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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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遇见个年轻的道姑,她细白的面孔娇美端庄,宽松的道饱里挺拔的身材,透着洁净和新鲜。她把我安置在正殿侧院厅堂的客房里,地板未曾油漆过,显露出纹理分明的木头本色,拖洗得一尘不染,床上的被褥散发出才浆洗过的气息,我在这上清宫住了下来。
她每天早晨给我端来一盆洗脸的热水,再泡一杯碧绿的清茶,说上一会话。她声音像这新茶一样甘甜,谈笑都落落大方。她是高中毕业自愿报考当的道姑,我不便问她出家的原因。
这宫观里同她一起收录的还有十多名男女青年,都至少受过初中以上的教育。道长是一位年过八旬的大师,言谈清晰,步履轻捷。他不辞劳苦,奔波了好几年,同地方政府和各级机关交涉,把山里的几位老道召集起来,这青城山上清宫才得以恢复。他们老少同我交谈都无拘束,用她的话说,大家都喜欢你,她说的是大家,不说她自己。
她说你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还说张大千就在这里住过多年。我在上清宫边上的伏羲神农轩辕祠里见到了张大千的老子像的石刻,后来又知道晋代的范长生和唐代的社庭光都曾在这里隐居著述。我不是隐士,也还要食人间烟火。我不能说我所以留下,是我喜欢她举止自然和她那种不经意的端庄,我只是说我喜欢这宫观中的和平。
从我住的客房里出来,古色古香的厅堂里摆着楠木条案,扶手方椅和茶几。墙壁上挂的字画,堂上的横匾和廊柱上的机联是幸存的早年的木刻。她说你可以在这里看书写作,累了也可以到厅后的天井里散步。这四方的天井里长着古柏和墨绿的蓝草,水池里的假山石上爬满葱绿的苔藓。早起和晚间,透过雕花的窗榻听得到里面传来的道姑们的说笑。这里没有佛门寺庙里那种森严和禁戒,令人压抑,却有一番宁静和馨香。
我也喜欢黄昏后,不多的游人散尽,三清殿下宫院里清寂肃穆。我独自坐在宫门正中的石坎上,望着眼面前地上陶瓷拼嵌的一只大公鸡。殿堂正中的四根圆柱分别写着两幅联句,外联是: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这正是我在原始森林里听到的那位老植物学家的话的出处。
内联是:
视不见听不闻妙哉希夷合玉清上清太清三旨
知其几现其窍湛然澄静为天道地道人道之宗
老道长同我讲述这两个联句时说:
“道既是万物的本源,也是万物的规律,主客观都相互尊重就成为一。起源是无中生有和有中之无,两者合一就成了先天性的,即无人合一,宇宙观与人生观都达到了统一。道家以清净为宗,无为为体,自然为用,长生为真,而长生必须无我。简要说来,这就是道家的宗旨。”
他同我论道时,这些男女青年道徒也都围拢来听,挤坐在一起。一位小道姑还把手臂搭在一个男孩子肩上,凝神而率真。我不知道我是否能达到这无我无欲澄静的境界。
一天,也是晚饭之后,老少男女来到殿下宫院里,比赛看谁能吹响堂下立着的一只比狗还大的陶瓷青蛙。有吹响的,有吹不响的。热闹了好一阵子,方才散了,都去做晚间功课。剩下我一人又独坐在石门坎上,仰望着没有狰狞的龙蛇鳌鱼累赘的装饰的观顶。
飞檐扬起,线条单纯。背后山上林木巍然,在晚风中无声摇曳。刹时间,万籁俱寂,却不觉听见了清明的萧声,不知从哪里来的,平和流畅,俄而轻选。于是观门外石桥下的溪水声潮,晚风飒飒,顿时都仿佛丛心里溢出。
65
她再来的时候剪着短发,这回你算是看清楚了。你问她:
“怎么把头发剪了?”
“我把过去都割断了。
“割得断吗?”
“割不断也得割断,我就当已经割断了。”
你笑了。
“有什么可笑的?”她又轻声说,“我还是有些可惜,你知道那一头多好的头发。”
“这样也很好,更轻松,你不必老用嘴去吹,吹得够烦人的。”
这一回是她笑。
“你别总头发不头发,讲点别的好不好?”
“讲什么呢?”
“讲你那钥匙呀,你不是丢了吗?”
“又找到了。当然也可以这么说,丢就丢了,丢了又何必再找。”
“割断就割断了。”
“你说的是头发?我可说的是钥匙。”
“我说的是记忆。你我真是天生的一对,”她抿住嘴。“可总差那么一点。”“怎么叫差一点?”
“我不敢说你比我差,我是说总擦肩而过。”
“我这会儿不是来了?”
“没准马上起身又走。”
“也可以留下不走。”
“那当然很好。”你反而有些尴尬。
“你这人就是只说不做。”
“做什么?”
“做爱呀,我知道你需要的是什么。”
“是爱?”
“是女人,你需要一个女人,”她竟这样坦然。
“那么,你呢?”你盯住她的眼睛。
“也一样,需要一个男人,”她眼睛里闪着挑战的光。
“一个,恐怕不够,”你有些犹豫。
“那就说需要男人。”她来得比你干脆。
“这就对了,”你轻松了。
“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在一起的时候——”
“世界就不存在了。”
“就只剩下情欲。”她接下你的话。
“真服你了,”你这是由衷之言。“那么,现在正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一起——”
“那就来一次吧,”她说。“你把窗帘拉起来。”
“你还是要在黑暗中?”
“可以忘掉自己。”
“你不是什么都忘了,还害怕你自己?”
“你这个人真没劲,又想又不敢。还是让我来帮助你吧。”
她走到你跟前,抚弄你的头发。你把头埋在她怀里,低声说:
“我来把窗帘拉起来。”
“不用。”
她摇晃身体,低头,一手把牛仔裤的拉链哗的一声拉开。你看见了内裤花边绑紧的细白的肉体中一个漩涡,把脸贴上去,吻住柔软的小腹,她按住你的手,说:
“不要这样性急。”
“你自己来?”
“是的,这不更刺激?”
她把罩衫从头上扯下,还习惯摆了摆头,她那一头短发已没有这必要。她全都褪光了,亮出同她头发一样乌黑的一丛闪着光泽蓬松的茸毛,站在你面前的一摊衣物之中,只剩下一副涨满的乳罩。她双手伸转到脊背上,皱起眉头埋怨道:
“你怎么连这都不会?”
你被她怔住了,一时没明白过来。
“献点殷勤呀!'
你立刻站起,转过她的身子,替她解开褡扣。
“好了,现在该你了,”她舒了口气,说着便走到你对面的扶手椅前坐下,目不转睛直望着你,嘴角透出一丝隐约的嘲笑。
“你是个女鬼!”你愤愤甩着脱下的衣服。
“是一个女神。”她纠正。她赤身裸体,居然显得那么在严,一动不动,等你接近。随后才闭上眼睛,让你吻遍她全身。你哺哺呐呐想说点什么。
“不,什么也别说!
她紧紧搂住,你于是默默融入她身体里。
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之后,她从床上坐起,问:
“有咖啡吗?”
“在书架上。
她冲好了一大杯,用勺子搅拌着,到你床边坐下,看着你喝下滚热的一口,说:
“这不很好吗?”
你没话可说。她自己津津有味地喝着,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你是个奇怪的女人,”你望着她丰满的乳房上弥散开的乳曼说。
“没什么可奇怪的,一切都很自然,你就需要女人的爱。
“不要同我谈女人和爱,你同谁都这样?”
“只要我喜欢,又赶上我有情绪。
她那平淡的语气激怒了你,你想丢出几句刺伤她的话,却只说出了一句:
“你真荡!
“你不要的就是这样?只不过没有女人来得方便。女人要是看穿了,为什么不也享受享受?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她把手中的杯子放下,将一对褐色硕大的乳头转向你,怀着一种怜悯的神情对你说:“真是个可怜的大孩子,你不想再来一次?”“为什么不?你迎向她。
“你总该满足了吧?”她说。你想点点头,代替回答,只觉得一种适意的困倦。
“你说点什么吧?”她在你耳边央求。
“说什么呢?
“随便什么。”
“不说那钥匙?
“只要你有的可说。
“这钥匙可以这么说——”
“我听着。
“丢了就丢了。
“这也已经说过了。
“总之他出门上街去了——”
“街上怎么了?
“满街上人都匆匆忙忙。
“说下去!
“他有点诧异。”
“诧异什么?”
“他不明白人都忙些什么?
“他们就好这样忙忙碌碌0 ”
“难道有这必要?
“他们要不忙点什么就止不住心里发慌。”
“是这样的,所有的人脸上都有种古怪的表情,都满腹心事,”还非常庄严,“”庄严地走进商店,又庄严地出来,庄严地夹一双拖鞋,庄严地掏一把零钱,庄严地买一根雪糕,“”吸吮得也庄严,“
“别讲雪糕,”
“是你讲起的,”
“你不要打岔,我讲到哪儿了?”
“讲到掏一把零钱,在小摊贩前庄严讨价还价,庄严,还庄严什么呢?还有什么可庄严的?”
“对着小便池撒尿,”
“然后?”
“店铺全都关了门,”
“人又都匆匆忙忙往家赶,”
“他并不急着要去哪里,他似乎也有个可回的地方,人通常称之为家,为了得到这间房,他还同管房子的吵了一架,”
“他总算有了一间房,”
“可钥匙却找不到了,”
“门不是还开着?”
“问题是他是否非回去不可?”
“他就不能随便在那里过夜?”
“像一个流浪汉?像一阵风,在这城市的夜里随意飘荡?”
“随便跳上一趟火车,就由它开往哪里!”
“他根本不曾想过,一程又一程,兴致所来,想到哪里就哪里下,”“找那么个人,热热烈烈爱上一回!'
“疯狂到筋疲力歇,”
“死了也值得,”
“是这样的,晚风,从四面八方来,他站在一个空场子上,听到一种声音,萧萧索索,他分不清究竟是风声还是心声,他突然觉得他丢去了一切负责,得到了解脱,他终于自由了,这自由原来竟来自他自己,他可以一切从头做起,像一个赤条条的婴儿,掉进澡盆里,蹬着小腿,率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