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劫-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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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也知道我的夫君是一位大英雄,是个知恩图报,忠孝节义的男子汉!”狄如燕听他这番话之后竟是一脸平和,“可我不要你死,你要活着,好好地活着;将来娶妻生子,归隐田园,为我看见我所看不见的,经历我没有经历过的。百年之后,奈何桥头我等你给我讲你这一生见过的事。你也要好好照顾叔父,他年纪大了,经不起江湖上那些刀山火海。你此去西行十分艰险,路上一定要小心提防身边的人,明里的对手不可怕,可怕的是暗地里下刀的鬼,你要好好记住我的话!”
“如燕……”李元芳正要说话,却听得背后巨响声轰隆隆由远而近,回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那一方天空已然变得暗沉沉,狂风卷沙如潮水一般铺天盖地朝这里奔过来。上官雨大步跑上来,喊道:“沙暴来了!李将军,快走罢!”话说间已然拉住李元方右臂,李元芳顾不得许多,还要去和狄如燕说话,眼前却已不见了狄如燕踪影。正在他四下寻找狄如燕之际,冷不丁感觉腰上一阵剧痛,低眼之间看见了那把插在自己身上的短刀和背后上官雨狰狞的表情。
“啊——”一声惊呼,天旋地转,好似顷刻间太虚幽冥颠倒,日月星辰陨落。李元芳眼前骤然不见了绵延的沙丘,四周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仿佛从云端直坠入谷底,正以为是落入了流沙眼必死无疑,不想落地的一刹那竟丝毫没有痛楚的感觉。李元芳猛然坐起身来,眼前仍是一片漆黑,却依稀可见四周怪石嶙峋,石笋通天,刚才的大漠狂沙已然如海市蜃楼一般消失不见,只有腰上那一刀的剧痛依旧真切。
似梦,非梦。
李元芳伸手抹了一把额头,满手全是汗水,他长出了一口气,原来刚才那些都是梦,且是个噩梦。正要起身之际却从腰间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捂那痛处,奇怪的是那痛处竟是真切地在他腰间。李元芳不由得一阵心惊,愕然停在那里。梦,非梦。
依稀记得当时前无去路后又追兵,他与她视死如归携手跳下深涧;也记得涧下水流湍急,耳边疾风呼啸;却不知怎地左右记不起落入水中之后的事情。李元芳努力搜忆一阵,眼中迷惑逐渐又复杂起来,捂在腰间伤口上的手也越来越紧。他仿佛记得落下深涧时的那一阵箭雨中只有一支刺破了他的外衫,正要看自己身上外衫的破洞,却发现身上只剩了内衣还在,其余皆不翼而飞。李元芳忍了腰间剧痛正欲起身去查看四周,忽见不远处有光传来,射破了这四周的黑暗,刺得他两眼阵阵白光睁不开来,但听见耳边有回声响起道:
“李将军醒了!”虽是回声阵阵,但还是听得出这是一路来相随在他左右的那位江南女子的声音,李元芳蓦然记得梦里她狰狞的笑容,不由得心中一阵发寒,脸上却不好表露出来,只好强装出一副笑容。待她行至近处,李元芳才看清楚她的模样,虽然头发飞散,钗环不齐,身上衣衫也破了几道口子,却依旧是那般温婉端庄,清秀涵雅。李元芳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怎会将眼前这等手无缚鸡之力的娴雅文士梦作了阴险歹毒之徒。
见李元芳漠然坐在那里似有心事,聪慧如她,将手中一捧野果放到他面前,道:“李将军,你我总算命不该绝,被水流冲到此地。将军为救我性命,为水底利石所伤,天意见怜,在此寻得石洞为将军养伤之所,所幸如今并无大碍,否则上官雨恐今生今世都过意不去!将军昏迷了三日,想来该是腹中饥饿,只可惜上官雨一介书生,打猎捕鱼非我所能,只到洞外采得这些浆果,望将军莫嫌!”
一番话明作谢意,又作解释,李元芳不得不钦佩起眼前这文弱女子的眼力与学识,回想起梦中她与狄如燕互不相让的场景,心中便暗暗寻思着:论武功上官雨虽敌不过狄如燕万一,但若比心智狄如燕在上官雨面前可谓小犬。眼前这一捧浆果这般寥寥,相信是她满副心思从各出寻来,李元芳轻声道:“上官姑娘,这些浆果是你的心意,我岂敢有嫌弃之心。我是行军出身,行军翻山越岭时粮草不济早已习以为常;你们女儿家身体单薄,还是你自己吃罢!”
“李将军你有伤在身,又三日未进水米,当下还是将军身体要紧!”上官雨盛意相邀,反教李元芳不好推却,只好将那捧浆果接过来,谢道:
“那就多谢上官姑娘了!”李元芳一边吃一边又询问道,“对了,你可知道我们现在身在何处?”
这一问倒是把上官雨问住,原本双靥浅笑霎时落了下去:“此处四面环山,险峻陡峭,乃是一处幽谷;东面岩壁之间有瀑布,高约百丈。连日来,我仔细寻过各处,终于在山间寻得一条小径,只是李将军身负重伤昏迷不醒,我自不能擅自离去,故而在此等候。”
“原来如此,李元芳还要多谢姑娘危难关头不离不弃,为我治伤!”李元芳看她一身落魄狼狈却仍不减眉眼之间那份恬静端庄,愈发感慨到底是饱学之士与众不同。上官雨见他眼中坦诚相谢之际还带几分欣赏,不经意长眉微皱低垂了眼皮下去,半似娇羞半如愧疚。
“你我同行,患难与共。三星庄一行,你既可为我数次舍命,我又岂能弃你于不顾!从古到今,生死患难之交莫过如此!上官雨幸甚,得遇李将军这等铁骨男儿!”
“那我也要幸甚,能遇见上官姑娘这等女博学了!”李元芳听她谈吐,不禁打趣一句。上官雨又被他这句逗乐,噗哧笑出声来。二人相对而笑,仿佛那山间层岚顿开,红日下万道金光照见。笑不多时,李元芳又道:“上官姑娘,我很好奇,你跟在我身边这些日子,从来都不问我为什么。从朱家岙我借故敷衍你,到三星庄我带你跳下深涧,你从来都不问我为什么。以你的聪明才智,应该心中也起过疑虑罢!”
上官雨嘴角扬起一丝笑意,道:“人贵自识,你若要告诉我,我不问你也自会吐露;你若要瞒我,我纵然问个究竟也是枉然!更何况,两眼一扇窗,多少我也能晓得!”
“呵呵,上官姑娘你果然是与众不同,光是这份智识和气度,就足以让天下女子望尘莫及!”言谈之间,李元芳手中一捧浆果也已吃完,“在朱家岙,我见村中各处铺满稻草便料着其中有诈。果然,我在那些稻草中间发现一些黑色的粘稠物且混有血水,村道边水缸里有许多火把,相信朱家岙在你我留宿当晚便遭逢劫杀。那些黑色粘稠物乃是黑水,纵是倾盆大雨水流满地也极易燃爆,相信当时那些人原本打算火烧朱家岙,却被冷飞凤他们发现,于是冷飞凤他们在村中四处泼洒黑水,那些人投鼠忌器只有将手中火把熄灭,冷飞凤他们趁天黑将这些人杀死。为怕我们发现,于是又用稻草在上面铺了一层。也不知那些被杀的人究竟是甚么身份,值得他们如此排场;更不知他们为何留我们两人不死?”李元芳言谈之间有意无意眼角去扫一眼上官雨,却见她一脸平和并未有异样,坦然道:
“原来如此,我想冷飞凤留你我不死,应是为了借李将军之手除去季破军!”
李元芳听她此言,脸上微微一震,道:“你怎么知道?”
“仔细想来,她若要杀你我,只需朱家岙纵火一把,你我便是插翅也难飞了。其次,纵然季破军对方彬彦大有嫌隙,但将军又非方彬彦,何以冷飞凤要大费周章在将军身上扣上方彬彦之名,引你到三星庄与季破军相见?这正是借刀杀人之计。故此,我以为她并非是妄图借季破军之手除去将军,反而该是借将军之手除去三星庄庄主季破军。”上官雨层层解析,李元芳脸上却毫无惊诈之色。
“说得好,正与我不谋而合。我与季破军比斗之际,也不知他们使得什么妖法,使季破军右手突然失力,我才失手一剑将他刺死。三星庄外,一开始他们并未追来,我以为能带你逃脱后往雍州官府报案,请雍州刺史来审个清楚。谁知……”
“谁知,追上来的并非雍州府官兵!”上官雨接过话茬直言道。李元芳此番倒是惊讶她竟也知道此事,道:
“你知道?”
“我当时并不知情,只是在涧边看你神情,便知了七八分!”上官雨轻声道,“以你千牛卫四品检校大将之尊,若是见了州府官兵,定然束手投案,以图洗清杀人之罪。可你并无投案之意,而是一脸视死如归,毫无疑问,眼前的必非州府官兵,而是三星庄追截杀手!”
李元芳一面听她解说,一面不自禁轻轻点头,又道:“不错,他们虽穿了雍州府官兵的衣着,但是脚下轻功却不是普通官兵衙役可比。普通的州府官兵与衙役,多为服役从军或流配或自愿投身公门,人员多是三教九流,龙蛇混杂,因而武艺高低参差不齐。可那日追击我们的人分明都是轻功过人,因此,我断然不能带你束手就擒,涧下虽深,水流虽急却还有一线生机,如被他们所擒,恐怕你我如今早已尸骨无存了。”
“如此一来,又该谢过将军搭救!”上官雨轻声笑道。李元芳吐露了这许多心事,心中倒是自在得多了,心事一松才觉着刚才那一捧浆果落肚不但毫无饱腹之感,反而引得他肚里饥肠又咕咕作响。上官雨听得几声,知是这一捧浆果尚不顶得分毫,却又想不出办法,只有低头道:“时已冬至,草木凋敝,山间野果亦是难寻。也是上官雨无能,手无缚鸡之力!”
“上官姑娘过谦!论学识见解,姑娘已经在我之上;若武艺也在我之上,岂不是神仙了?”李元芳言谈之际欲站起身来,无奈腰上伤口疼痛难耐,一时间教这铁骨汉子也微皱眉头。上官雨见他动身,急急取了堆放在旁的衣衫披在他身上,又小心翼翼将他扶起来,慢步往洞外走来。
飞瀑隆隆,细丝绵绵。洞外俨然是一片云山雾罩,耳边只听见瀑布声,眼前只见得浓雾弥漫一片云白。听声辨位,那瀑布应在左边不远处,故而空中常有雨丝淅沥沥飘来,打在人身上教人禁不住一阵寒意。李元芳轻轻拉了拉披在自己身上的衣服,忽然记起那支唯一射破自己衣衫的箭与自己腰上的伤口,不经意去看披在身上的衣服破口究竟在哪里。果不其然,衣服上破口仍在,却是在左边,与自己腰上伤口正好相悖。李元芳心中猛然一沉,再回眼去看扶在自己身边的上官雨,她正偏过头去往侧边张望,李元芳的目光恰巧落在她披散的如漆长发上。记得她曾解释他是被水底利石所伤,而他却毫无落水之后的记忆,不知为何,此时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