的政治倾向和学术思想,采取简单地肯定或简单地否定,采取名曰“阶级分析”实为贴标签的办法,都不是值得提倡的。知识分子,虽然家庭出身、个人经历、政治主张等各有不同,但做为知识的载体,这一点是共同的。文化的因素,在决定知识分子命运方面,往往比其他诸因素,起着更为重要的作用。蔡元培正是看到了知识分子的这一特点,并没有对辜鸿铭、刘师培这样的学者采取排斥态度,或拒之门外,而用其所长,避其所短,充分调动了他们的积极性。从效果上看,也是好的。1915年入北京大学学习,后来成为著名学者的冯友兰回忆说:
“筹安会有六个发起人,当时被讥讽地称为‘六君子’。在六人
之中,学术界有两个知名人士,一个是严复,一个是刘师培。在袁世
凯被推翻以后,这六个人都成了大反动派。就是在这个时候,蔡元培
聘请刘师培为中国文学教授,开的课是中国中古文学史。我也去听过
一次讲,当时觉得他的水平确实高,像个老教授的样子,虽然他当时
还是中年,他上课既不带书,也不带卡片,随便谈起来,就头头是
道。援引资料,都是随口背诵。当时学生都很佩服” 。
2、“兼容并包”不是只包新不包旧
对于蔡元培的“思想自由”、“兼容并包”方针, 至今仍然有不同的理解和认识。一种认为“蔡元培倡导的‘兼容并包’,其主导方面是为了促进新思想、新文化的发展,而决不是为旧思想、旧文化保留地盘 ”,即 “保新不保旧”;另一种认为 “‘兼容并包’可能是为旧的东西保留地盘,也可能是为新的东西开辟道路”,“蔡元培的‘兼容并包’在当时是为新的东西开辟道路的” ,即 “主观上保旧也保新,客观上保新”;还有一种认为:“蔡元培先生的‘兼容并包’能最精炼地概括北大的传统”,“北大的传统是自由主义的传统”,即“教育必须承认个人和尊重个人的价值,因而必须赋与师生不受限制的学术自由” ,即 “不受限制的宽容与自由”。
蔡元培自己又是如何认识和解说他的“思想自由”、“兼容并包”方针的呢?
他在《致函并附答林琴南君函》(1919年3月18日)中说:
“对于学说,仿世界各大学通例,循‘思想自由’原则,取兼容
并包主义,……无论有何种学派,苟其言之成理,持之有故,尚不达
自然淘汰之命运者,虽彼此相反,而悉听其自由发展” 。
他在《北京大学月刊发刊词》(1918年12月10日)又说:
“各国大学,哲学之唯心论与唯物论,文学、美术之理想派与写
实派,计学(即经济学)之干涉论与放任论,论理学之动机论与功利
论,宇宙论之乐天观与厌世观,常樊然并峙于其中,此思想自由之通
则,以大学之所以大也。吾国承数千年学术专制之积习,常好以见闻
所及,持一孔之论” 。
《我在北京大学的经历》(1934年1月1日)一文中进一步表示:
“我素信学术上的派别,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所以每一种学
科的教员,即使主张不同,若都是‘言之成理、持之有故’的,就让
他们并存,令学生有自由选择的余地。最明白的,是胡适之君与钱玄
同君等绝对的提倡白话文学,而刘申叔、黄季刚诸君仍极端维护文言
的文学;那时侯就让他们并存。我信为应用起见,白话文必要盛行,
我也常常作白话文,也替白话文鼓吹;然而我也声明:作美术文,用
白话文也好,用文言文也好。例如我们写字,为应用起见,自然要写
行楷,若如江艮庭君的用篆隶写药方,当然不可;若是为人写斗方或
屏联,作装饰品,即写篆隶章草,有何不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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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兼容并包”与思想自由(5)
蔡元培上述言论表明:一、“思想自由、兼容并包”,不是只“包”一部分,也不是“保新不保旧”,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