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望故乡-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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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甘特、卢克一样,强烈需要生活的延伸,要有运动,要有激情。她很要强,也爱玩,爱和大家在一起。如果不是什么大的场合,她会坐到那架廉价钢琴旁边,手指细细地,却是重重地弹下去,为房客们唱上一曲。她歌喉嘹亮、颤抖,有点女高音的味道。唱的多半是古典抒情歌曲,她也唱喜剧歌曲。尤金还记得在凉爽的夏夜里,房客们聚到一起,歌声悠扬,“不知谁在吻她”,这是甘特最喜欢的一首歌;还有“有了你的爱就有了一切”、“直到海枯石烂”、“好姑娘,罗宾在为你歌唱”、“美满的一天结束了”等等,除此之外,还有卢克关在家里练了整整几个星期的“亚历山大乐队曲”,他在敏斯特中学里演唱这首歌时,曾创造了不小的轰动效应。
再晚一点,夜更凉了,甘特躺在门厅前的摇椅里使劲晃着,粗声大嗓地高谈阔论,声音传遍左邻右舍。他纵论国家大事,任意评说,一套一套的,把房客们吹得晕乎乎的。
“那么我们是怎么办的呢?我们只用了20分钟就把他们的海军给击沉了。炮声隆隆啊,泰迪率领他的敢死队乘势就占领了圣地亚哥山峰——就这么胜利了。知道吗,才几个月的工夫啊。我们当初宣战,根本没一点向外扩张的意思,我们来,完全是因为看到一个弱小的民族受到大国的压迫,我们这个伟大的民族愤而主持正义,我们是地球上的正义之师,我们要张扬力量和影响。所以嘛,虽然敌人被我们打败了,我们还是给了他们2000万美元。多了不起的大国气派!还有哪个国家能做到这样吗?你说说?”
“没有,先生。”众房客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这些人也不是每次都附和他——像说罗斯福是凯撒、拿破仑·波拿巴以及亚伯拉罕·林肯之后最完美无缺的一代伟人。不过大家都承认他的大脑好使,他要是干政治,一定比现在强得多。
“这位该当个律师的。”房客们说。
好像是有意的,这平静的山沟里也涌进了强劲的世界风云。就像温柔的海潮,轻柔随意地拍打海滩,又卷回到大海母亲的怀抱汲取力量,然后再冲刷上岸,进得更深一些。
《天使望故乡》 第十一节(6)
在伊丽莎原始而又执拗的脑子里,沙漠里干渴欲绝的人们最向往绿洲,口渴的人最想喝水,在平原上待腻了的人们一定会到山里来找舒服、散散心。这一点她看得很准,后来她摘了果子,发了财,人们都啧啧称道,说她有“眼力”。
几条街道,10多年前还都是土路,现在铺得有样子了。铺路需交费,甘特又为此大动肝火,他诅咒这块地,诅咒自己生不逢时,说这都是撒旦的后代玩的花招。可是尤金却跟在装着柏油桶的车子后面跑来跑去,瞪眼瞧着庞大的压路机把石块碾得粉碎,到了夜里就梦见一个庞然大物朝他身上压过来。闻着刺鼻的柏油味,看着铺好的道路一天天延伸,他有说不出的快乐。
经常有一辆凯迪拉克轿车摇摇晃晃地开上山来,从“迪斯兰”门前经过。看着那汽车颤巍巍的样子,尤金嘴中喃喃地祝它成功——只见吉姆·索耶,这个小年轻人,来接匹茨堡的美人儿,卡特勒小姐。他在汽车中部打开大红车门,他们双双坐进了汽车。
有时候,伊丽莎早晨睁眼发现又没了佣人,就派尤金下山去“抓”一个来。在那个贫穷破烂的棚户区里,他深入到一间间低矮的棚屋,跨过遍地的臭水沟和垃圾堆,钻进他们发臭的地窖里。山坡上所有的脏街小巷他都到过了,他甚至还进到了她们密不透风的闷热的鸽子笼里去了。看到了她们粗野的身躯随便地躺在床上,听到她们狂放的笑声,闻到了从她们的饭锅里和洗衣盆里散出的热带丛林的气味。
“你们想打工吗?”
“你是谁家的孩子?”
“伊丽莎·甘特夫人家的。”
沉默。过一会,不知谁说了句:“街上考本宁小姐家有个女孩子正找活呢。问她去吧。”
伊丽莎鹰一样的眼睛总是盯着这帮黑鬼,生怕她们偷东西。有一次,一个从黑人区来的女孩刚离开,她就领着一个警探跑去搜查她的房间,结果查出了偷去的床单、枕巾、勺子什么的。那小女孩被送进牢里关了两年。伊丽莎对沸沸扬扬搞点法律闹剧很有干劲,她喜欢法庭上的那种气氛,那种剑拔弩张的情绪。只要一有机会,她就去寻求法律手段。不管是把别人送上法庭,还是被别人送上法庭,她都一样的来劲,不过赢家总是她自己。
如果房客赖账,她最得意的就是将他们的东西扣留。她最快活的就是在11点结账前的一个小时,到火车站去抓获赖账溜掉的人。每当这时总有一个警察根据她的吩咐跑前跑后,并且总是围着一群看热闹的人。
尤金因为“迪斯兰”客栈而觉得丢脸,然而他又不想让人知道这种自卑的感觉。这就和他为“邮报”跑腿一样,他毫无办法,完全是被缠住了,被困住了。他仇恨这种低级的生活方式,他恨自己失去了体面,没脸见人。只能面对四壁,无所作为。他说不明白,但清楚地感觉到,这种生活纯粹是虚度年华,瞎胡混。他的内心在失望和困窘的牢笼中努力挣扎。他越来越确信,他的生活已经被扭曲得根本没有指望了,早就远离了纯朴、安宁和幸福的轨道。如果他们当初自家人自我折磨,或者改变生活模式,都会比这样强。他一想到伊丽莎慢吞吞说话的样子,想到她那动不动就回忆过去的口气,还有她那神经般的撅嘴的习惯,他就气得喘不过气来,脸都变得煞白。
到这个年龄他已经看得很清楚,过去什么家里的贫穷,什么死无葬身之地,都是为了开这个小客栈而编出来的神话。想到他们如此贪财,他怒火中烧。在这个家里,简直就没有一块圣洁之地,没有一个固定的供自己家人居住的屋子,没有哪个地方可以抵挡房客的侵入。
《天使望故乡》 第十一节(7)
家里房客住满了,他们就从一间屋子搬到更小的屋子里去,日子也就越过越不像样子。他觉得这对全家人是个伤害,糟蹋了大家。他在这个年龄已经开始强烈信奉要吃好、住好、要过舒服日子,他觉得一个文明人首先要具备这些条件。他知道,不管精神世界在哪方面萎缩了,都不会是因为吃的东西和水管子出了毛病。到了夏天,遇上客满,只有等房客们都吃完了饭,才轮到他去搭上一席之地。他紧绷着脸,在“迪斯兰”客栈阳台的阴影下来回踱步,气鼓鼓地去探查黑沉沉的地窖,或者去看那两间潮气弥漫的小屋子,那是伊丽莎专为安置黑女佣而租来的。
他开始感觉到了村子里的严酷的等级观念。过去的好几年里,每个礼拜天他都洗好澡、梳好头、换上干净的内衣和汗衫,然后离开,沐浴着所有主日的七彩阳光,跑到礼拜日教堂去祷告。他在几个老处女的一问一答下,幼小的心灵接受了敬仰上帝、认识天国的教诲。一开始手里攥着那5分硬币,就是不情愿拿出来奉献,心里老惦记着用这钱可以买蛋糕喝啤酒。现在他可是非常痛快地把钱掏出来了。因为他身上随时都有零花钱,可以到冷饮店去畅饮一杯汽水。
礼拜天的早上,天高气爽,他兴致高昂地到教堂去承担圣坛边的义务。在快到教堂的地方,他停住脚步,只见一队队童子军分成浸信会①()、美以美会和长老会②的队伍,排列整齐地从军校里走出来。
孩子们在教堂边一间大房子里集中,那房子的左右两厢是隔出来的许多小教室。大家先集中祷告,然后就分别进到小教室去。祷告时,一位苏格兰裔的学监站在台上向他们讲道。这是位牙医,长着一脸斑白的胡须,胡须旁的一圈让人觉得冷冰冰的,那里面的细胞组织和化学水分似乎是凝固了,永远挂在那里,使他一年一年地永不见老。
他把课文读一读,或者把这天要学的寓言讲一遍,然后干巴巴地解释一通,接着就让他的助手来主持祷告。这个助手胡须刮得很光,戴一副眼镜,长得像威尔逊人,其实他也是个苏格兰人。他挺着戴了硬领的细长脖子,冷冷地对他们微笑着,他指挥他们齐唱赞美诗。当唱到副歌时,他身体前倾,手臂挥舞得高高的,激发大家的情绪。给他伴奏的老处女,长得健壮结实。她用力地弹着琴,钢琴在她手下像一片树叶般飘摇晃荡。
尤金喜欢那班儿童清脆嘹亮的声音。这声音衬在年纪大些的男女孩子的童声里,又与三四年级学童更为浑厚的声音组合在一起,好听极了。
某天早上的主题是关于传教士工作的,他们就唱:
抛出救命的绳,抛出救命的绳,
今天有人就要沉——没——
他们唱的歌还有:
让我们聚会在小河畔,
这美——哎——丽,美——哎——丽的小河。
他特别喜爱这首歌。他还喜欢那支雄壮激昂的“前进,基督战士”。
唱完歌,他就跟着全班走进小教室。到处是一片开门关门的砰砰声,很快就全都安静下来,只有朗朗的读书声了。
他这个班清一色都是男孩,老师是个高个白脸的青年人,瘦削的背总是驼着,孩子们都知道他是青年会的干事。他有点肺病,可孩子们都很佩服他,因为他原先曾是个优秀的棒球手,还是个篮球运动员。他讲话哀伤中带着甜蜜,像是在哀鸣,他是个地地道道的基督徒。他和颜悦色地给大家讲解当天的课文,启发他们从课文里看到对日常生活的教益,如何尊老爱幼,遵守纪律,如何勇于承担责任,举止文明,认识基督的爱,等等。他还告诉大家,当你对自己的行为拿不准时,就问问自己基督会怎么说。他三句话不离基督,语调哀婉而伤感。尤金一听他开口,就觉得有点难过,脑子里有一种软乎乎、毛茸茸的东西在蠕动,弄得他舌尖湿漉漉的。
他胆小、拘谨。别的孩子都是结伴玩——他们都住在蒙特高那一带,那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富人区。有时候,其中一个孩子会凑过来对他说:“要买《星期六晚邮报》吗,先生?”
整个星期,尤金不去答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其实他模模糊糊把他们的地位想得过高了。这个小城只不过是刚从一个村子发展起来的,全城像潘兰家这样资格老的没有几家,而且,像所有度假胜地一样,这里的等级结构流动变化很大。谁家怎么样,主要看的是财富、雄心和胆量。
哈里·塔金顿和迈克斯·埃塞克两人都是浸信会的。甘特家周围的人,除了苏格兰人以外,绝大多数都是参加浸信会的。论起社会等级来,浸信会的人数最多,被认为是地位最低的。他们那儿的牧师长得肥胖臃肿,红脸膛,穿件白色的背心。他讲起道来挺能打动人,或如狮子般吼声震天,或像鸽子样咕咕细语。时不时地还要提到自己的太太,制造一点亲密的气氛,或是引起一堂哄笑。在社会地位最高的圣公会①()和地位较低、但也相当体面的长老会看来,他这种布道简直是对上帝的亵渎。而美以美会则是处在中间地位,虽算不得大雅之堂,亦非俗不可耐之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