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掌绝尘-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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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那夏虎睡在床上,听得马铃声响,暗想道:“古怪,我这沙村里面,算来几家人都没甚汤水,那里得有个骑马出入的?若是过路的,但我们偏僻去处,又无人到此。终不然难道是甚歹人,要来下顾我们这几间草屋不成?”连忙一骨碌跳起身,披了衣服,提着灯赶将出来。开门一看,见是自家老儿,又惊又喜道:“爹爹,怎么去而复返?那匹马是那里来的?”夏方道:“孩儿,快快噤声,莫要大惊小怪。你且将灯去把那匹马仔细瞧一瞧看。”
夏虎急忙忙拿了一盏灯,走到青骢面前,欲待看个仔细,被他一脚踢来,翻筋倒跌去,灯儿不知撇在那里,轻轻叫道:“爹爹,不好了。快进里面去,再点火来。”夏方便走进去,吹了半个更次,方才点得灯着,连忙走来,扶起夏虎,道:“孩儿,不妨事么?”夏虎摇头道:“好利害的畜生,不曾近着他身子,就弄去了一层皮。爹爹,亏你怎么样骑他回来。”
夏方道:“孩儿,你莫轻觑了他,我和你一生发迹,明日都要出脱他身上。”夏虎道:“爹爹,你说来都是那没搭撒的话儿,这样一匹不识人的畜生,不过带去买得三五两银子,终不然就够我们一生发迹?”夏方道:“孩儿,你再走上前去看一看着。”夏虎被他踢怕了,便回道:“爹爹,甚么要紧,若还又是一脚,踢去了几个牙齿,教我一世便破相了。”夏方道:“孩儿不妨,待我带住缰绳,把你看罢。”
夏虎恰才壮着胆,执了灯,仔细一看,把舌头伸了一伸,道:“爹爹,利害得紧,我知你果然有这世发迹了。莫说这马好歹,看这副鞍辔,就值了千金。爹爹,我且问你,这马还是那里带来的?”夏方道:“孩儿,此马号为青骢,出于胡地。我们中国,再没有这样的形相。”
夏虎笑道:“原来如今带毛畜生都是有号的。爹爹,孩儿时尝听得人说,外国的马与我中国的不同,着实会得行走的。”夏方摇头道:“不要说起。这匹青骢,一日能行三四百里,追得风,蹑得电,登得山,涉得水,真是无价之宝。你爹爹用了一片心机,结识在娄公子身上,方才弄得到手。”
夏虎欢喜不及道:“爹爹,我和你只愁弄不到手,终不然到了我们沙村,难道肯放他转去?孩儿有个见识,这匹马,我们却用不着,不如明早起来,带到林二官人庄上去,连这副鞍辔,卖他几百两银子。拿来做些生意,强如看人的面皮。”夏方道:“孩儿说得有理。待我替他卸了鞍辔,且带他到间壁空房里去。过了今夜,明日再做道理。”
夏虎道:“爹爹,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倘是娄公子明日着人来寻访,却不是画虎不成反类狗了。我们这里光棍人家,那个不晓得锅灶儿摆在床面前的,有什么大家私抛闪不下。明日就把大门锁了,我们一齐到林二官人庄上权住几时,探他个下落,慢慢的再走出头来,便向别州外府去,做些勾当,快活了这一世,恰不是好。”夏方欢喜道:“孩儿,我说毕竟是你还有见识。”连忙便把鞍辔卸了,着夏虎提灯引路,他就带到间壁房里,又寻些草料喂了。父子二人,竟自上床安寝。有诗为证:
父子同谋为不善,忘情即是昧心人。
千金入手虽容易,行短天教一世贫。
真个事不关心,关心者乱。这夏方是连日行路辛苦的,上床便呼呼睡着。这夏虎那里睡得着,翻来覆去,千思万量,只要算计卖得银子到手,所以竟夜不曾睡得一觉。到了五更天气,就把父亲推醒道:“爹爹,趁早起来,做些饭吃,便好走路。若是到了天明,有人晓得我们消息,明日若还做将出来,不当稳便。”夏方睡中听见,连忙爬将起来,穿了衣服,便去吹火做饭吃了,依旧把鞍辔拴了停当,带在门首,便把大门关拢,锁得好好的。此时正是东方渐白,村里尚未有人起来。他父子二人,带了青骢,悄悄走出沙村,径往大路投奔林家庄上。
说那林二官人,名炯,字耀如,就是汴京林百万的儿子。年纪止有二十余岁,一表人材,甚有膂力 ,少年豪侠,聪慧出群,四方豪杰,多慕其名。他喜的是骑马试剑,若有人带匹好马,拿把好剑,去买与他,只要他看得中意,要他一百就是一百,要他一千就是一千,再不与人量多量少。他门下却有二十多个庄客,个个都有些本事,不是开得一路好棍,便是打得一路好拳。因此汴京城里城外,尽皆闻名。
说这夏方、夏虎,带了青骢,走了十多里路,恰好正到林家庄上。但见:
八字墙开,石狮子分开左右;一层楼阁,瓦将军紧镇东南。黄土筑低墙,上覆两层茅草;碧波通小涧,内潜几尾游鱼。山雾蒙蒙,盼不见重重城郭;村庄寂寂,都是些小小人家。
他父子二人正走到庄门首,只见里面一个后生庄客,走将出来,问道:“二位是那里来的?”夏方连忙唱喏道:“小可是沙村人氏,特来求见林二官人,望乞转达一声。”庄客便把青骢看了两眼,道:“二位敢是带这匹马来,要我二官人看个好歹么?”夏方点头笑道:“便是这般说。”庄客道:“二位少待,我二官人昨晚中了酒,这时候还未起来。请在这里等候一会,待我进去通报。”夏方道:“小可拱候回音。”那庄客便走进去。你看这夏虎点头播脑,暗暗的与父亲商量,开口价讨他多少,出门价便是多少。
说不了,庄客出来回话道:“二官人在堂前要请相见。”夏方便同庄客进到堂前,对着林二官人深深唱喏。林二官人嘻嘻笑道:“足下贵处那里?有甚贵干到我小庄?幸乞见谕。”夏方道:“小可住居沙村,闻得二官人广收良马,特带得一匹在外,敬来请教。”
二官人听说有一匹好马在外,十分之喜,便同夏方走将出来。见了夏虎,连忙拱手,问着夏方道:“此位何人?”夏方道:“此是小儿。”二官人笑道:“原来是令郎,失敬了。适才未曾请教得高姓?”夏方正要说出姓来,被夏虎一把扯过,背地里说了几句。夏方遂改口回答道:“小可姓秋,名万,小儿便唤做秋彪。”
二官人方把手拱一拱,就将手带过青骢,仔细看了一会。果然这青骢倒也识人,凭他带来带去,一些不敢跳动。二官人问道:“足下这一匹马从何地得来?”夏方道:“此马名为青骢,小可从外国带回。”二官人道:“果然好一骑青骢马!我这中国,再无此种。只是前者城中俞参将家出征西虏,也带得一骑回来。半月前带在城外放青,我曾经眼看见,那颜色与这青骢一般相似。敢是外国多生此种?”夏方道:“二官人,这也不同。只是这样颜色的,价钱高贵。”
二官人道:“待我试骑一骑。若是去得平稳,我这里可用得着。”便挽住缰,扳着鞍,腾空跃上,一个屁头就跑了十多箭路。二官人连忙带转笼头,就如一道生烟一般,合一合眼,就转到庄门首。跳下鞍来,对夏方喝采道:“不瞒足下说,小庄上虽养得几匹快马,怎如这匹青骢,步又稳,走又快,当日关公赤兔胭脂,不是过也。如今请二位到堂前坐下,求一个实价。”就唤庄客:“把青骢快带到槽上去喂些水料,休要饥渴了他。”那夏虎听说要讲价钱,晓得是好意思,巴不能够讨他一万两。
三人同进堂前坐下,二官人道:“二位既然肯卖,我这里情愿肯买。君子不羞当面,到请一个老实价钱。”夏方笑道:“自古道:‘宝剑赠与烈士,红粉赠与佳人’。二官人既用得着,便是小可相赠也只有限,终不然俗语说得好,要一个马大的价。”
夏虎见父亲说这几句,只道是真话,便射了两眼道:“二官人,既要我们讲价,如今还只讲青骢价钱,还把鞍辔同讲在内?”二官人笑道:“自然一并讲价,难道再拿了这副,卖与别人不成?”夏虎道:“我家父到不好开口。二官人在上,又不敢求多。依小子愚意,青骢只要一千两,鞍辔只要五百两,共一千五百两。此是实价。”
二官人把夏方看了一眼,道:“论将起来,也不为多。还请二位略减些儿。”夏虎道:“二官人,若要我家父开口,定是三千。这是小子一刀两段,斩钉截铁,一千五百原是实价。”二官人道:“还与尊翁商议,再减去些。”夏方见他决意要买的光景,假意儿把夏虎看一眼,道:“二官人这里不比别处,怎么样孜孜较量,就减三五两罢。”
二官人道:“我既喜他,那里争得三五两银子。”一口气走进里面去,叫小厮扛出一只皮箱,又拿出一个拜匣来,就向堂前装起天平,叮叮,把这一千五百银子,登时兑完,约有二百三四十锭。又取出文房四宝来,写了一纸卖契,一边交银,一边交货。
夏虎便解下腰边一条青布搭膊,拴了三百余两,夏方两只衣袖藏了二百多两,其余把一个布袱包裹起来,装在叉袋里,驮在肩膊上,就要起身作别。夏方背地道:“孩儿,你道还在二官人庄上权住几时,再好回去。”夏虎道:“爹爹,你又来没主意。方才可听得二官人说甚么俞家,若在这里两日,万一有人探知我们消息,马又要送还,银子又要反璧,我们又没了体面。如今有了银子,还怕没处安身?古人说得好,三百六十相,走为上相 。”夏方把头点了一点,便不则声。转身正要与二官人作别,只见里面摆出午饭来,便留他父子吃了午饭,遂谢别起身。二官人道:“难得贤桥梓特到小庄,虽然简慢,便屈留在此,盘桓几日再去不妨。”他父子再三辞谢,只得送别出门。
说那娄公子,从夏方乘了青骢去后,等了六七日,还不见他转来,心中懊悔,好生牵挂,无一刻放心得下那骑青骢。便着人赶到沙村看他踪迹,那里见个夏方?娄公子左思右想,自忖道:“难道有这样没人心的?我素以心腹待他,把他青骢乘去,料他决不有负,怎知去后再不转头?”又无踪迹,不见郑玲珑来,十分疑虑。只见门上人进来通报道:“外面有客求见。”娄公子把柬帖展开一看,只见上写着:
通家契弟俞祈顿首拜便回嗔作喜道:“这是俞公子。”慌忙着人开了中门,自己整冠倒屣,出门迎迓。
进了中堂,推逊揖罢,左右列坐。献茶数巡,娄公子站起身来,重复奉揖道:“向承仁兄过爱,慨赠青骢,佩德不忘,日前极欲叩谢,因小恙不果。今日又蒙大驾宠临,见爱特甚,何幸如之。”俞公子道:“小弟辞别仁兄许久,尝有日隔三秋之叹。今日积诚奉叩,又承不拒,得浥清光,实出望外。”娄公子笑道:“日来天色融和,正好寻芳游猎。仁兄不知几时带挈小弟一往?”
俞公子道:“小弟近因家君拘束读书,久无此举。将来禀过家君,倘或见允,便来相邀。请问仁兄,前者小弟所赠青骢,还可乘得么?”娄公子支吾道:“重承厚赐,连日小恙,未曾乘他出门。”俞公子道:“此马性最猛烈,三日不乘,便发起威来,抵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