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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部分

天使,望故乡-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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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丽莎奇怪她怎么会到了这里。她绞尽脑汁,要在一团迷茫中找出答案来。
  “我要早知道,”她开口道,“我要早知道结果会是这样——”
  “好啦,别想了。”甘特笨拙地在她身上抚摸着。过了一小会儿,又说,“这事想起来也真够怪的。”
  他们坐在那里,真正静下心来想想,一种怜悯之心油然而生,不为自己,而是可怜对方。想想浪费掉的时光,混乱的生活,还有盲目干过的许多事情。
  甘特简略地回顾了一下他活过的这54年,他逝去的青春,他正在减弱的力气,以及这段生命中所有的丑陋与邪恶。此刻,就像一个人,他明知铸就的铁链不可能再断开,织成的图案不可能再拆开,凡做过的事情都不能再收回,他只有默默地失望与后悔。
  “我要是早知道,我要是早知道,”伊丽莎说,接着又说了句,“我真难过。”不过甘特清楚,她所说的难过不是为他,也不是为她自己,甚至不是为那个被不幸的命运夺去了生命的孩子。她心里苏格兰人的精明忽然火焰般燃烧起来,她第一次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人类潮水般不断追求生活中的“必然”。她为所有的人难过,为那些曾经活在这世上的、正活在世上的、将要来到这世上的,虔诚地祷告,煽着那无望的火苗,企盼神灵保佑他们。这些人向遥远的永恒发射出一枚枚载满希望的微型火箭,希望能得到指引,使他们在这个高速旋转、被遗忘了的地球上的点点火星放出更大光明。啊,失去了。
  他们立刻回家。路上每到一站,甘特和伊丽莎都要急急忙忙地跑到后面的行李车那里去查看一下。正是11月灰蒙蒙的秋季,群山上覆盖着一层棕色的干枯的树叶子。这些枯树叶子在阿特蒙的大街小巷吹来扫去,深宅后院里也堆起一簇簇的落叶。落叶被风推着,蹦跳着前进。
  街车辗着路面,声音很重地转过山顶。甘特一家下了车,一口小棺材已经先从火车站送到了家。伊丽莎慢慢走下山坡时,塔金顿太太立刻呜咽有声地从家里跑着迎过来,她自己的大女儿一个月前刚去世。两位太太相见之下,不禁相拥而抱,失声痛哭。
  小棺材安放在甘特家的客厅里。邻居们闻讯也前来看望,脸上都是伤心悲痛的表情,说话也悄声细语的。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

《天使望故乡》 第六节(1)
葛罗夫的死对伊丽莎的生活是一个很大的打击,她的勇气被挫掉了。为了自由,她曾经拼命过,进展虽然不快,却是强有力的。现在,这一切戛然而止。一想到那座城市和那场博览会,她就浑身无力,比死了还难受。在那个看不见的对手的打击面前,她失败了。
  强烈的悲痛使她把自己又关回到家里,重又过起那个她本已打算抛弃的生活。她日夜劳碌,一心只想用拼命干活来忘记一切。但是在她记忆的荆棘中,那张失去的黑脸庞却不时闪现,她总会想起脖子上的那颗痣,总是一想到就哭。
  在整个严冬中,悲伤的阴影渐渐地淡去了。甘特又点起了熊熊的炉火,饭桌上仍是那么丰富,全家的生活又恢复了生机,一切规矩又被严格执行。
  随着冬天慢慢过去,尤金脑中那模模糊糊的黑暗也渐渐淡去了。一天一天,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一个月一个月,生活在他眼前逐渐明朗起来。他已从博览会上的混乱转过神来。现实的生活开始真正展开了。
  在家庭的力量与护卫之中,他有很清楚的安全感。他肚子吃饱了,就趴在温暖的火炉旁,贪婪地阅读书柜里那一部部的厚书,将书页的霉味和书皮的香味一道吸进肚里。他最高兴看的书是三大本牛皮封面的《里德帕斯世界史》,厚厚的一本书里,有上百幅插图、版画和木刻。他还没开始识字,已经循着图画认识了人类千百年的演变历程,其中最让他兴奋的是那些战争场面的图画。伴着屋外狂风的怒吼、大树的涛声,他全身心地投入到黑色的风暴里,尽情满足邪恶的欲望,贪婪地沉浸在黑暗的风暴中,享受那份快速变幻的激荡:人类历史的壮观场景在他眼前一幕幕地展开。看到埃及的国王们御驾飞驰,战马嘶鸣,他能幻想出许多故事来。那些色彩斑斓的鬼怪,亚述王的双鬓胡,猛兽般健壮的身躯,巴比伦的城墙,所有这些都能唤起他内心深处潜藏着的古老的记忆。他整个脑海里都是图画——塞勒斯率大军冲锋陷阵,马其顿军阵中林立的枪杆、飞迸的船桨,塞拉米船上无数哆嗦的士兵,亚历山大的盛宴,武士们的拼杀、断枪烂铁、斧头砍刀,一群群的士兵久攻不下的城墙,先锋战士冒死攀登又被击退,尸体挂在矛枪尖头上的瑞士人,马踩人踏、高卢人阴森的树林,凯撒大帝的征讨,这一幕幕使他心潮汹涌。甘特远远地在他后面,躺在一把摇椅里使劲地摇着,偶尔将一口浓浓的烟叶汁越过儿子的头上准确地吐进嘶嘶作响的炉火里。
  要不然,甘特就为他朗读莎士比亚的剧本,他读起来铿锵有力,抑扬顿挫。他听得最多的是,马克·安东尼在凯撒葬礼上的演说词、哈姆雷特的独白、《麦克白斯》中的宴会那一幕,还有奥塞罗在勒死黛丝德蒙娜之前与她合演的那一幕。或者,他也背诵,要么朗诵诗歌,背的都是些大段的,他记得最深的那些诗篇。他最喜欢的有:“啊,凡夫俗子为什么要骄傲自大。”(他总要补上一句,“这是林肯最喜欢的句子”)“‘我们完了’,船长喊道,一边踉跄着迈下梯级。”“我还记得,我还记得,那间我出生的房子。”“99人跟着队长,顺着敌人的脚印走,在熹微的晨光里前进,99人只有9人回来。”“那孩子站在燃烧的甲板上。”还有“半里格,半里格,半里格地前进。”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天使望故乡》 第六节(2)
有时他也叫海伦来背上几段:“校舍屹立路旁,乞丐晒着太阳,漆树依然环抱,莓藤满园飞长。”
  当她背到“40年过去,女孩的墓上长出了荒草,尝遍了生活的辛酸的老人头发已经灰白,却发现谁都不愿超过他,因为大家都爱着他”时,甘特重重地叹口气,摇着头说:
  “唉,说得太对啦。”
  这个时期,是一家人最熟悉、过得最有意义的一段日子。甘特起劲地发火,强烈地表现他的爱,慷慨地往家带鱼带肉,让大家吃个够。全家每天都盼着他回来,因为他一回来,就带回了生活的热烈与秩序。一到晚上,他们就看着他拐过街角,迈着大步朝家走来。他们的眼睛一直跟着他,看着他走进厨房,把吃的东西都摔到台子上,然后转身把火点起来。他每次一进门,总是跟火过不去,他把柴火、煤块、煤油一股脑儿地全都加到火上去。火点着了,他就脱掉衣服,在脸盆里拼命地擦洗。一双大手使劲搓着刚长出短胡茬子的面孔,就像用砂皮纸摩擦一样。接着,他把身子靠到门框上去,猛烈地来回蹭。蹭完了痒,又端起刚才剩下的半桶煤油,全都泼到燃烧的火苗上,嘴里还要自言自语念念有词。
  这一切都做完了,他从炉架上取过为他准备好的苹果牌香烟,咬下一大节来在嘴里嚼着,火气十足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在他构思谩骂的腹稿时,他完全感觉不到一家人正在旁边注视着他这充满激情的一整套举动。最后,他冲进厨房,像条疯狗似的把难听的话全倒在伊丽莎的头上。
  由于长年运用,他那套文理不通、词句粗糙的谩骂渐渐有了些开门见山的经典风味。他用的比喻都是激动中信手拈来的,听了令人捧腹不已,连最小的孩子也要大受感染。孩子们已养成习惯,每晚都激动地期待着他的回来。说实话,就是伊丽莎本人,在慢慢摆脱丧子的悲痛之后,也从中获得了某种生活的乐趣。但是她心里仍然担心什么时候他的酒疯又要发作起来,对那段不能饶恕的过去,她怎么也忘不了。
  不过整个冬天里,有这些小天使般的孩子们在眼前欢快地玩耍蹦跳,死亡的阴影终于逐渐地消失了,她心里又冒出了某种希望。他们这一家完全是自过自的,他们在这一带那么孤僻,自己却从来没意识到过,但实在是没有几个人认识他们,更不要说成为他们的好朋友了。这种情况真有点特别——要是把他们的社会地位划分一下的话,他们该属于中产阶级的;可是邓肯一家,还有塔金顿一家,所有的街坊邻居们,所有这座城里的熟人们,从不接近他们,从不加入到他们家丰富多彩的生活里来。因为他们一家完全是另一种活法,他们的生活中有一种原始的疯狂,躁动不安是一大特征,而他们从不怀疑这种过法有什么不合适。再说,就算他们愿意像西利亚一家那样高朋满座,也是不可能的,况且他们还没有这个念头。
  甘特是个挺了不起的人,但却并不孤傲,因为孤傲不可能使他全身心地投入到生活里去。
  有时候,他的劲上来了,粗手粗脚地要跟伊丽莎亲热一下,伸出一只胳膊笨拙地搂她的腰。她显得有些慌乱,半推半就地说:“走开!离我远点!现在才这样,也太晚了。”她那苍白的窘笑瞬间变得痛苦不堪,显得有些滑稽,眼泪也跟着流出来了。孩子们难得见到父母间这种不太自然的感情流露,也尴尬地笑起来,觉得不好意思,都说:“啊,爸爸,别啦。”

《天使望故乡》 第六节(3)
尤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面时已经快5岁了,一种害羞的感觉堵在心里,哽在嗓子里。他使劲来回摇脖子,放声地狂笑,就像他长大以后在戏院里看到小丑表演或者男欢女爱的肉麻场面时一样。打这以后,他每看见父母之间的亲密举动,都一定会有这种别扭的感觉,像受了什么羞辱似的。孩子们已经太习惯吵吵骂骂、大喊大叫的粗暴气氛了,细腻温柔些的变化倒反而让他们不自在。
  悲痛的情绪一个月一个月地慢慢消失了,伊丽莎身体里那股强烈的追求财产,追求自由的欲望又开始复苏。他们夫妻间根深蒂固的斗争,消沉了一段时间,此刻重又展开了。孩子们都已长大了——就连尤金也有了小伙伴,哈里·塔金顿和马克斯·艾塞萨克。再说,她身上的*也已是烧到尽头的火苗了。
  每个季节,两人都为购置财产和缴税这个老矛盾要激烈冲突一番。甘特手里捏着税务局的清单回到家时,总是气得火冒三丈:
  “看在上帝的分上,女人,我们这是在干什么?要不了一年我们就得统统搬到贫民窟去。啊,上帝啊,只有我最清楚我们的下场。到时候,我得去蹲监狱,我们那点钱都进到那帮混账骗子们的兜里去,剩下的送到拍卖场去。我怎么就稀里糊涂买了第一批地产,真是傻透了。我把话放在这里,不等这个要命的鬼冬天过完,我们全家就得喝西北风了。”
  她呢,一边看着清单,一边若有所思地撅着嘴。他拉长了脸看着她。
  “是啊,是不太妙。”她说,接着,话锋一转,又道:“这要怪你去年夏天不听我的,甘特先生。当时我们完全可以用那套不值钱的欧文比老房子换卡特大街上的那两套房子的。那样的话,我们到现在每月40元也该收不少房租了。”
  “我这辈子一英尺的地也不想多要了,”他大喊道,“这玩意儿弄得我一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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