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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曹汝霖:一生之回忆-第3部分

小说: 曹汝霖:一生之回忆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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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性急,耐能成功,急多偾事。你性太急,更应切戒。每于晚饭后,在书房旁坐,面聆庭训,往往讲至一二小时,娓娓不倦,足见我父期望之深。现在想来,似属老生常谈,然使我小子今日尚自觉不愧不怍者,都是先君子训迪之功,兹所记者,不过什之一二,以示后人耳。后我晋京时,我父又说,你已将踏进社会做事,做事毋忘耐字,兹将临别,以耐轩为我别号。
  十四岁冬天,继祖母病笃,病系外症,在臀上生一血瘤,初似豆大不以为意,慢慢的一年一年的大起来了,经过五六年之后,竟大若核桃。以病在下部,坚不肯就医,后经大家苦劝,始允就医。那时没有外国外科,只有中国的外科医生敷药,毫不见效,越来越大,后竟大若石榴。经数月之后,甚至溃烂,每次换药,都是我母亲为洗换。延至年终,时时昏厥,医药无效。我想古时有割股疗亲之事,或须神灵感召,存万一之望,遂于雪夜,中庭焚香跪祷,愿割股以疗祖母,祈神灵默佑,用利剪将左臂割肉一片,和粥以进,越日没有昏厥,窃自喜慰,以或能得救,岂知隔了一日,又昏厥了,昏厥的时间更长。先祖在床前告之曰:你这样太苦了,你安安静静的去吧,我不久也要来了。祖母似颔首领会,有顷又昏厥。这次情形不同,时时叫苦,喉间痰声咯咯,不久即安然长眠辞世了,享年仅五十有六。我同小叔痛哭不已,我母以久经服侍,精神疲倦,哭不成声。于是办丧事。停灵在家,每七由僧道诵经礼忏,到五虞为止。
  越年之夏,我祖病重伤寒症,医药无效,据中医云:这是斑疹伤寒,要斑疹发出,始可有救。过了七日,即溘然长逝,咽气后斑疹始见。一年之间,两遭大故,我父伤痛自不待言,余亦格外伤心,每一念挈游豫园,即历历在目,晚间尚梦哭而醒。先君即奉祖父继祖母与姚氏祖母之柩同葬于高祖之穆位。古人有割股疗亲之记载,虽云孝行,然明知无效,际此医学昌明之世,更不足为训也。
  十五岁,出就外傅,受业于秦砚畦先生。秦师本应聘在我家教读,为浦东召稼楼奚氏以重金聘去,我父令我到奚家就读。奚氏为大地主。是年适逢荒年,当地大地主,都照向例,不但免租,且开仓粜米。奚氏不肯开仓粜米,并雇泛勇,保护谷仓,于是激怒农民,男男女女各携布袋,蜂拥而来,以锄打开仓门,两日之间,被抢一空,名曰抢荒,泛勇不敢拦阻,可谓为富不仁者戒。以今日言之,即是农民与地主之斗争矣!我乡为鱼米之乡,富人都购稻田,收租过日。地主与佃户,总是很和气,遇着荒年,总是自动减免租米,仍照例完粮。佃户到了年终,向地主送些鸡蛋之类,地主送还以年糕花生,彼此很客气,极少有开仓收租,逾期不交,送县追缴。这种地主,为人不齿,从未闻有地主剥削榨取农民之事也。余从秦先生,初学八股文试帖诗,读完五经,又读周礼,看纲鉴。嗣又从上海本城汪季航先生。汪先生讲小学,嗜杯中物。十六岁,初应童子试。时考试童生,分县府及院试,县府取后,方可应院试。县府试发榜写成圆形,都录取。院试则钦派提学,按府临试,须到松江。时学政瞿子玖宗师。先祖陪我到松江应院试,未蒙录取,废然而返。后又就读于经莲珊(元善)先生家塾。经家亦在高昌庙,离我家不远,但食宿于经家。业师为张骧衢先生,是精于制艺者。同学有莲老令嗣,经享沐、享颐昆季,还有一幼弟、幼妹。又有施魁元、星伯昆仲皆植之之侄辈,老同学久不通音讯,不知情况如何。
  十八岁,又应童子试,提学为龙湛霖宗师,以第五名入泮,始青一衿,惜先祖已不及见矣。松江城门口,有一石碑,刻十鹿,一鹿向前,九鹿回后,又无记载,俗称十鹿九回头,讽松江人无前进之勇气,其实却不如此,不知何人何时所立者也。
  

二 完姻后适值戊戌变法
二十一岁,双亲为我完姻,娶王氏名梅龄,梓生先生之女,培孙之胞妹(培孙事后有另记)。却扇之夕,即感失望,又以个性不同,一直不能和洽。少年夫妻,不能融和,真是莫大之遗憾。我之婚姻,既无媒妁之言,又非父母之命。记得十二三岁时,有王梓生先生,远道来访父,父尚未归,遂陪闲谈,有问必答。少顷父归,留在家晚膳,余亦同坐。王对父说,我有一女,与令郎年相若,拟许配令郎,我父犹逊谢,后竟定婚。彼此都是小孩,又未见过,自然不知长大后性情脾气,此由于旧式婚姻,只重门当户对之观念也。
  越年生一女,生时仅七月,因制造局火药库爆炸,受惊而产,眼尚未开,又不能咀乳水,由外祖母及我母,以中国育婴法,用细银管滴乳育养,居然长成。我父以闻爆声而生,又以初次得孙而喜,即命名闻喜。此女很聪明,周岁未满,即能得祖父母欢心,对我父尤甚。我父夜归,总携果品给她,她总等祖父归来后,才肯睡觉,即晚归亦如此,故我父特别喜欢,我心亦稍慰。
  入泮第二年,即逢乡试,我不喜作八股文,每逢入试,在场作文,又厌又急,出场后疲乏不胜,自问无登贤书之望。且闻即将废科举,故禀准我父,从未入乡闱。
  又越年,逢会试之年。各省举子,俱集京师。南海康有为先生,约集举子千三百余人,联名上万言书,请都察院代奏,请修改马关条约,免割台湾,宁加赔款。格于廷议,未获上达。遂在京开强学会,昌言变法,士大夫同情附和者颇众。当时之士大夫,即今日所谓知识分子也,从此风气大开。时经莲珊先生(元善),绍兴人,设立两等学堂(高小高中之意),于其家之附近。名为学堂,仍是书院。惟学生膳宿于堂,分仁义礼智孝弟忠信八斋,学生共有六七十人,每斋请一教师。余分在仁字斋,业师为钱秋槎先生,绍兴老孝廉,讲经学又长制艺文。义字斋业师钮惕生先生(永建),亦名孝廉,讲史地学,又讲新学,余亦师事之。后钮先生从事革命,余则入仕清廷,音信遂绝。
  余在两等学堂攻读,正是维新变法之时,每日报上登载,都是变法之上谕,有废八股考试改用策论,有令各省设立学堂,有准人民上书代奏,都察院不准搁置,有设立铁路局,修造铁路,设立矿物局,准人民开采,有饬赶修芦汉粤汉各铁路,有奖励士民著译新书,保有版权,有发明新器,给予专利,有饬地方官保护商务,有饬驻外使臣保护华侨,有饬各省考选学生赴日本及欧美留学,有裁汰绿营,有八旗绿营改练新式兵操,有饬各部裁汰冗员,登进新士,每日上谕,总有数条,乃至十数条,读之令人兴奋。后又有礼部员司王照,因上书请部堂代奏,礼部堂官不与代奏,为帝所闻,竟将礼部尚侍,一律罢免,而赏王照以五品京堂。一时轰轰烈烈,士大夫均欣喜相告,以为
  国家有变法自强之望矣。余因手头无参考资料,初稿未曾列入,后阅天文台报载梁敬先生《戊戌变法演讲集》,参以我记忆所及,特行摘录补记,亦有清末季重要之掌故也。
  时光绪帝亲政伊始,翁同龢为帝师,时以时局危急进言。因甲午丧师失地,列强对中国,各定势力范围,递以瓜分之局,迫在目前。又以翁师傅之保举,召见康有为、梁启超。康梁二氏,又奏陈国家危殆,非变法不足以图存,帝遂下变法谕旨,继续连下以上各谕旨,大都皆康梁二氏,由翁师傅转陈者也。其时帝已亲政,太后移跸颐和园。朝中大臣分新旧两派,新派以翁师傅为首,又有张荫桓、徐致靖、文廷式等,主张辅弼皇帝,推行新法。旧派以徐桐、倭仁、刚毅、赵舒翘等,以依和太后,阻挠新政,极力反对新派。疆臣中如:李鸿章、刘坤一、张之洞等,虽赞成新派,然尚有观望之意。光绪帝虽已亲政,大权仍在太后,每次上谕,先赴颐和园,得太后同意而后下。太后表面上,虽同意变法,想不到闹得如此之大,当康有为召见后,仅派在总理衙门行走(即办事之意),梁启超仅赏六品衔,可见帝秉承懿旨而行,不敢自己作主。后因王照上书被阻,一怒罢斥礼部全部堂官,太后遂谕翁同龢开缺回籍。帝始露独断之心,以康之保举,起用谭嗣同、杨锐、刘光第、林旭四人,参预新政,赏给四品京堂,暗示反抗。从此帝与太后,意见愈深,新旧两派,势同水火。帝又拟开懋勤殿议政,并拟请日本伊藤博文为顾问。太后知光绪帝已有主意,想独断独行,执行大权,于是更加留意,故此两谕,不获发表。然伊藤已起程来华,只以私人游历为名,虽荷召见,未谈及政治。帝又召见袁世凯,赏以侍郎衔。时袁方在天津小站练新军,谭嗣同密往袁之旅舍,告以皇帝将遇大难,非你带兵入京围颐和园,无法救驾。袁听了惶恐无以对,又想此事万不可行,遂回津密陈于直隶总督荣禄。时荣禄为节制练兵大臣,袁之本缺为温处道耳。荣遂连夜入京,面奏太后。太后一面派荣禄节制新军,一面派怀塔布管理健锐营。帝即谕康有为办理译书馆,梁启超办理《时务报》,暗示令两人出京。帝遂颁旨吁恳太后垂帘训政,而变法维新,适值百日,遂告终结。康梁二氏,以英日公使之庇护,得获出京逃避,而免于难。而光绪帝,从此幽禁瀛台,六君子同时被戮。六君子者,除谭嗣同、杨锐、刘光第、林旭四京堂外,尚有康广仁系南海之弟;在南海馆被捕就刑,杨深秀因抗疏反对垂帘听政而被戮,与变法之案无关也。
  闻当时太后已定以赴天津阅兵为名,实行废立,风声传播,北京使团,已有违言。后由两江总督刘坤一,有君臣之分已定,中外之口难防之谏奏,阅兵之举遂寝,废立之议,亦不果行,遂将光绪终身幽于瀛台,诚可慨也。
  经莲珊先生,时以候选道总办上海电报局,虽是官场中人,亦是维新之士,当废立之说流行之时,经氏抗疏,由都察院入奏,致触太后之怒,密令拿办,经氏遂逃匿海外。两等学堂,无人主持,因之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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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游学汉皋拳匪闹北京
戊戌以后,风气渐开,张香涛(之洞)制军印有劝学篇,提倡设立学堂,以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为宗旨,各省多设学堂,而以香帅在武昌,设自强学堂为之倡。梁任公主编的时务报,议论精辟,于开风气最为得力。余因两等学堂停办,见新闻纸汉阳设铁路学堂招生广告,我想造铁路亦当务之急,遂萌出门求学之意。堂上许可,投考录取,搭轮至汉口,船中遇洪竹荪(镕),安徽芜湖人,亦赴铁路学堂者,相谈甚洽。学堂设在襄河上游,属于芦汉铁路,由铁路督办郑孝胥兼摄,另派严少和驻堂监督。堂舍以仓库改造,设备简陋,功课分法文、算学、几何、测量,亦有汉文一课,但并无建造铁路工程学科,有学生五十余人。余与竹荪见此情形,甚为失望,惟既来之,学点法文、算学亦好,再看机会。余与竹荪以邑诸生故特别优待,宿舍另给一小间,不与诸生同宿大间。学堂不但免费,且更给膏火银月二两,以资鼓励,以养成帮工程师、测量人员为主旨。教员有比国修士二人教法文,福建船政出身两人教算学,如是而已。
  其时北京闹义和团,势甚凶狠,以扶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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