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华达山上的中国长城:出路-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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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仓尴尬地笑了笑,说,“没呢,我什么也不想。”
苏文清也笑着说:“你骗人!你就是在想太平军,你骗不过我的。”
李仓并不想跟他争辩什么,只说:“你说这下太平军该打到哪了?”
苏文清说:“你问我,我问谁去?”
实际上,要说李仓什么也不想那完全是假的。他不但在想太平军,也在想大清国。甚至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个破烂不堪的大清江山,他会如此的留恋如此的想念呢,她到底好在哪里呢?有一天,他能够回到那个他为之忧心如焚的家国去吗?或者是,那个属于他的祖国从此以后已经永远不属于他的了,他已经永远无法回去了,他将客死他乡,成为一个异乡鬼。从心里说,打死他也不会相信。他坚信,回去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第六章(1)
第二天一大早,太阳才刚刚升起来,就热辣辣得像要把人的一层皮烤焦。我的曾祖父他们想不到美国的太阳比中国的还要毒,简直让人受不了。这时,克罗克让铁路工地监工拿来一堆的衣服,叫华工们全都换上。那是些用劣质的土麻布做成的工服,每件工服上都编有号码,每个人就按刚上码头时编的号拿工服。苏文清在拿起那件工服时实在有点不情愿,他一直想不通,自己怎么会是26的编号呢?26号怎么会是自己呢?
吃了一点糙米饭,克罗克像赶猪一样赶着华工们拿上各种工具上工地去了。李仓的行为有点特别,他把那面从中国带来的金龙旗插在一根旗杆上,在肩上边扛着边向铁路工地走。由于他的举动十分引人注目,大家都在看着。不要说普通的中国人很少见过那东西,美国人更不可能懂得那是一个什么玩意,都在看新鲜。克罗克于是问身边的詹姆斯说:“那家伙肩上扛的是什么东西?”
詹姆斯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詹姆斯说着,走到李仓跟前,问李仓:“那是什么?”
李仓虽然听不懂詹姆斯在问什么,但意思他已经明白了,他说:“大清国知道吗?那是我们大清国。”
李仓觉得自己说出这句话后心里非常坦然,轻松,自信。詹姆斯自然不知道李仓说的是什么意思,也不想继续问下去,他回到克罗克的身边,两手一摊,苦笑了一下。克罗克说:“随便他们吧,真是搞不懂他们心里在想什么。我们只要速度,只要铺轨速度你懂吗?”
据我的曾祖父说,当后来有一天克罗克知道了李仓带来的是一面象征大清国的金龙旗时,克罗克不禁感叹说:“这些天朝人呀,简直比狗还要忠诚于它的主人。”
但是眼下,对克罗克来说,这是极其重要的一天,他非常急于想知道这些黄种人到底会不会让他失望。他想让公司的其他几位老板知道,他当初的决定是正确的。这会儿,他戴着一顶宽边草帽,坐在一棵树冠浓密的美国白松底下等待结果。与克罗克一样想急于知道结果的是那些白人劳工,他们一点也没有把那些中国劳工看在眼里,那群华工在他们的眼里,就犹如大象面前的一只小猫,实在太卑微了。
其实不管是克罗克还是白人劳工,他们并不知道,这群吃惯苦的中国人,实际上就是活脱脱的一群牛和马,他们善于吃苦,他们只知道干活。他们的要求却再简单不过:挣钱、攒钱和偿还契约债务。他们耐心地工作,他们努力想使美国人相信,中国人的到来对美国是有利的。除此之外,他们一点也不像白人那样,动不动就给他们找麻烦,提一些毫无道理的要求。白人就连工资也要求比中国的劳工要高,让他们非常难办。我的曾祖父他们当然已经看出来了,那些白人一点也看不起他们,白人把开山、运石等最辛苦的工作交给他们做,然后像看一群牲口一样在看着他们。开始,他们并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要那样看他们,以为只是出于一种好奇。可是他们很快发现那些眼神除了好奇外,更多的则是一种想看笑话,想看出丑的等待。
李仓终于忍不住,他小声对我的曾祖父说:“你们看到没有,他们在研究我们。想看我们的笑话。”
我的曾祖父说:“研究我们什么?为什么要看我们的笑话?”
李仓说:“研究我们到底是人呢还是一群牲口。”
第六章(2)
苏文清不解地说:“人怎样,牲口又怎么样?”
李仓说:“牲口呢,说到底了就是畜生,它可以任意让主人打骂,还要给主人干活;它可以有远远低于人的需要,却又有几倍于人的工作能力,有哪个雇主不喜欢他们雇的是一群牲口?而如果是人,他们或许会认为我们的劳动强度太大了,待遇太低了,因此他们很有必要研究我们到底是人还是牲口。”
苏文清说:“老师,那我们是要当人呢,还是要当牲口?”
“我们就是一群黄皮肤黑头发黑眼睛,从大清来的中国人。”李仓毫不含糊说,“我们要争点气,别让人家看不起我们。”
太阳下山很久了,大地已经变成灰蒙蒙的一片。天是青蓝色的,有几颗星星开始在天际上闪烁着。随着一声哨响,工地上终于结束了一天劳碌的场面,变得安静了,华工们都拖着疲惫的身躯向自己的帐篷走去。我的曾祖父他们看到,已经在工地上呆了一天的克罗克这时和那个负责吹哨的白人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坐上一辆马车走了。我的曾祖父他们当然不会知道,作为公司老板之一的查尔斯?克罗克,他确实把中国劳工的劳动表现很当一回事的,他甚至担心不用等到太阳下山,这群才从中国来的劳工就会吃不消倒下来的。那样,他当初力主从中国招收劳工的提议就会因此受到其他几位股东的*和责难。这下好了,中国劳工第一天的工作表现让他很满意,内心那种不安的顾虑这下完全被打消了。
而对工作了一天的华工来说,确实是累坏了。大家只觉得腰酸背疼,像死鱼一样躺在帐篷里,一点也不想动。帐篷上方挂着一盏煤灯,豆芽大的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把大家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我的曾祖父看到苏文清两眼呆呆地望着篷顶,面无表情,就知道他又在想家,想心里的那个女人了,禁不住说:“兄弟,是不是又想她了?别想了,时间还长呢!你这个样子还不把人给想出病来了?”
苏文清眼皮耷拉下来,许久才说:“心里念着她,日子过得就快了,否则的话,人真的要给急出病来。”
说话间苏文清又从怀里掏出罗秀云的那缕头发看着,想着,他问我的曾祖父说:“你有女人了吗?”
我的曾祖父不想隐瞒,他说:“我们才拜过堂我就来美国了。”
苏文清说:“为什么”?
我的曾祖父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但他也不想回避,他把自己为什么要来美国当劳工的事一五一十告诉给了苏文清。苏文清听着,不由得感叹起来,一阵悲凉从心底袭来。但他嘴里也只是淡淡地说:“我们的事都好感动人,好让人心酸,李老师也是。不过李老师跟我们不一样,李老师是有抱负的。”
他转脸去看李仓,李仓已经睡着了,那面金龙旗在他的头上方随风轻轻飘着。苏文清又说:“我堂姐当初为什么非他不嫁,死活要跟上他,就是看上他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他跟我们不一样,我们是儿女情长,他呢,忧国忧民,把大清国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李仓其实还没睡,他只是太累了,闭着眼睛自己想心事,懒得说话,听他们在说自己,开口讲:“你们在说我什么坏话?”
苏文清笑着说:“老师,我们在说大清,在说太平军打南京的事。”
一句话勾起了李仓心里的伤感,他为大清的无能感到痛心疾首。他说:“别提大清了,大清气数已尽!大清只怕是要灭亡了!”
苏文清说:“那太平军呢?”
李仓叹道:“太平军又能怎样?太平军救不了大清。太平军就是将大清给灭了,百姓依然看不到任何的希望。”
说着说着,话题转到美国,我的曾祖父问李仓说:“美国到底有没有皇帝?”
还真的是个问题。包括李仓在内,大家都被问住了,谁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于是就胡乱猜测,有说有的,有说没有的。李仓毕竟念了几年书,当了几年私塾老师,他觉得在这件事上他要是跟大家一样无知的话,实在是很让人笑话的一件事,他说:“西方国家应该叫总统吧,不叫皇帝。”
他说得一点也不自信。说着,又补充了一句说:“西方的总统就相当于我们大清的皇帝。不过,皇帝是世袭的,一代一代传下来,总统却不是,是选举的。”
我的曾祖父他们并不想弄明白皇帝和总统有什么区别,关心的却是黄种人和白种人有什么区别。我的曾祖父说:“说心里话,我看美国人更像是一群猴子,浑身长毛,眼睛蓝蓝的,就差没有一条尾巴了,怎么看怎么像猴子。”
苏文清说:“倒还真像是猴子。我第一次看见这些白人的时候就觉得好眼熟,就像是早就认识他们似的,可又想不起来到底在哪认识的,你这一说,我突然想起来了,原来我过去跟他们一点也不认识,我认识的是那些猴子。”
苏文清说得有趣,要是平时,大家一定会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可是现在,大家太累了,累得连笑的力气都没了。话音刚落,苏文清已经先打起鼾来,鼾声如雷。我的曾祖父原本想要埋怨他吵人,这样不管不顾打着响雷还要人家怎么睡觉?没等讲,自己已经扛不住睡意来袭,头一歪,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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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1)
工地上到处都有监工。那些监工都戴着一种宽边的大檐帽,穿着马甲,一人手里拿着一条皮鞭在到处走动。那些监工的职责是,一边监督劳工劳动,一边防止劳工们逃掉。在工地上负责吹哨子的白人叫詹姆斯,他是那些监工的总头目,是克罗克在铁路工地上的代理人。他跟那些监工一样,一整天手里挥着一条皮鞭,只要看谁不顺眼,一皮鞭就抽在谁的身上。詹姆斯是查尔斯?克罗克安插在铁路工地上专门监督劳工们的一个头目。说不清是出于什么原因,詹姆斯天生对黄种人有一种特别仇视的心理,那种心理甚至于比对那些黑人劳工还要强烈。他几乎把中国劳工当成一群连人话都不会说的牛,而让牛干牛才可以干的重活,过牛才过的生活是再正常不过了。詹姆斯一般不正面与中国劳工发生冲突,他非常聪明,或者说非常狡诈,他除了把那些最繁重的工作交给中国劳工做外,眼看着那些白人劳工在欺侮中国劳工,他从来不想加以制止,他甚至有一种心理的仇恨得到释放的*,那时,他静静地躲在一边看热闹。
随着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