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掌-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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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责办案的交警来过医院两次,询问李子和,骑车上班的路线是否固定不变。还有,他是否认识一个叫大黑的。李子和回答说,上班路线固定,时间也固定。至于大黑,他从未听说过这个人。老交警说:“看来,那排垃圾桶救了你一命。铸铁垃圾桶将冲上人行道的吉普阻住了。车轮离你脑袋也就一步远。”老交警格外关注赔偿问题,“肇事司机叫大黑,没职业,是标准的无产者。赔偿问题要难办。”
“先不谈赔偿。关键是调查他的作案动机及幕后指使者。我们素不相识,他没理由撞我。找出幕后黑手,赔偿问题自然就迎刃而解了。”
老交警道:“李主任,破案那是刑警的事。交警只负责勘定责任。”离开病房时老交警悄悄道,“刑警要早些介入。再过几天,拘留期就满了。”
与程书记的电话交流中,李子和得知,刑警已介入,只是没有进展。问题的最后解决,恐怕还要归到906专案。
傍晚时分,左黎来了。跟大家点了点头,她便在李子和的病床边坐了下来。左黎告诉李子和,向牛昕行贿的一个重要证人最近突然去了澳洲,怎么也联系不上了。他是一个招投标项目的竞标人,曾向牛昕以巨资行贿,却落标了。原来对手出手更是阔绰。他一气之下,向省纪委举报了牛昕。找不到这个证人,接下来的调查就会举步维艰。
行贿问题核实不了。调查就无法推进。牛昕又不能老这么双规着。一旦放了牛昕,所有努力付诸东流不说,怎么向程书记交代?程书记又怎么向市委交代?李子和与举报人见过面,也做了笔录。他当初义愤填膺,非要把牛昕拿下不可!怎么事情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呢?左黎建议,可否从电视台苏梅的豪宅入手,来打开缺口。李子和想了想,摇摇头。苏梅的问题程书记有话,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她。那是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人物,不能盲目扩大调查范围,暂时稳一稳。不过,左黎这么一说,他倒是想起另一条线索。那就是从房地产购置入手,开展另一个方向的调查。牛昕那么多资金,不可能都藏起来,肯定要投资。现在,投资热点就是房地产。可以在这个方向试试看。
右腿胫骨骨折,左肩粉碎性骨折。治疗方案一出来,李子和说,这不是一个上刑的方案吗?先要手术植入钢板,待骨头接好愈合后,再手术取出钢板。这一植一取,要把肉身剖开两次。李子和本来就瘦,两次手术下来,不死也会蜕层皮。他说,只要能走,他就不在这里躺着。躺在这里,无非是挂个消炎的针,和愈合骨头没关系。走一走,活动活动,血液循环开了,对骨头的愈合会更好。他的治疗理论得到老蔡和柱子的赞同,说只要能下地,就是拄着拐,也该出去。医院里住着太不划算,流水一样花钱不说,这天天躺着的滋味也不是人受的。蓝福生却说:“你们都会自己走出去,我不用走,到时候医院就把我赶走了。”
大家都知道,蓝福生的医药费总是接济不上,凶手抓不到,动迁补偿果园的钱都花在治疗上。他已是债台高筑。
“方书记接了你的材料,会有结果的。”李子和安慰道。
蓝福生摇摇头:“我在信里,把你们上上下下骂了个狗血喷头。他不找我麻烦就不错了。”
“上访信该摆事实,讲道理。”李子和不曾想他会这么不理智,“你的事都是基层领导不讲政策……”
鼓掌 第二章(7)
蓝福生鼻子里哼了一声:“打砸抢一样的拆迁,能和父母官没有关系?上边不默许,下边敢蛮干?就说你这车祸吧,要是没有黑老大在后面花钱指使,司机会无端撞你?”
蓝福生一顿抢白也不是没有道理。李子和不由得沉思起来。瘤子长在树梢,毛病却出在树根。要是从根子上堵住漏洞,基层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疑难杂症了。“不过,你不要担心医院会赶你出去。”李子和转移话题,“要是那样,我帮你想办法。”李子和没有为私事求过谁。但这次,他决心帮助这个不幸的果农。
蓝福生犹疑地看了看他,不咸不淡地道了声谢。一旁护理他的妻子眼里却盈上了泪花,“李主任真是好人啊!当官的都是你这副软心肠,我们农民就烧高香了!”
李子和道:“我心肠一点不软,很多人都盼我被车撞死呢!老蓝的事情没有结论前,政府还是该管的!毕竟是政府项目动迁引发的!”
三天后,郊区纪委的书记刘晓来医院了。刘晓和李子和是市纪委的同事。年初,县区换届,去了郊区。刘晓一进病房说:“老李你太厉害了!市领导有病,也没你这么大影响。你的事全市都传开了。有说你完蛋的;有说你瘫痪的;还有说你成了植物人。我从不信传言,就亲自跑来看看你。一看,这不挺好的吗?胳膊腿的病好治,只要没伤着脑子就行。脑子撞坏了,你就没法当福尔摩斯了。”
李子和道:“嗨,我得纠正你一下。我没病,我这是伤。病和伤可是两个概念。”
“净瞎较真!”刘晓笑了,“程书记说你是骑士,我看不假。你啊,总是一杆枪扎到底。”
李子和说:“刘晓,你来了正好!我这里有件事需要你协调一下。”
“那要看是私事还是公事了。私事马上办,公事看看再说。”刘晓知道李子和是个万事不求人的主儿,故意难为他。
李子和指了指三床的蓝福生:“这事半公半私吧!这个病友是你们区的人,动迁时让不明身份的人给打了,现在医药费都落实不了。”
刘晓一听,马上严肃起来。李子和就把蓝福生的情况说了。并说,破案有个时间问题,可治病的事不等人呀!能否让村里先垫付,账以后再算。刘晓三十出头,学历高,冲劲足。他当即给蓝庄村所在城郊镇夏镇长打电话,让他协调解决蓝福生的医药费问题。电话那边的夏镇长解释,派出所正在调查。结论出来前,医药费只能自己垫付。刘晓说:“等调查结果出来,腿就该截肢了。你们不能先从动迁费中借点钱治病?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也不报告。告诉你们,市纪委的领导都关注了。不要没事找事!”便挂了电话。
刘晓转而对李子和说:“动迁的问题不能市场化,只能政府来做!要是交动迁公司,各种社会力量都介入了,政府容易失控。而一旦出了问题,包袱还是要甩给政府。”
李子和认为,刘晓的话有道理。政府该管的事情,不能甩包袱。再说,你也甩不掉。牛昕管的国企,改制不到位,一大堆遗留问题等着处理。上访群众经常堵着市政府大门。刘市长也曾抱怨说,原本想改了改了,一了百了。哪成想,碎狗皮膏药到哪里都糊你一腚!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老蔡胳膊骨折接好了,打上石膏夹板,就嚷着要出院。走的时候,他要去了李子和的电话。他说,弟弟蔡九夷是一个大厂的工会主席。人老实得像块面团,稀里糊涂的就下岗回家了。侄子蔡铁头二十好几的人了,不务正业,整天和一帮混混在一起。老蔡想找机会让李子和开导开导这爷俩。尤其是蔡铁头,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估计李主任的话他能听。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鼓掌 第二章(8)
李子和笑了:“老蔡把我当成管教了。我可没那个本事。”
老蔡认真道:“你说话不虚礼冒套,入心入耳,说话算数,又办实事。让人没有不听的道理。”
一旁的蓝福生头一回憋不住了:“老蔡说的在理。李主任心肠热,不像大多数当官的,像庙里的泥胎,总是一副冷面孔。”
断腿要植入钢板,柱子很害怕。护理他的是四川老乡四伢子,和柱子有点亲戚关系,人比柱子大,多了些社会经验,就对柱子说:“咱还是给主刀大夫送个红包吧,让他手术上点心。”
柱子说:“咱哪有钱呀?手术费都是借工头的,劳动仲裁还要等,拿什么给大夫送?”
四伢子说:“不送红包,手术就会马马虎虎,遭罪的还是你。”
第二天就要手术了,柱子蒙着头抽泣,嘤嘤的,像个小猫。蓝福生把四伢子叫过去,“我也不抽烟,你把这个拿去给大夫吧。”
刚刚睡醒的李子和看见了,“送烟给谁呀?”
四伢子说:“主刀的大夫。人家都送红包,柱子没钱送。怕大夫糊弄他。万一留下残疾,这辈子就甭讨婆姨了。”
李子和听说过医院看病要送红包。这些年,纠风方面的投诉不少,尤其是卫生和教育系统反响强烈。但纠风纠风,毕竟只是不正之风。处理起来总是轻描淡写,顶多发个通报,取消评优资格。检查一室一个小伙子的媳妇生孩子,给接生的大夫送了红包。李子和知道后批评他,小伙子却说,这是潜规矩,谁敢不送啊!妻子就生这么一个孩子,万一出问题怎么办?妻子孩子是一辈子的事,花点钱买个心安吧。柱子的事,他不知道怎么说好。让柱子不送吧,万一手术出了问题,弄出个一条腿长一条腿短,可是一生的事。送吧,他又说不出口。索性闭上眼睛,不去看柱子那抖动着的被头。
“李主任,你给拿个主意吧。”四伢子走过来,央求李子和说,“你是当干部的,柱子是不是该向医生表示点意思?”
李子和不能闭眼了,四伢子的四川话说的很软,但极有穿透力,在他耳朵里嗡嗡直响。他问四伢子:“哪个医生主刀?”
四伢子说:“是冷大夫,是专家。”
冷大夫也是他的主治医生,斯斯文文的,不像见钱眼开的人,就说:“还是相信医生吧!作为病人,除了相信医生,别无选择。”
四伢子道:“我问了其他病人,没有不送的。听说麻醉师还要给的。不给就让你手术时活遭罪。”
李子和打了个激灵,好像事就要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他可没有关羽刮骨疗毒的功夫。真要少打了麻药,非痛个死去活来不可。“我想,红包就不要送了。有个土特产什么的,也就行了。”李子和勉强说道。他妥协了,面对寒光闪闪的手术刀,他的原则不得不让位于潜规则。在柱子的问题上,不能他坚守了原则,却让柱子承担坚守原则的代价。
“可是,送什么土特产呢?”柱子犯愁了
李子和让妻子将两盒四川产的蜂王浆拿出来,说:“打个擦边球吧!这是别人送我的,我再送你,你又送别人。东西还是这两盒东西,人情可赚了一圈。看来,人情规律和经济规律的计算方式不能等同。”
柱子很感动,说:“蓝大哥的烟,李大哥的蜂王浆。我这两条腿能站起来,一条腿欠一个人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李子和正想着怎么安抚柱子,市委组织部的王鹏志副部长来了。他说,他是代表部长白兰来的。王鹏志和李子和楼上楼下办公,也都熟悉,没多少客套,话题自然转到时下的热点问题上,“年底就要换届了,人大、政府、政协的班子一块换。省委考察组下周就要来了。白部长希望牛昕的案子尽快有个结论。你这一受伤,看来案子要跑马拉松了。”王鹏志说。
鼓掌 第二章(9)
王鹏志所代表的白兰部长,是年初市委换届时选上来的市委常委。那次换届,不明确差额人选,十一个常委,省委考察了十二个候选人。白兰是新进候选人,大家理解当然是作为差额上的,也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