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劫-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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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齐齐往桃花亭这里来。
一处幽亭,半环桃花,假山假水,风骨别情,只可惜此时已入了冬,环亭而栽的桃树早已凋敝,只剩光秃秃的枝干交杂错落。两盒棋子,一黑一白;一张棋盘,青石如玉,纵横十九,天元正中。桃花亭前那两句行草写就的对联“亭前桃花美酒佳人醉,堂中幽兰清歌君子来”,闲雅之气于今倒是成了一句讥讽。
俞希贤并上官雨相对而坐,各自开了棋盒,不声不响之间便已开始。桃花亭外,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或有宴上宾客,或有庄中仆役,都看这亭中文斗戏法。俞希贤怒意不减,每一落子都来势汹汹,仿佛是早有部署一般不假思索;反而上官雨玉指纤纤,手起子落之间都是气定神闲不慌不忙。李元芳站在上官雨身后,看着俞希贤黑子一线穿插过来,上官雨手中白子却依旧是在空处打围。李元芳虽不懂得博弈之术,却将此看作这黑白两军对阵,俞希贤黑棋已然有长驱直入之势,上官雨却毫无攻守之意,此为兵家大忌,怎不教他心急。
俞希贤见手中一路黑子将要直捣黄龙,心中不由得几分得意,寻思这黄毛丫头虽有些学识却不谙此道险恶,正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大凡人在得意之时总是容易低估他人,俞希贤只看着眼前一路黑子横杀直飞,自认胜券在握,殊不料上官雨突然在这黑子妄行之际杀落一子,填在空处,断了这一路黑子活气;俞希贤一惊,连连落字要与上官雨白子相扭,将上官雨大片白子变作死棋提去。
俞希贤渐松一口气,却无意间看见上官雨嘴角斜起一丝诡异弧度,叫他心中一阵发寒,一口气又提上喉头。俞希贤再急急去看棋盘上,上官雨缓缓执子,轻轻落在一片黑白相劫子间。俞希贤倒吸一口冷气,原来刚才是她有心下套,那大片白子本就用作佯攻,留在棋盘之上已无可用之处,俞希贤还当是些甜头,连连落字将这些白子变作死棋提去。这些原本在上官雨心中便是死棋的棋子既作了教俞希贤掉以轻心的筹码,又做了不见庐山的迷雾。此番棋盘之上,俞希贤黑子零零散散乱作一团,上官雨白子却一气呵成奇兵突入。好一招草船借箭,瞒天过海。
俞希贤落子无处,刚才他一路黑子长驱直入之际,上官雨并非不察,而是不慌不忙在四处布伏。这才有俞希贤此时落子无门,这棋盘之上已是白子天下,四面楚歌,十面埋伏。俞希贤手执一子,心中却越发看不透眼前这温婉的江南女子,当初买她之时,见她娴雅端庄,论及嫁娶,见她温婉如水,如今对弈,倒像换了心智一般智谋过人。俞希贤一面思索落子之处,一面又以余光去看上官雨,只见她气定神闲胸有成竹,应是知道此局定数;再想她刚才对季破军以易术批命之词,无不应验;如此神机妙算之人,竟会被人掳劫,果真只是因为她不懂武功而已?
李元芳一心只看棋盘上这黑白两子扭打,却还是没有看懂门道,只知道俞希贤拿了黑子迟迟没有落下,似有疑难。突然,俞希贤猛地将手中黑子丢在棋盘之上,仰天长笑:
“哈哈哈哈……我懂了,我终于明白了……哈哈哈哈哈……好啊,好啊,好一个借刀杀人,好一个瞒天过海!想不到,我俞希贤聪明一世,竟然也会落入贼人圈套。一字错,子子错,满盘皆输!”
李元芳被他这突然而来的狂笑弄得摸不着头脑,疑心之间去探看上官雨,却见上官雨也正大惑不解,抬眼来看他。俞希贤好似被这棋局突然逼得失心疯一般狂笑不止,亭里亭外众人皆是不明白为何他这一局棋未完,却反而疯癫起来。
第廿一节 日出日落云踪淡 似梦非梦血影残
第廿一节 日出日落云踪淡 似梦非梦血影残
风来竹动,梆敲两点;亥,司冬,大利阴水。
已是二更时分,这过堂之风却毫无偃意,反更见些肆意猖狂,带了阵阵阴冷之气在各房各室之间呼啸而过。前院宴席狼藉,早已没有了宾客,只剩了满桌酒肉孤单单摆在那里。后进廊房上,红灯盏盏风中摆,在这夜色之中更显得刺眼诡异。突然,一阵阴风吹来,将这几盏红灯吹得翻腾起来,霎时熄灭了大半,只留下一盏孤零零在黑暗中发出似血红光。
聚义堂前桃花亭,灯火摇曳,人影交叠,都齐齐看了枯干桃树围拥的桃花亭里那放声狂笑的俞希贤。一局黑白零落,棋盘上的棋子翻倒散乱却依稀能见胜负之数。俞希贤笑得癫狂教人摸不着头脑,李元芳与上官雨面面相觑正是不解。正在此时,俞希贤突然收了笑声,暗自手中亮了那支通身银亮铁笔,直奔上官雨而来。亏得李元芳眼疾手快,一手将上官雨拉过身后,另一手刑天剑挥起将俞希贤手中铁笔打开去。李元芳挡在上官雨身前,怒目去看那暗施偷袭的俞希贤,低沉道:
“俞庄主!既是比斗,就有输赢,暗施毒手可不是好汉所为!”此言既出,俞希贤不禁愕然,如今这步田地倒是他成了不服输的小人了。
“哈哈哈……”看着李元芳那股严肃表情,俞希贤没来由又一阵仰天狂笑,直笑得桃花亭内外鸦雀无声,笑得李元芳心里摸不着头脑。笑声正毕,俞希贤不由分说,突然朝桃花亭内外一众人道:“来人,将这两个奸险之徒的人头取下来!”
看俞希贤握了铁笔的右手朝自己这里指,李元芳确信俞希贤此番是恼羞成怒起了杀机;要将他和上官雨除之而后快。桃花亭内外一众庄丁和喽啰得了俞希贤这声口令,齐齐应声亮了兵器朝李元芳和上官雨迎面冲来。上官雨见势立时拉了李元芳袖头,道:
“李将军,快走罢!”
李元芳自是知道情势转劣,若是他孤身一人,纵是来了百十个武林高手也来去自如,只是身旁多了这弱质女流,凡是须得为她设想在先,所幸围上来的是些乌合之众,倒也不需担心。李元芳一手拉了上官雨,一手紧握了刑天剑,索性放开了招式去打。刑天剑三棱剑身好似滚刺游龙,前后左右,速来速回,所到之处刺着即死,擦着即伤,任那些喽啰庄丁人多势众,也个个要忌惮三分。上官雨紧紧依在李元芳身旁,听凭李元芳引领,脚下忽走忽退,时左时右,仿佛悠闲起舞;耳边剑风阵阵,刀鸣声声,似是钟鼓齐鸣;眼前阵阵电光火石,四溅横飞,恰如烟花烂漫;身周片片刀剑寒光,好比雪过衣肩。青丝纷飞,衣袂随风,好一场金戈为乐破阵舞。
恰有一刀横向而来,直逼上官雨背后,刀锋明光,正要碰到上官雨一头倾泻在背后的青丝,李元芳不慌不忙反过剑来,以剑尖一点将那刀锋逼开,又以三棱剑身朝拿刀之人靠过去,那人身上立时划开一道血口,吃痛大叫着丢了刀退开去。李元芳此番处处点到即止,只伤不杀,直打的那些喽啰庄丁吃了痛处,只敢作势不敢靠近。
一番乱战,打得热闹,却是不比刚才季破军与李元芳比斗时一半险象环生,到底江湖高手比武过招与乌合之众班门弄斧有些区别。李元芳不动半分惊诧之色,刀光剑影之间如入无人之境,径直从容拉了上官雨,且战且走,大步出了三星庄而去。
夜深如阑,疾风呼啸,三星庄外更是觉着夜风刺骨的冷。夜幕下的人间灯火零星得可怜,树林之中光秃秃的枝条如鬼如魅则更是黑得可怖。一出三星庄,李元芳便拉了上官雨疾走一阵,虽没有听见后面那些乌合之众追来,却不知为何,李元芳的脚步更是不敢放慢。
不多时,身后不远处又传来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又快又轻,大大有别于刚才在三星庄那帮乌合之众。李元芳听在耳中,已然知道此时追来的这拨人非同寻常,于是一手拿了刑天剑,另一手拉了上官雨疾风般在树林里狂奔起来。脚下土地又干又糙,上官雨一双绣鞋哪里经得起这等颠簸,一只在刚才出门疾走之时已不见踪影,剩下那一只还算牢靠,不离不弃仍在脚上。脚下一高一低,上官雨却仍不做声,只管跟随李元芳往前。
后面脚步声越跟越紧,悉索之声越来越响,李元芳一路狂奔却也不忘环顾四周,心里只想寻一处隐蔽之所好教身边这弱质女流逃生。可惜周围虽是树木林立,却尽是植了几年的矮树,又逢冬令光了枝干,莫说是人,纵是飞鸟也难以藏身。李元芳额上冷汗津津,手中紧紧抓了上官雨玉腕,脚下不敢慢下来半步,听得身旁上官雨大口喘息,心中更是焦急万分,就怕这女儿家气力不够,跑不过后面追兵。
大步奔出小树林,李元芳不敢回头看这里相去三星庄有多远,只一门心思往前跑。殊不料前面不远乃是一条深涧,直到了涧边,李元芳才看清楚断裂地面断裂之处,遂猛地一个止步,反倒令身边不看前面只顾跟随的上官雨险些失足跌下去。幸而李元芳大力拉住了她,这才化险为夷。碎石滑壁,掉下去连个回声也听不见,正是前去无路,后有追兵,只怪夜黑风高之际看不清远处,一路往这死路上奔走。
涧边川风呼啸,吹得衣衫翩魅几欲飞去;涧下流水湍急,隆隆声响如金鼓,难怪那石子落下去连个回音也不见。上官雨惊魂未定,两手紧紧抓着李元芳左臂,望着那深不见底,水声震天的深涧,此时此刻,却不见她眼中有平凡女子半点眼泪。李元芳也看着那深涧,两岸相去数十丈远,中间并无半点踏脚之地,若要过去,非生双翅不能。李元芳霎时脑海一片空白,对了深涧怔在那里一言不发。
长风漫,青丝乱。上官雨一袭湖蓝裙衫满灌了风,呼啦啦发出响声,既见眼前这绝境,不由得回头去看来时路,转首之际,青丝飘乱,好似那末路的英雄一般凄切。脚步声渐近,不远处抖瑟一排火光,看得出是有大队人马追击。上官雨长眉微皱,再去看身边紧紧抓着自己手的大将军,见他一脸茫然望那深涧急水,聪慧如上官雨心中霎然明白。正是:
夜月风高末路难,长眉微蹙青丝缠。
身前绝涧逼虎跳,且问将军忆哪般?
玉树青花夺命环,金兰义断何茫然。
临江寻苇求一渡,不见达摩不见禅。
乌云蔽月,幕夜沉黑,大略推算该是近了子时。看不清涧下急水如何汹涌奔腾,却听得见这涧水澎湃咆哮。一阵疾风呼啸过去,听得背后脚步声渐近渐止,隐隐有火光亮处,李元芳这才回过神来转眼去看身旁的上官雨。长眉轻舒,书卷意气,刚才的愁容不知为何霎时不见,湖蓝长裙下*纤纤,那一只绣花鞋倒是显眼,上官雨便是这等揽月于胸的女子。看她一脸泰然,眼神之中自有一份生死相从的豪情。李元芳心中抑留多时的那股郁气立时一扫而光,本要对她说些善话,却又觉着嘴笨,要说的那些话配不起眼前这奇女子的胸襟,索性便不说了。
且不去看不远处火光抖擞,弩箭齐备;也不去听雍州州官喝令之词,官兵架箭。李元芳手中拿了刑天剑,上官雨紧紧握了白玉长笛,相识相知,相视一笑。追击而来的雍州州官见他二人并不理会自己,遂又官威大发,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