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国神游-第1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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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一点上看,沈落雁内心肯定十分矛盾,一时犹豫不决,这才不惜作出公平竞争般的举动。她同样很明白,有朝一日,苏夜必定取翟让而代之,公开掌握瓦岗军。这和李密的目标一模一样,但苏夜始终谋求和平解决,李密却是不择手段。
沈落雁家住荥阳的一条偏僻小巷,房屋外观简朴清静,占地也不广,完全不像瓦岗军师的住处。客人进门之后,才会发现里面别有洞天,陈设清雅,处处体现主人的高雅情趣。
沈落雁情报十分灵通,对大龙头府中的事也能掌握个七七八八。苏夜还没出书房,她就已经接到了消息,知道她必来寻找自己。
苏夜见到她时,她正坐在花园中的一株参天古树下,手托香腮,似乎神游天外。她身穿日常衣裙,罗裙上并无多余的花纹装饰,却足以胜过任何盛装美女。单看她直飞入鬓的细长双眉,欺霜赛雪的细腻肌肤,就知道她的确有资格被侯希白画上美人扇。
更何况,她神情中有种自然流露的高贵之意,一旦说话谈笑,又产生因智慧而生的顽皮狡狯,难怪把徐世绩迷的神魂颠倒。
仅从外表看,任何人都会对她放松戒心,忘记她“蛇蝎美人”和“俏军师”的绰号,忘记她曾与瓦岗猛将共设埋伏,伏杀隋朝大将张须陀。此外,最能把她和其他女子区别开来的,是她意图辅佐明主,征战天下的雄心壮志,和认定主公后,就难以回转的忠贞心意。
苏夜看中了她这些可贵品质,毫不犹豫地选择瓦岗军,宁可应付没那么熟悉的北方义军,也要想方设法把她带回现实世界。
如今她只希望,自己能够成功抢得和氏璧,而沈落雁也履行诺言,放弃李密,选择看似绝不可能一统天下的她。
沈落雁见她来了,就像她见翟让似的,亦泛出笑容,命人奉上香茶,请她在圆形石桌对面坐下,浅浅笑道:“二小姐,你一路辛苦。”
苏夜一愣,笑道:“你和大龙头互看不顺眼,说的话倒是一模一样。”
沈落雁微笑道:“我没有看大龙头不顺眼,只是觉得他德行与才能都不够统领瓦岗军而已。”
苏夜游目四顾,望向这个由沈落雁亲手打理,其中暗伏玄机的园子,摇头道:“如果你多往大龙头府跑几趟,我就不用把要说的话说两遍了。话说回来,你居然不跟李密出征,难道仍未放弃接掌荥阳的想法?”
沈落雁肘下枕着一本诗集,此时她将诗集啪的一声合上,放在一边,笑道:“有你在一日,我就一日难以如愿,何必白费力气?你猜错了,密公要我留下,是为了招待宋阀秘密派来的使者。他们仍想定下宋玉致小姐与李公子的亲事,愿意帮助密公争夺龙头之位。”
苏夜摇头道:“要结盟就结盟,何必非得搅合一桩亲事。真到要翻脸的时候,就算宋缺嫁给了李密,也会该翻就翻啊。”
沈落雁嗤地一声笑了,半是解释半是闲谈地道:“在这些以血缘为枢纽的门阀眼中,姻亲非常值得重视,亦能体现结盟的诚意。等夫妻两人生下孩子,关系肯定更近一层。”
她忽然一顿,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密公自然一口答应,毕竟这机会转瞬即逝,若不应下,宋缺说不定就另寻别人……至少你没把哪个女子硬嫁出去,换取更大的利益。”
苏夜淡淡道:“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沈落雁收起笑容,以公事公办的态度道:“一码事归一码事,你不是这种人。如果有朝一日,你必须以婚事换取好处,那你宁可自己嫁,也不会逼迫别人。”
苏夜很想说“那也得人家愿意娶我”,话到口边忽然一转,道:“相信宋阀来客已经离开,你要去见李密,还是另有打算?”
沈落雁本来凝视杯中茶水,抬头看了她一眼,才慢慢道:“密公在数月前,确认翟让背后有人指点,他实在很清楚翟让的本事。翟让占山为王还行,到真正逐鹿天下时,将屡屡错失良机。与其瓦岗军败给李阀或杜伏威,向人家低头称臣,还不如由密公接掌。”
苏夜道:“称臣只是称臣,李密要的却是他的命。”
沈落雁断然道:“我不想谈这件事,只想告诉你,密公令我彻查你的事,查清你的身世背景,背后有何神秘人物,你离开荥阳后又去了哪里。”
她这么说,其实就是委婉地告诉她,李密已经弄清她在事件中扮演的角色,只不过还存在思维盲点,急着寻找他幻想中的“后台”。
苏夜不怒反笑,笑道:“李密到现在才针对我,又有什么用?随他吧,你若一心支持他,我也无话可说,反正和氏璧尚未到手。”
翟让要等苏夜点明杨广身边的杀机,才恍然大悟。沈落雁看的比他更远,听说和氏璧与慈航静斋后,几乎立刻确定,要等杨广过世,静斋传人才会在公开场合正式现身。到了那个时候,局势一定比现在更复杂,隋朝将领也有可能自立山头,或是拥戴杨广之孙为新皇帝。
不过,她终究是外人,不了解魔门布下的暗桩,也不像苏夜那样,把魔门当作潜在对手,身心兀自沉浸在门阀与义军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密公令我招降溃散隋军的将领,收揽值得重用的人才。大概三四天后,我就该动身了。噢,你一回来,大龙头也该领军出发了吧。他为了不让密公声望压过他,也算是竭尽全力。”
苏夜笑道:“这是当然。不妨让你知道,在未来几个月中,我都会留在这里,等候你们的军情讯报。如果我不在荥阳,那多半是去了洛阳。别人也有可能上门找我,不过这些事与你们无关,不必在意。”
第一百七十八章()
苏夜的静室别出心裁,设在大龙头府地底,仅以一个地窖式的出口与外界相通。她每次闭关,总用月相变化为分隔,也就是一月一期。每到月晦之时,她就走出地底,如同在夜间活动的吸血鬼,摸到书房,听取最新情报。
不过,她静修时也是轻松自然,允许外人打扰。倘若翟让有事,或者府中发生紧急情况,知晓内情的人将拍打入口铁门,把她叫出去。
迄今为止,她尚未有过这种经验。
她在飞马牧场里,倒是不需要这么做,因为牧场本就有不少深山老林。她随便选一处静坐,保准三两个月过去,也没人过来打扰。
一言以蔽之,她喜欢利用黑暗寂静的环境,排除一切杂念,徘徊在对自身和自然的体验中,稳步建立两者之间的联系,借此由后天返回先天。《先天功》中记载,想练成乾坤两卦,必须从其他卦象向初始方向倒推,与乾坤演化万物的自然过程正好相反。
每位宗师高手都要经历这段艰难的旅程,只是采用的方法不同。有些人靠着惊人的天赋毅力,仅靠自身努力,达成最后一步。其他人天赋略差一筹,不得不借助取巧手段,利用宝物、药物,甚至窃取他人功力,帮助自己超越生死的界限。
苏夜从来脚踏实地,很少畅想遥不可及的未来,只打算按部就班,将先天功演练圆满。她比谁都清楚,几个月过后,她极有可能面对真正恐怖的对手,现在当然能进益多少,就是多少。
然而,在翟让、李密、沈落雁等人纷纷离开荥阳后,静室铁门首次被人拍的砰砰乱响。
这个时候,沈落雁离城已经两月有余,苏夜也已出关两次,浏览屠叔方送来的文书信件,从未发现异状,谁知在第三次出了岔子。她一听门响,心中非常意外,立即停功睁眼,走上石阶,打开锁着门的铁链。
铁门开启时,一张梨花带雨的脸出现在她面前,正是翟娇的贴身侍女素素。她长的本就很好看,哭起来更是惹人怜惜,边哭边道:“小姐被人掳走了!”
翟娇最信任的侍女共有两人,一个是素素,另外一个叫做楚楚。她们主仆三人均知苏夜人在静室,危急关头可以向她求援。因此,翟娇一出事,素素立即骑马奔回城中,拍开静室的门,诉说来龙去脉。
翟让就这么一个女儿,把她娇惯的无法无天。他出征后,苏夜闭关,城中无人敢管翟娇的事,任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但翟娇被父亲多次告诫,其实也不敢到处乱跑,只是发觉今日秋高气爽,天空一碧如洗,动了秋猎的兴致,于是带人出城游猎。
游猎期间,密林中忽地闪出一个身量高瘦,以黑巾蒙面,手执拂尘的神秘人。他武功高的出奇,在护卫重重围绕下,以拂尘击毙多人,成功掳走翟娇,临走前,还将一封未封口的信掷给素素。
素素直奔静室,除了信任苏夜之外,也因为封皮上清清楚楚写着“苏夜小姐敬启”六字。
信中只有一张纸,内容简单到了极点,无抬头亦无署名,要苏夜在两日后的子时三刻,前往荥阳城外东边四十里处,荒山山腰的一座荒废土地庙,救回翟娇。若她逾期不至,翟让爱女便会被剁作一滩肉泥。
苏夜看完后,不由摇了摇头,心想这明明是李密引出翟让的方法,怎会落到自己头上。她再三询问素素,确认翟娇的确被人强行带走,便安慰了她几句,平静地道:“我知道了,我会过去看看。”
大龙头亲生女儿遭人掳走,乃是震惊荥阳的大事。素素来找苏夜的同时,楚楚也哭着去找屠叔方,希望他拿个主意。屠叔方并未与翟娇同行,听说她出了事,顿时悔之不迭,一边命人封锁消息,一边赶来面见苏夜。
苏夜已叠好了那封信,正要把它塞回封皮,见他来了,便转手递给他。
屠叔方外貌平凡,似乎是街上处处可见的普通汉子,但脸色紫红,骨节粗大,双目时常流露高深莫测的意态,又从侧面表明他习武之人的身份。他心思远比外表细致,看完了信,再看一眼封皮,立即大惊失色道:“这……这是针对二小姐的阴谋。”
翟娇本人从头到脚,从长相到武功,都没有值得别人觊觎的地方。蒙面人带走她,无非是想以她诱出苏夜。
苏夜笑道:“你也看出来了?若说我连累了她,也未尝不可。但你们不必担心,无需将此事上报大龙头。两日之后,我会去见他们。”
屠叔方犹疑道:“在下并非怀疑小姐的能力,但对方说不定设下陷阱,专等你上门。”
他手中仍拿着信,观察信上字迹,试图找出一些蛛丝马迹。苏夜不耐烦道:“这当然是陷阱,不是陷阱才叫奇怪。对方选择荒郊野岭,远离荥阳,无非是顾忌瓦岗军势大,担心城门封闭,全城大搜索后出不了城。他们怕,我却不怕。如果我无法带回大小姐,你再通知义父不迟。”
其实事到如今,屠叔方仍不完全了解她的身份。翟让叫他听从苏夜吩咐,没事别去惹她,他便依令行事,对苏夜武功如何、为人如何、在外作出什么事,几乎一无所知。
他心中仍持怀疑态度,但见苏夜如此坚持,也不好多说,只问她是否需要调动龙头府家将,守住荒山通往山下的小路。
苏夜断然道:“你们不必白费力气,我已猜出掳走大小姐的人。去的人再多,也不是他们对手,否则我不但要顾着大小姐,还得照顾你们,又是何苦呢?何况,信中要我孤身一人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