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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部分

父亲的王国-第39部分

小说: 父亲的王国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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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润全上有老母,下有妻小,无兄弟依靠,只有一个姐姐嫁给村里的弄头,所以只得看别人脸色小心翼翼过活。大约是物及必反吧,其姐却是村中有名的泼妇,经常和四邻吵架,无论是路上、田间、地头、河边,人都躲着她。

  弄头自从娶了这“母夜叉”回来后就头疼死了,不但四邻得罪光了,自己的老母亲也天天受气。他曾打算收拾她。一天夜里,把房门锁了,手里操着削好的竹片,按母亲头天夜里授给他的法子,打算把她逼到床上,再很很地抽她一顿,直到把她打服为止,让她以后看见他就两腿发抖。可谁知,他还没下手打下去,就被她抓住了右手,把竹片从他手里夺了来。两人撕打了半天,结果弄头被她按在了床上打屁股。她痛快地打了一阵,然后把竹片扔到了房门外,并对着他母亲的厢房喊∶“以后想点好招高招教导你儿子,别像缩头鸟龟似的净知道把自己年轻时被教训的玩意儿拿来教导他。”母亲一宿未睡,羞愧难当,心里责怪儿子不争气。自此,这母子俩在这个家只有低头进低头出的份,稍不顺她心,她就打就骂。骂弄头是“畜生”“猪狗不如”“头生子”,把一个家弄得拂反盈天。四邻也都敬而远之。

  弄头的母亲每天睡前求神拜佛,求上天让这“恶妇”早遭报应。弄头呢,经常脸上挂着彩就下地干活去了,在路上不敢见人,不敢说话,在村里也抬不起头来。

  润全也多次前去劝诫其姐,但无功而返。润全知道劝不过来,就对其姐说∶“你们两口子怎么打,怎么闹,我都不管,别人也说不上什么。可对老人决不能打决不能骂,知道吗?不然就遭全村人唾弃,说你不孝,将来要出了什么事,也永远没人同情。”他姐说:“孝!这村里有几家孝啊!谁家不是儿子打老子、媳妇骂婆婆的?有几个配说我不孝?”但从此她对弄头母亲不打不骂,把所有的怒气撒在弄头身上,这弄头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弄头母亲却以为媳妇怯弱退缩了,就倚老卖老要替儿子报仇,说话总是夹枪带棒、指桑骂槐的。其姐又想起了对付的办法,自个不出面,逼着弄头去骂他娘,不骂,晚上就不让睡觉,让他跪扁担。结果这家里每天在玩“棒子、老虎、鸡、虫”的游戏。弄头被弄得灰头土脸,在村里没有一丝地位,人人都骂他“没有气性”、“软蛋”—— 这是百姓村骂男人最厉害的词儿了。

  弄头被欺负不过,早就扬言“要杀了她”,要不是为了膝下的一双儿女,说不定他早就下手了。再说,她也有她的好处,就是干活是从不惜力的,实在抵得过一个男人,下田、种地、砍柴、放羊、养猪、喂鸡、挑粪、担水,样样都拿得上手。她经常讥笑李书力家的几个女孩是“长着好看羽毛的雌乌”。然而,她不会针黹,纺线、裁衣、纳鞋底,一窍不通。这也是弄头母亲经常攻击的弱点。

  这一日,也就是村里人都惶惶然在谈论夜星子进村的这一天,弄头母亲像往常一样在房里纺线,纺着纺着一面又开始数落开了,——这几乎已经像念经一样习以为常的了。她手里勾着线嘴里嘟哝着说:“这叫那门子的媳妇,一家大小穿衣还要靠我这几根老骨头,村里有谁家媳妇不会纺线的?等我将来老了,看你怎办!不会纺线也就罢了,可一双脚板是那样大,穿衣也不知爱惜,总是比别人的费,真是败家相,扫帚星!。。。。。。扫帚星呀,败家相。。。。。。败家相呀,扫帚星。。。。。。”那架式像是要把那扫帚星纺入线里去。媳妇听见婆婆的数落本也习以为常的。婆婆到四邻八里宣传她不会做针线也是非止一日了。可今天从外头干活回到院子里,听见屋里婆婆的数落却觉得膈应、别扭。她偷听了一阵,越听越气∶竟把她“脚大”也数落上了!一气之下她把弟弟润全的“不打不骂” 教导忘到九霄云外。她看见弄头没回来,便将锄头往地下一摔,一脚把房门踏开,跳进去,气恚恚指着婆婆说:“你说谁呢?谁是扫帚星?!今日总算被我捉住了,要不给我说清楚就没完。我一天脚不落地忙里忙外的,你倒是说说谁是败家贼?!我脚大怎么了?我脚大也是罪过?当初用花轿来抬我的时候为什么不想到先量量?现在又嫌我脚大了!老娘的脚板阔是在村里出名的,又不是今日才知道。说我穿衣费,可我一天要干多少活,那能不磨衣袖?别的不说,就说我今早背的那捆柴禾,背上的肉也划出血呢,这背还长着血痂。你不就是看我不顺眼么?我劝你闭上狗嘴,不要天天像念经似的想着法儿骂人,骂能骂死人么?要能骂死人,我也就不知死了多少回了。我是你家三媒六娉用花轿抬来的,自从进了这个家门后,我低头进低头出,守孝道,养儿女,何尝缺过礼数?我做牛做马,为这个家整日苦熬,连四邻八里都看不过了。你们呢,你们何尝给过我好脸色?整日摆出一副‘气煞钟馗’似的狗脸,是做给谁看呢!我受够了,可你们鬼鬼祟崇、贼眉贼眼的样儿,什么都瞒不过我!你们两人在背后切切察察不就是想着法儿来对付我么?那个‘畜生’整天装出一副受气包的样子,好像在家里我给受了多大的气似的,不就是想在邻里败坏我的名声?你整日求神拜佛,不就是想我死吗?我死了,对你们有什么好处?我看你们连饭都吃上去!我告诉你,今儿我就把话撂在这儿∶我进了这个家的门,凭你什么手段也别想把我赶走,我们算是‘粘’上了,要死大家一块死,谁也讨不了便宜。你们再使什么手段,别赖我翻脸不认人。你别只想着倚老卖老,弄急了我,我要你老了老还落个不得好死。我劝你也别指望你那不争气的东西,他是从你裤档掉出来的肉,能有什么出息劲!那个畜生,那个没气性的东西,那个软蛋,我嫁给他算是倒了八辈子邪霉了。他就不是个男人,我是在守活寡。你问问他,一年他能硬起来几回,我就是拿竹片打他的屁股,他也硬不起来。我青春年少,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呀!我没给你们偷一个野汉来就算对得起你们了。你们都觉得我给他气受,可他给我冷被窝气有谁知道?——今儿我索性不要脸了,像老和尚*裳——索性抖开来,要闹就闹个天翻地覆。我听弟弟的话,忍这口气也忍得够长的了。可今儿连脚大都数落上了,将来要有个灾病,那还不把我扔到门外?我也不让你们得逞,不让你们等到那一天,要打要闹打官司,我奉陪。要闹就闹个家败人亡,鱼死网破,我怕什么?到头来大不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点一把火把房子烧了……烧了。”

  媳妇儿的话就像机关枪——若干年后,司马迁二写《村史》,写到《泼妇列传》时,就是这样形容这场骂话的,他说∶“……弄头从此永远记住了这场快骂,一想起就全身冒冷汗,有时他半夜都被这场快骂惊醒。他常梦见那两片嘴唇,一吞一吐的,喷着焰火,骂声在他的两个耳边转悠,他全身发冷,脑袋快要炸了。这梦餍永远像魔鬼般附在了他身上、钻入他的骨髓里,摆脱不了。即便他将这女人杀死后,也还是这样。他知道,他除非找到比这张嘴更厉害的东西、更恐惧的东西来替代,否则他就永远要背着这个恶梦,终此一生,谁也挽救不了。后来他离家出走不成,就参加了方家的护家队。方头鬼建起城堡后,在四角了望楼上架了四挺机关枪。那一年从沙新上来的大队逃荒要饭的队伍冲击村庄,这四挺机枪吞着火舌,杀人如芟草。弄头才想起媳妇的那张快嘴就像机关枪一样。他也端起冲锋枪一顿狂扫,像疯子似的射杀,那场杀戮,尸横遍野,血流成渠,汇入绿河,河水鲜红,三月不绝。弄头目睹了这一情景,从此就摆脱了那梦餍,成为了一名杀人不眨眼的冲锋队员。”

  闲话少说。当时,弄头娘遭媳妇儿这阵快骂,早就抬不起头来了。有几次,她试图反击,尚未张嘴就被噎了回去。当她听到媳妇自称“老娘”,骂她是“狗嘴” “狗脸”,骂儿子是“畜生”、“软蛋”时,又急又气,又羞又愧,顿时那张老脸紫胀通红,双手发抖。而她正骂在兴头上——才进入“华彩”乐段呢。不一会儿,老人背过气去,从凳子上滑到地下。媳妇还以为是假装的,更主要的是已经煞不住口了,哪里还顾得了?继续骂!就在此刻,弄头从山上砍柴回来,听见屋里的叫骂。他急蹩过去看究竟,看见“母夜叉”又在指手划脚的破口大骂着,还不时拍拍手。母亲已躺倒在地下,可她还欺进欺进的,把一句句恶毒的“语石”砸向她身上。他听见她正在拿他夜里无能的事在羞落母亲,一时也气得怵在那里。这个可怜的人,受气也受够了,此刻却怒火中烧。他看见母亲口里流着白沫,知道已是昏死过去了,更是又痛又急,可“母夜叉”好像压根没有看见似的,还在那里骂。弄头已听不清任何骂声,只觉得天旋地转,看见她那张嘴喷着火焰。他冲上去一把薅住她的头发,用镰刀像砍棕榈似的砍在了她的脖子上,听见三声沉闷的声响,她突然瞪了瞪眼,翻着白眼看了他一眼,嘴里火焰嘎然熄灭了,再也没能骂出声来,死尸一下子栽在地上,血泡从脖子上汩汩地流出来。他没想到她已经死了,上前踏了两脚,口里说:“我早就想杀了你……让你闭嘴!”

  润全敲门就是来报他姐这桩血案的。他要根茂立即派人去将杀人犯抓起来判刑。根茂听了他的诉说,知道这是桩“判来全不费工夫”的命案,真是老天有眼,终于有案子送上门来了!可此刻他派不出人去抓人、验尸,而他自己还要守泥罐。前段时间,被张蛮闹了一次衙门,使得衙门颜面扫地,威信全无,而今正好是挽回颜面的机会。这案子定不难断∶杀人偿命。那法律条文也写得清楚∶不孝、杀人、自杀皆用重典,格杀勿论。把那杀人犯抓起来,游街、示众,然后带到山上去枪毙,我看将来还有谁胆敢藐视衙门。

  根茂遗憾地对润全母子说:“你们能不能等几天?这两天衙门关门不接案。”润全说:“人命关天,怎么能等?要是弄头跑了怎么办?”帮财从屋里走了出来,他对根茂说:“你好生看作泥罐,我带桥头大队的人去抓弄头。”

  弄头被抓来押解在方家后院,不远的地方坐着两条吐舌的狼狗。村里的舆论,虽然觉得弄头的女人罪不至死,却也是“太凶了点”,有今日的结局是自找的。人们大都同情可怜弄头,以为为了这样一个女人去偿命,实是不值得。     ——不知怎的,村里人似乎都知道衙门要枪毙弄头了。

  到下午舆论又发生了变化,说弄头杀人是被夜星子所蛊惑,因为有人亲眼看见一只黑猫逾过了他家院墙,跳进后院就不见了。人们唏嘘不已,一颗颗悬着的心反倒放了下来。都说夜星子出现就要死人,原来应在了弄头家头上。

  那些好事者又聚到了衙门前不远处,因为今天已是第三天了,那道长到底有没有穿墙进去将那只泥罐偷出来?他们左顾右盼。

  傍晚的时候,人们看见弄头的老娘牵着两个孩子来到衙门门前,她用拳头拍起了漆门,口里一面喊冤,叫衙门不要杀她的儿,不然,让她一家怎么活下去呀!一面又爹啊娘啊的恸哭。门外哭声一遍,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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