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东史郎交往13年-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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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12月,我曾邀请东史郎战后第八次访问中国:
邀 请 函
东史郎先生:
为纪念南京大屠杀30多万同胞遇难65周年,南京将举行“悼念南京大屠杀30万同胞遇难65周年暨南京国际和平日”系列活动(方案附后),本馆诚挚的邀请您于12月11日—15日访问南京,拨冗参加我们举办的系列活动,并于12月12日下午参加《东史郎谢罪》连环画的首发式。
敬祝
钧安
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
馆长 朱成山 敬上
2002年11月11日
遗憾的是,东史郎先生因为身体健康的原因,未能成行。原先由我撰写文字,上海4位画家作画,上海辞书出版社出版的《东史郎谢罪》连环画的首发式也因此搁浅。那是国内用连环画的形式,来反映有关南京大屠杀史内容的第一本图书。⑦(注释:⑦《南京大屠杀史系列绘画本——东史郎谢罪》,上海辞书出版社,2002年12月版。)东史郎先生为此专门回了一封信:⑧(注释:⑧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藏。)
朱成山馆长并南京市民:
值此南京大屠杀事件发生65周年,中日邦交恢复30周年之际,作为一个侵略战争的加害者,表示深深的歉意。
我参加了那场由天皇发动的侵略战争,给中国人民造成了侵害,对此我一直深深地自责,并不断地反省。对由于军国主义的侵略战争所造成的无人性的野蛮暴行表示由衷的谢罪。
本应友好相处的一衣带水的两国关系,由于军国主义的侵略行径而遭到破坏,给贵国人民带来了莫大的苦难。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历史昭然,不容篡改。
我们应以“前事不忘、后师之师”为训,反思“暴虎冯河”⑨(注释:⑨出自《论语》,比喻有勇无谋,冒然行事。)的愚蠢行为,期待中日友好的更大发展并致力于两国繁荣。我们不会忘记,对我们的暴行,贵国“以德报怨”,恩重如山。我期待着“和为贵”的两国关系,希望在共同繁荣的基础上,成为“刎颈之交”。
由于健康的原因,90岁的我此次不能亲临南京一叙久别之思念,实属无奈,也很遗憾。但是,我希望有一天能再次访华。
作为两国邦交恢复30周年的记录,谨呈上东史郎的活动实录。另呈上1940年4月29日由昭和天皇授予我的金至鸟勋章、瑞宝章、从军章等,以作为我对加害行为的忏悔。
。。
第十二章 探望病榻中的东史郎(5)
原日本京都第十六师团第二十联队第三中队士兵
京都府竹野郡丹后町间人东史郎
二OO二年十二月十三日
事隔三个月后,在今年(2003年)春天,东史郎先生致信于我,要求在5月份坐在轮椅上再次访问南京,后因他家中亲人和保健医生的坚决不同意,才未能实现其心愿。想不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恢复得这样快,不仅告别了轮椅,还告别了拐杖,这真是一个奇迹。
东史郎先生热情地指引着我们在最里间的榻榻米上坐定,宽大的桌子上,早已放着东史郎先生为我们准备的日文版的《东史郎日记》等资料。久江夫人一溜小跑地为我们端来了水果、饮料和各色小吃。这位年已84岁高龄的瘦弱老妇,不仅身体异乎寻常地健康,而且脸上永远挂着慈祥而善良的笑容,属于贤妻良母型的那种女性,这大概也是东先生能高寿并一再从病榻中站立起来的奥秘之一吧?我心里暗暗地在想着,其实答案早已不言自明了。
落座后,东史郎先生关切地问我:“馆长先生,您今年多大岁数?”日本人习惯上是不随意打听客人年龄的,显得不礼貌。只有好朋友相见,才可能打破规矩,不讲客套。
“请您猜猜看?”我故意反问他,想测测老人家的眼力。
东史郎先生说:“45岁。”
当我告诉他今年49岁,并称赞他眼力不错时,东史郎先生满意地笑出声来。
接着,他又问道:“您当馆长多长时间了?”
我告诉他已经满10年了(1993年5月担任馆长),东史郎点点头,说他的诉讼案迄今也满十年了(1993年4月提起一审诉讼)。他说:“我公布了战时日记,说了真话,但触动了日本右翼势力要否定南京大屠杀的神经,他们就千方百计地打压我,写信和打电话威胁我,还跑到我家里来放烟火,骚扰我的家庭正常生活。”说着,他手指了指屋外面近在咫尺的公路,告诉我们当年右翼势力就是在公路上燃烧火堆,借助风力向他家里灌烟的。
东史郎先生接着说:“我还记得66年前12月10日晚8时,我们25名士兵在南京中山门外四方城作战,当时天气一片漆黑,只听见###士兵喊道‘日本’、‘日本’,我们就朝着这声音开枪,晚上10时占领了四方城。那场战争是侵略战争,我们是奉天皇之命而去的。在南京,我还用刀亲手砍下了一个坐在地上的中国人的头,我是有罪的,中国人民一定很记恨我。话又说回来,像我这样反省、承认犯罪,并且原原本本地忏悔、真心实意道歉的日本人是不多的。我当时的中队长森英生就很坏,他不仅全盘否认历史,还怂恿桥本光治出来打官司,告我侵犯他人名誉权。这场诉讼历经8年,非常不容易,从这里到东京,来来回回记不清多少趟,日本的法院不公道,支持右翼势力否定历史,真是天理难容。”
我与东史郎接触多年,他亲口承认在南京杀了一个中国人,还是第一次。在此之前,他除了应邀在中央电视台崔永元主持的“实话实说”栏目作特邀嘉宾时,曾说过上述话语,后来再也没有说过,可能是担心中国人憎恨他的缘故吧。
东史郎先生肯定地说:“过去的那场战争是军国主义分子发动的,无疑是侵略战争。我们执行了上司的命令,去南京杀人放火,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南京人民至今一定还会仇恨我们。因此,一定要原原本本地向中国人民忏悔,真心实意地请求中国人民宽恕。我与日本右翼势力之间关于南京大屠杀历史的诉讼至今已10年,耗费了我许多财力和精力,虽然一再败诉,但我绝不后悔,因为公理和良心让我必须这样去做。”
沉默了一会儿,东史郎先生长叹一声说:“战争犯罪的阴影在我心中一直挥之不去。去年是南京大屠杀事件发生65周年,也是日中邦交正常化30周年,我准备再去南京,再次向南京人民忏悔和谢罪,护照都办好了,并兑换了人民币,但由于身体原因,确实力不从心。”说着,他拿出护照和票夹给我看,同时顺便把票夹连同1411元人民币捐给了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
第十二章 探望病榻中的东史郎(6)
当南京电视台记者张家东问他还有什么心愿时,东史郎先生脱口而出:“今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再到南京去反省谢罪一次。”
说着,他拿出纸和笔,工工整整地写道:“侵华日军伤害了许多中国人民。致以后悔并真诚地谢罪。”⑩写完后,恭恭敬敬地交到我的手上。
听说我们此行赴日本,是为了征集有关南京大屠杀的历史资料。东史郎先生除了将桌上的书籍和资料捐赠给我们,还执意让久江夫人和山本干夫先生去他家后院的仓库内,搬来了一大堆书信,全部摊在榻榻米上,东史郎、久江、山内、山本和我们一起动手整理,找出了日本右翼势力给东史郎的恐吓信,以及一些日本友人给他的鼓励信函,听说这些对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展览有用,东史郎先生十分慷慨地捐赠给了我们。
最后,东史郎夫妇还分别和我们每人拍摄了纪念照片,小屋内不时地响起愉快的笑声。窗户边悬挂着两个小鸟笼,几只小鸟偶尔发出清脆的鸣叫声,附和着人们快乐的情绪。我想,养花养草、养狗养鸟,正是这对年迈夫妇爱心的一种体现。
告别东史郎先生家时,已是夕阳西斜的时刻。东史郎,这棵饱经风霜的老树,能否长命百岁呢?
汽车已驶出很远距离,东史郎夫妇仍站在门口,不停地向我们挥手致意。我们也从内心里默默地祈祷,祝愿他们健康长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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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送别东史郎(1)
1月3日,人们还沉浸在新年节假之中。
是日下午3时,我接到日本支援东史郎案审判实行委员会秘书长山内小夜子从京都打来的电话,告知东史郎先生已于当日上午11时48分驾鹤西去。
虽然此前我曾经得到日本方面关于“东史郎再次病危,这次恐怕不行了”的消息,但是,当噩耗传来时,仍悲痛莫名。立即以本馆的名义向东史郎亲属发去了唁电:
唁 电
日本支援东史郎案审判实行委员会秘书长山内小夜子
并转东史郎先生眷属:
惊悉东史郎先生不幸病逝,不胜悲痛,敬致哀悼,并向东史郎先生家属表示慰问,敬请节哀!
东史郎先生曾于1937年8月和1944年秋,先后两次应征入伍,参加了侵略中国河北省、侵占南京、徐州、汉口等地的战斗,并在1937年参与了南京大屠杀。1987年,东史郎先生在事隔50年后,向世人公布了他的战时日记,并于同年12月13日专程赶到南京,在本馆向受害的中国人民谢罪。公开日记和谢罪6年后的1993年4月14日,东史郎因其战时日记“损坏名誉”被起诉,1996年4月东京地方法院的一审判决,1998年12月东京高等法院的二审判决,以及2000年1月21日日本最高法院的终审判决,都判定东史郎败诉。日本法院的不当判决并没有击垮东史郎先生的斗志,他表示还将在国际法庭持续诉讼下去。
东史郎先生作为一名侵华日军老兵,既是中国人民的加害者,又是深受日本军国主义毒害的受害者。在事隔半个世纪后,东史郎先生勇于站出来向中国人民诚恳地反省、谢罪,并无情地揭露侵华日军当年在中国犯下的暴行,这是一个值得称道的正义行动,也因此赢得了中国人民的宽恕和谅解。他在80岁高龄之后,仍不屈服于日本右翼势力的压力,不怕围攻、谩骂和威胁,八年如一日地站在被告席上,始终与企图否定历史的日本右翼势力进行不懈的斗争,特别是在受到不公正判决后仍不屈服的精神,尤其难能可贵!
东史郎先生自1987年站出来反省历史开始,先后7次来南京,参加南京大屠杀历史调查、南京大屠杀史国际学术研讨会、邮政袋燃烧和手榴弹实爆实验、《东史郎日记》及其勋章等文物的捐赠、《东史郎日记》中文版首发式等项活动,还多次应邀来南京报告日本法院不公正判决的情况。本馆一直作为东史郎先生正义行动的有力支持者,曾发起声援东史郎先生的活动,并承担中国人民声援东史郎先生信函的接受、登记和转交;组织有关“水塘”、“邮政袋”和“手榴弹”等问题的验证和地图、邮政袋、当年手榴弹技术参数等一批重要资料的收集与转送;在《东史郎日记》案一审、二审、三审败诉时,及时地给东史郎先生、日本支援东史郎案审判实行委员会和律师团发去声援信。在与日本右翼势力共同斗争的岁月中,本馆与东史郎先生结下了不解之缘和深厚友谊。
尊重历史的人必将为历史所尊重。今年已94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