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母亲的情人-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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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刺耳的叫声。刹车。风。血腥味。
我回过头。
当血液变成岩浆如火山爆发般从体内迸发出来时,娇柔的身躯是无法抵挡的。被血液浸透、以僵硬姿态躺在马路上的母亲把我吓坏了,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如此多的血、冒着热气的血。无数陌生人围上来,汽车的鸣笛不绝于耳。我僵硬地傻站着,如同一个突然忘记台词的话剧演员,假如真是话剧演员,我情愿丢尽自己的脸面,我只要母亲。
春天的空气是柔和的,风也是。我的心变成了一块脆弱的钢,悬在时刻断裂的边缘。
我撕心裂肺地喊起来,妈——
母亲被送去了医院。进手术室之前,一位护士从她手里掰过黑了屏的手机塞给我。
母亲一直处于昏迷状态,身体多处骨折和颅内出血。
抢救。大家在作最后的努力,尽管一切努力已没多大意义了。
母亲成为了一个植物人。
我咨询医生植物人意味着什么,医生说:植物人,也就是医学上说的持续性植物状态,简称PVS。PVS病人的临床特征是:有自主的呼吸和心跳,脉搏、血压、体温可以正常;他们有睡眠和觉醒的周期,可以有哭和笑的表情,眼球也能随着光点的移动发生运动,但这些都是机体内部的自然反射,并不是一种有意识的反应,对于自我和周围环境,他们已经没有任何认知能力。这意味着:母亲仅仅只是生物学意义上的人,但作为社会学意义上的人,她已经不存在了,因为她无法认知周围的人和事,不可能再发生任何人际关系,她本人也体会不到幸福、快乐,甚至是痛苦。她拥有的只是生物学意义上的生命,而不是生活。
然而,我了解到:植物人与脑死亡其实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脑死亡病人最主要的特征就是自主呼吸停止、脑干反射消失,他们是永远不可能再存活的;而植物人有呼吸、脉搏、血压,体温也可以正常,只是没有任何言语、意识和思维能力,处于一种特殊的昏迷状态。脑死亡病人的大脑已完全停止活动,但植物人的部分大脑,包括脑干,尚未完全丧失功能。还有,如何来判定植物人,目前国际学术界尚未完全统一意见,分歧主要在病人昏迷的时间上。有人认为要持续昏迷3个月以上,也有人认为要持续昏迷6个月以上,但大多数观点赞同要持续昏迷12个月以上,才能被定义为植物人。
我每天在病床边呼唤着母亲。
我只能默默流泪。我默默看着母亲,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印下了她的指纹甚至她的温度。我和父亲很悲伤,我们父女俩就这样坐在家里的天平上,一老一小怎么也平衡不了失去贤妻良母的悲伤。
8
母亲在病床上一晃已经躺了8个月,转眼,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也快半年了。
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工作,负责平面设计。每个月发工资,我留几十元钱自己零花,其余交给父亲为母亲治病。母亲需要维持生命的基本营养,同时,我和父亲在任何时候也没有放弃对母亲的治疗,虽然希望渺茫,但我期待奇迹发生的那一天。我和父亲都上班的时候,我家请的钟点工王阿姨负责照顾母亲。很多时候,外婆、姨妈等会轮流来值班,而晚上,一般是父亲在医院守着母亲,而我,他让我呆在家里,说女孩子不要长期呆在医院病房里。
音乐学院教师宿舍偎依在桂树丛中,虽然桂花早就谢了,但我家的壁橱里,能清晰地看见那个装满桂花的玻璃瓶。
那是前年母亲腌制的。
那年黄昏,母亲拿了竹篙叫我到桂树下,她在地下铺了一块白床单,便开始敲那些桂花,母亲的竹篙就像指挥棒,指挥着一场芬芳的乐曲。不远处,有琴声隐隐传来,和着桂花雨,把整个黄昏点燃成诗意的王国。那天,我发现母亲是如此年轻,仰着头,夕阳的余辉勾勒出她婀娜的身段,如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敲完后,我和母亲分别牵了床单的四角,归拢桂花。回到家,母亲把它们倒在脸盆里,和我一起摘出里面的树叶及细枝,然后,母亲找来玻璃瓶,拌着白沙糖将桂花一层层地压紧,说以后包桂花汤元我吃。在我的印象里,这瓶桂花还没开启过,我也一直没吃上母亲的桂花汤元。盯着玻璃瓶,我突然产生一种想开启它的欲望,渴望我的家能重新浸润到桂香里。
瓶盖很紧,拧不开。我在抽屉里找能开启它的工具。
抽屉一角,我以前放进去的手机又坦露在我面前,朴素而静谧。意外的,角落还蜷着一团黑线,我拿出来,是个手机充电器。这两样东西就像失散多年的兄弟,我把它们绑在了一起。
家里很静,父亲在医院里。我一直守在充电的手机旁边,盯着那个绿色的指示灯。
这是一个无聊的夜晚,家里的木地板已经好久没有拖了,长年累月喜欢在家打赤脚的我突然产生一种偷窥的欲望。
母亲的手机已经放置了好长好长一段时间,我一直以为在那场车祸中已经被摔坏了。现在当我拉掉充电器时,我才明白,它只是没有电了。我抚摸着它光滑的机身,虽然陈旧,但毕竟还是完整的。这就是母亲的,她所留下的,她离开人世前掌心的温度留在了上面。突然,我从床上惊坐起来,嘴微微张着,好半天没有合拢。
手机里,我发现了一个人,一个叫钟新的人,而且是男人。他与母亲的短信。
母亲说:我只想问你一句实话,请告诉我,你曾经有过今后与我在一起生活的想法么?
钟新说:没有。我一直是这么说的,对吗?
母亲说:谢谢你告诉我真话。
钟新说:当花季已然错过,一份心灵的契约其实远胜于苍白的文书。我们做最好最好最相知的朋友好吗?
母亲说:了断吧,我太累了。
钟新说:你了断的意思是什么,是今后话也没得说,从此陌路天涯?
母亲说:是的,从此陌路天涯,不问生死。我不会再去北京了。
钟新说:好吧,多加珍重!
母亲说:我会让你心痛的,我要用生命来换取你的爱情。
大脑一片空白。怎么会是这样?3月18日,母亲在我眼里异常平静,没有丝毫的反常,她,一头浓密的卷发,很自然地簇拥在耳边,能隐约看到平滑的凝脂般的耳垂。始终优雅地微笑,不慌不忙地走路,眼神从容而安详……可是,母亲通过与一个男人的对话给我留下了这样一封短信遗书。这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绝无仅有的遗书。我不是一个小傻瓜。我明白,母亲深爱着这个叫钟新的男人,并且渴望和他在一起。可是,他们因为某种原因,却不能在一起。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原以为,爱情只是属于年轻人的,没想到,中年人,我的母亲,爱情竟然如此决绝而炽热。现在,即使这个钟新想与母亲在一起,也不可能了。飞驰的汽车、渐冷的鲜血、尖叫、尾气……我脑子里大量的胶片重叠、撕裂,我脑子里一声炸响,一次次放映母亲马路上的一幕,或许,这根本就不是一次意外交通事故,而是母亲的蓄意自杀?是钟新,扼杀了她全部的希望。是的,因为她留给人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会让你心痛的,我要用生命来换取你的爱情。面对这句话,钟新竟然没有回音。从这一点看来,钟新这个臭男人是不可原谅的。我对他嗤之一鼻,同时,又为母亲悲哀。
嗓子里冒出一股青烟,我极力用力咽下唾沫,然而,嗓子并没有得到滋润,而是刺痛。这缕烟并非来自我的体内,它是一把涂了见血封喉毒药的尖刀。
我要弄清这个叫钟新的男人。
一份心灵的契约其实远胜于苍白的文书——多么华丽的语言!很显然,苍白的文书指的是结婚证书,心灵的契约指的是婚外情。
这种句子,对于耽于幻想和恋爱中的女人来说,是致命的蛊惑。这是一种多么巧妙的包装!接着,我对这位名叫钟新的男人产生了仇恨。在仇恨之余,又有一种强烈的探究欲望:他究竟有何魅力值得自己如此高傲如此优秀的母亲要为他献出生命?
我拿着手机靠在床头,想了好久好久,找不到答案。
8个月,我不知道钟新的8个月中发生了什么,然而,我必须去寻找有关他的一切信息,书房,我竟在父亲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叫“新”的人写给母亲的一封信,从信纸的颜色看,并不是最近的。显然,是父亲先找到这封信的,显然,父亲可能也把这封信当作了朋友一般意义上的交流。
小莹:
听说与你闹了别扭的女儿一气之下跑出家门,到现在还没回来,你说你不想再等了,还有你的丈夫,你与他已有10天未说一句话,你说你累了,想到书房去睡觉。
睡吧,好好睡一觉,什么也别想。可是,我睡不着。我在书桌前坐下来,想为你写点什么。
夜已经很深了。北方的空气中还潜伏着寒流,而楚江,此时已经是春天了。今天下午,郁积两天的闷热终于在风雨中消散,雨后,清爽宜人。灯影在地面流淌,校园里飘荡着年轻人的笑声。岁月真的如一条多情的河流,我感受到了它的力度与方向。
生命确实以不可逆转的执著向前行走。
孩子在一天天长大,同时,我们也在一天天衰老。这是不可抗拒的规律,虽然我们总在幻想时光倒流。此时,在这静夜里,我想替你盖好被,我祈祷你的女儿平安度过这个混沌之夜。
小莹,我能想象得到今夜你的痛苦与绝望,你遇到了许多难题,或者说许许多多困难毫不留情地蜂拥而至。幸好你是坚强的,有一股韧劲,你是智慧与豁达的,所以,你能够顺利度过这黑暗的一天,哪怕通过睡觉这种最简单的方式。
在你的身上,有那么多闪光的令人骄傲的地方。你的学识、你的事业、你的女儿……尽管你的家庭生活不尽人意,但是,你有寄托和安慰。我知道,你把人生的全部都放在了孩子身上,而现在,长大的孩子叛逆了,因此,你遭遇到前所未有的打击……我理解你的心情。
我知道,你为你的女儿付出了很多很多,你无怨无悔、不求任何回报。可是,潜意识里,你还是希望她能给你回报:回报一份好成绩,回报贤良的品德,回报善良与感恩……谁不希望获得这种回报呢?我也想,虽然我还没有孩子。
其实,我们每个活在世上的人并不属于别人,而属于他自己
我和许许多多的孩子打了10几年交道,我懂得他们的心。他们是稚嫩的,他们很容易受伤。我无法推测你的女儿在什么时候受到伤害,但是,从她的种种举止我知道,她渴望表现自己,渴望通过其他渠道来挽回曾经被伤害的自尊。孩子们就是这样,当他们在学习上得不到肯定的时候,他们会通过其他方式去证明自己,所以说他们是幼稚的,在某种程度上看,这还是一个很好的优点。
而我们,是成熟的。因为我们曾经像他们那样成长过。我们为他们提供了参照和标准。然而,时代是不同的,我们不能仅仅从金钱还有物质来进行简单的比较。我一直认为:如今的孩子是值得同情的,是弱势群体。他们可以得到许许多多物质和金钱的满足,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