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苍生-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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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这时鞠贯一司令来了,见他的恩人躺在地上,吹胡子瞪眼地问:“这是怎么回事?”小头目就是小头目,脑子转得风车般快,说:“王先生没坐惯汽车,晕车晕得厉害,他想躺地上清醒清醒,现在完全清醒了。”接着二头目又点头哈腰说:“鞠司令,俺俩把神给你请来了,下边你看着该咋敬你就敬吧。”鞠贯一说:“你们把王先生扶到二楼8号房间去就没你们两个的事了。”二头目把王瞎子搀扶到二楼8号安顿到一把椅子上,随后鞠贯一也跟了来。王半仙一听脚步声猜想还是刚才那人,立即一把鼻涕泪两行号啕大哭起来,边哭边诉道:“鞠司令,你得给我做主哇!我一个瞎子借算命弄口饭吃,他们把我弄到这监狱里来坐牢……”鞠贯一吃惊道:“这话从哪里说起!这里不是监狱是县招待所,你也不是犯人是我请来的客人。这里头肯定有误会,不是你老先生没听清楚就是他们两个没说清楚。”
说到这儿中饭就送来了,四凉四热一瓶酒外带雪白的大馒头。王半仙一听是“客人”,哭丧的脸立刻有了笑颜色。鞠司令把王半仙引领到桌前便开瓶斟酒。王半仙眼睛不济,但鼻子跟耳朵和记性一样也不差,闻到了菜香和酒香,心中不由欣欣然怡怡然,知道鞠司令如此待他肯定事出有因,但当鞠司令端起杯子给他敬酒的时候,他却故意不肯接酒说:“本人是个瞎子,靠算卦谋一口饭吃,在茫茫人海中苟延性命。司令面前以往没尽过良言,近日没立过寸功,司令如此厚待于俺,俺一个草民百姓实在不敢领受。”鞠司令真诚地说:“王先生,你这是说的哪里话!我所以有今天你老人家的贡献最大。打小你就给我算卦说我是个‘大官才’,我大我娘就让我上学,朝‘官’上培养,我自己也朝‘官’上努力,果不其然有了今天,当上了司令。也不是吹,我现在说一句话都像半天空里打一个响雷。”
王半仙算卦极其“灵验”,若是为父母问病,他一边掐算着子丑寅卯,一切用耳朵探寻着雇主心情的急缓,心中捉摸得差不多了,便说:“老人家要过一个黑虎关,若是过不去,这是天数,非药石可为;若过去这个黑虎关,老人的病也就慢慢好了。”要问离这黑虎关还有几天?老人如果七老八十,雇主又心情焦躁急迫,便说还有七天。他的潜台词是:老人病不重不会给他算卦,病重就过不去七天,过不去七天便是天数,是所谓生死由命;熬过七天去说明老人并无大病,无大病便会慢慢好起来。无论老人存亡都可以说明他王半仙算卦十分灵验。其他年龄段的各色人等王半仙也各有说辞,为孩子们问前程特别是男孩子,王半仙大都说将来是个人才、是个官才。嘴上许着无头愿心里却想:日后你成不了人才、官才难道还要找我算账不成?数十年来算账的确实没有找上门来,没成想报恩的却找上门来了。
王半仙听了鞠贯一司令的一番话,心中自然比吃蜜还甜,接过鞠司令端上来的酒杯一口喝了,嘴里却谦逊地说:“不是我算得准,是你命里确实有。若命里无,那是怎么算也算不出来的,常说的‘命里只有三合米,走遍天下不满升’就是这个道理。”鞠司令边给王半仙斟酒边说:“话是这么说,要不是你说出‘大官才’三个字,我大怎么肯破死命地供我上学?若不上学成个睁眼瞎如今怎么当官?将来怎么当……说一百圈子还在一圈子里头,没有当初你那一卦,就没有我鞠贯一的今天。”
天下苍生 第十七章(7)
刚才鞠司令没把“将来怎么当更大的官”这句话说完,但一贯听头知尾的人王半仙早已心知肚明!他接上说:“请司令把生辰八字再给我说一遍,我再给你算一算官运如何。”鞠贯一就把从父母那里听来的自己的生辰八字说了一遍,王半仙放下夹菜的筷子,迭起两个指头聚精会神掐算了一阵,自己先笑了起来。鞠贯一见王先生笑了知道卦不错,问道:“卦里怎么说?”王半仙收起笑容说:“只有一句话,好大一个官才。看样子鞠司令的官运越来越旺,官要越做越大了!”王半仙的话正中鞠贯一下怀,心中暗想这个王瞎子真正是活神仙了!夺权行将开始,把徐大头的权、那个大老粗的权一并夺了,县长、县委书记的交椅谁坐?当然是我鞠贯一坐。一手捏两项职务那是高粱棵里撵瘸子,没个跑了!于是兴奋地端起酒杯说:“王先生,借你的吉言,但愿如此!咱爷儿俩把这杯酒干了!”
鞠贯一司令县长、县委书记两顶乌纱帽还没戴到头上,就先自己给自己降了一辈儿。王半仙端起酒杯却没有喝,他乌龟吃高粱顺秆儿爬却又表情严肃地说:“鞠司令你说错了,不是俺的吉言是你的命!俗话说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你命中有它就得有,不然就不叫命了!”鞠司令更加高兴了,说:“好,命中有!”说罢两人同时一举杯一仰脸把酒倒进嘴里咕咚咽了。酒过三巡鞠司令放下杯子,又给王半仙斟上,却让自己的杯子空着,然后歉意地说:“公务实在太忙我就失陪了,请王先生谅解。”
鞠司令告别王半仙之后,当然是去找那些副司令、参谋长等大头目继续商量夺权的事。三天之后终于决定召开万人大会,批判县里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邹永泰和徐尔吉(徐大头徐县长罕为人知的大号)。只一夜工夫,平原县城大街小巷就贴满了各种质料各种颜色的大标语,据内部人士透露光熬糨糊就用了一千多斤面粉,写标语的几位秀才手脖子都累肿了,第二天吃饭拿筷子都拿不住,纷纷跑到医院买了伤湿解痛膏贴上。标语的内容基本上都是:“火烧我县最大的走资派邹永泰、徐尔吉!”“油炸我县最大的走资派邹永泰、徐大头!”“砸烂邹永泰、徐尔吉的狗头!”“把邹永泰、徐尔吉打翻在地再踩上一万只脚!”如果认为铺天盖地的大标语全部是以上内容,那也过分低估了鞠司令手下的秀才们的才情,在千千万万张大标语中也有这样的内容:“徐大头的头像皮球,里头没有敌我友,装的全是粮棉油!”可惜这类表现书写者才情的东西寥若晨星,但却读者如云,每张这样的大标语前都挤着一疙瘩人,个个伸着脖子以先睹为快。“文革”期间的大字报和大标语大约是全世界生命最为短暂的阅读物,刚贴上人头攒动争相阅读,过不了多大会儿便都进了拾荒者的蛇皮袋子,又过不多大会儿就又上了废品收购站的字纸大垛。改革开放若干年后一位因开布匹成衣铺面而成百万富翁的老板就坦诚地满脸得意地说:“谁说大字报不好我首先反对,我的第一桶金一万余元就是靠撕大字报卖钱挣来的。”
第三天打六七点钟开始,平原县城停了工的工厂工人、待业青年、无业游民,边看大标语边向位于城东南角的广场集中。
这个时候最有声色的是鞠司令属下的队伍,他们排着队一人肩上扛一根白腊棍子喊着响亮的口号向广场迈进,这些似兵非兵似民非民的年轻人,一个个气色很好,这要归功于每顿都可以可着肚皮装的免费伙食;他们情绪也很高涨,几乎可以用斗志昂扬来形容。这呢,自然要归功于各种报刊杂志登载的“防修反修”、“保持人民江山万年红”、“不受二茬苦不遭二茬罪”等等读来令人热血沸腾的文章。最后到场的是郊区农民甚至远在乡下的农民。三户庄因为徐大头挨斗去的人较多。鞠贯一说徐大头搞资本主义的试验田,要求三户庄派代表参加批斗大会。魏天霖当然不愿出面,他压根儿就不满意斗徐大头。李作侠为了完成鞠贯一下达的任务,跑到三户庄去“执行造反司令部的命令”,可怎么也找不到魏天霖。他找会计吴黄豆,吴黄豆称病不起。无奈之下,他找到柳叶儿,因为柳叶儿是妇女队长,好歹也算个“队官”。柳叶儿不知去县城开什么会,只想着多少年没去过县城,现在有车坐有人管吃管住,何不借机去逛一逛,于是就跟着李作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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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苍生 第十七章(8)
这个小县的广场并不小,广场叫“人民广场”。那年月把人民提得很响,商场叫人民商场,医院叫人民医院,电影院叫人民电影院,就连浴池理发店也都冠以人民二字。这个人民广场功能很多,开大会是会场,开运动会是体育场,放露天电影是电影场。广场整个有一两百亩面积,盛一两万人绰绰有余。它被斑驳的一人多高的砖墙围着,只留着南门和西门。在紧靠北墙的正中有一座高高的但却不伦不类的建筑物,它三面有墙一面敞着,顶部一漫坡向北倾斜过去,而敞着的那一面正好面对整个广场。人们不知道该叫它什么,主席台、指挥台、司令台似乎都不恰当。广场的南门和北门紧紧锁着,只有法院开宣判会和中小学举行运动会才偶尔开一回,热闹半天或一天。鞠司令和他的高级智囊班子的几个人,今天一大早便上了这个高高的台子,当他看到各色人等蚂蚁赶会群蜂回巢般涌来,想想自己就是蜂王,得意之情无以言表。无以言表鞠司令还是言表了,他嘴里咕咕噜噜骂道:“娘的个X,当初老子造反的时候把老子的劲松兵团喊成松劲兵团,看今天这场面松劲吗?劲大得很哩!”
大约###点钟的光景广场上便挤满了人,人头攒动,嗡嗡嘤嘤。鞠贯一司令觉得人到得差不多了,就对手下人说:“开会吧。”于是这座无名建筑物两边檐角上的两只大喇叭同时响起:“请肃静!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了,请肃静!”反复喊了十几遍整个广场还是闹哄哄的,鞠司令有点恼火,骂道:“娘的个X,胆子不小,不听招呼了!”夺过话筒喊道:“马上开会,都不要讲话!都不要讲话!”他原想司令亲自发话广场会立马鸦雀无声,谁知他喊了几遍广场哄闹依然,鞠司令正准备大发其火,一位黑脸高参走过来对着他的耳朵说:“大家说话是两眼空着,把两个走资派押上台来,大家两眼有的看了嘴就闲着了。”鞠司令一想有道理,马上同意了黑脸高参的建议,把话筒交给了他。这位黑脸高参对着话筒喊道:“现在,我宣布,批判走资派万人大会,开始!把平原县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邹永泰、徐尔吉押上来!”
喊声没落音,县委书记邹永泰、县长徐尔吉分别被两位造反战士架着胳膊押了上来。这一招果然灵验,整个广场立刻沉寂无声,参加批判大会的人们目光几乎一致地投向台上。柳叶儿先是吃惊。她不明白徐大头和那个官儿犯了什么罪。李作侠不容她问话,给她胳膊上带上了一个写着“红卫兵”的红袖章。柳叶儿和会场所有人一样,两眼直直地看着台上。县委书记邹永泰是个粗大汉子,胸前挂着马粪纸做的牌子,满脸黑胡碴里充满沮丧和无奈,与百姓们想象的白面书生的形象几乎有天壤之别。县长徐尔吉却跟他们想象的样子差不多。他的头确实大也确实像个皮球,身子粗短胸背宽阔,胸前当然也挂着牌子,但神态平和自然,一副随遇而安的样子。那位黑脸高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