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涛汹涌-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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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都去吃饭,我在这里给他看厕所!”他对赵亮他们说。
别人都去吃饭了,江白在一楼厕所门前搬了个凳子坐下。他要让这种荒唐的事越发荒唐。
他在潜艇学校苦读四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来到9009艇,给崔东山看厕所吗?
晚饭结束了。艇员们三三两两地回到艇上。竟没有人真地走进厕所,大家纷纷地去支队机关大楼里拉屎。
崔东山走出来,立在自己门口,看看江白和大伙儿,脸上难得地现出一丝笑容。
“行,继续保持!”他不知是对江白还是对别的什么人大声说。
江白坐在厕所门口不动。他觉得自己正被艇长拿来“示众”。
你是潜艇学校的高材生,可我还是叫你给我看厕所!
他正在受到考验。他要经得起这个考验!你叫我看厕所,我就看厕所!
第二天早上,他又早早起来,坐在厕所门前。
“很好!”早操回来,崔东山说。
检查团上午要来。9点钟,赵亮急匆匆地从码头跑过来,神情慌乱。
“不好了不好了!”
“怎么啦?”
“吃坏了肚子!”
江白本能地给他让开厕所门。
赵亮进去了。检查团也来了。一个中校推开厕所门,跨进去又窜出来,两手捂住鼻子!
“咋啦?咋啦?”崔东山瞪着眼珠子跑过来。
赵亮提着没系好的水兵裤跑出来。
检查团走后,9009艇的卫生得了个“差”。
崔东山气炸了肺。
“艇上有些干部,职务还是代理的,干的那叫啥子工作?叫他守个厕所门他都守不住,还以为自己了不起!还谁也看不上!……你一个学生官,刚出校门,有啥子了不起?说轻了你是不负责,说重了你是有意毁坏艇上的荣誉!”
在全艇军官大会上,他不点名地大骂了江白半个小时,唾味乱飞。
江白终于没有忍住,他猛地站起来。
“艇长,你干嘛不点我的名?!”
崔东山的眼珠子瞪大了。
“还用我点名吗,你自己不是站起来了吗?!”
江白脸色发青,嘴唇上一点血色也无。
“艇长,你要是想要会守厕所的航海长,最好请潜艇学校专门为9009艇培养一个,这门课--我没学过!”
崔东山七窍生烟。
“你……你竟敢当面顶撞我?……你有啥子了不起?你损害了艇上的荣誉,还这么蛮横,我领导不了你了,你找人领导你去!”他会也不开了,脚步山响地走出会议室,到支队汇报去了。
几天后,支队干部科长来到9009艇,专门找江白谈话。
“江白同志,你要注意呢呢!崔东山同志虽说没进过军校,可他在专业和指挥上还是有一套的,不然四年前我们也不会让他当艇长!你还年轻,刚出校门,有些事情还不懂,我要告诉你,一个人不知道尊重领导,在部队是没有前途的!”
江白原来还想做一点解释。听完这番话,一点解释也不想做了。
“你怎么不说话?”干部科长感觉到了他的沉默,脸红了,问。
“你要我说什么?你什么都知道嘛!”
科长不大的眼睛睁得很大。
“你这个代理航海长,你怎么这么骄傲?你这种脾气是不行的!”
他生气地站起来,走了。
江白过了很久很久才让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这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在L城潜艇基地净遇到这样一种人?!
一个星期六的黄昏,艇长到支队去开紧急会议。他走到隔壁的鱼雷舱去,将平时除在一张餐桌上吃饭外很少来往的鱼雷长高梁叫了出来。
“走,散步去。”
两人走到码头上。
残阳半照着军港的水面。水面上有很大一片像是被血染红了。
他心里已经埋藏了那么多问题,要向这个比他早到一年、平日沉默不语、只是常在嘴角露出一丝模糊不清的微笑的校友请教。
“高梁,你告诉我,为什么艇长要给我小鞋穿?”
高梁不回答。
“为什么他会问我是不是犯了错误或者毕业成绩不好,才到了9009艇?”
高梁望着海面上如血的晚霞。他的回答令江白吃了一惊。
“因为他看不起你。”
“看不起我?”
“他不是因为你不行才看不起你或者怀疑你,而是因为他看不起这条艇。你到这条艇上来,当然要被他看不起。”
“他看不起这条艇?”
“对。他也看不起自己。于是也就看不起我们这些被分到9009艇来的潜校学员。”
“我还是不懂。为什么?”
高梁似乎不想痛痛快快地回答。
江白诚恳地望着他。
“话说起来就长了。……因为十九年前发生的一场海难。”
“海难?”
“对。一条潜艇沉没了。”
中国潜艇史上仅有的几次海难一瞬间内全被江白回忆起来。
“你说的是哪一次潜艇海难?”
“197×年×月×日,中国的王牌潜艇4809号在郑和水道失事。艇长东方瀚海遇难。”
“东方瀚海?”
“对,就是这个东方瀚海,严重违犯基地指挥所命令,擅自更改航线去探测郑和水道,造成了艇毁人亡。”
“……这与艇长看不起9009艇有什么关系?”
“9009艇前身就是4809艇。因为那场海难,这么多年过去了,这条艇一直没有翻过身来。”
“没有翻身是什么意思?”
“十九年了,从这条艇上,没有提拔过一个比艇长更大的干部,甚至也没土生土长出来一个艇长。”
“崔艇长也不是9009艇自己培养的?”
“不是。崔东山当兵不在这条艇,是别的艇派来的。他在这条艇干了四年,先后跟三任政委合作,没有一个政委不是过渡一下就安排转业了。那些和他一批当上艇长的人,有的已当支队长了,可他还是个艇长!”
高梁没有再说下去。
江白沉默。高梁的话信息量太大。他还不能一下子将自己十分尊敬的东方瀚海和高梁口中的东方瀚海看做一个人。
虽然他明白他们是同一个人。
“即使是出过事故,为什么这条艇--其实不是一条艇,而是一个集体--就长期不能翻身呢?”他问高梁。
高梁的眼睛亮晶晶的。
“你出过事故,别人没出过事故。和平时期没有仗打,出没出过事故就成了衡量一个战斗集体优劣的主要标准。一条长期背着事故包袱的潜艇就像一个被悲哀和歧视压迫着的人,你不可能不生出自卑心理,在别人面前再也直不起腰来。于是,它也就真地没有直起腰来。”
“……。”
“你长期直不起腰来,你就成了后进单位。一个单位越是长期后进,上级越会对你失去信心,越不会给你派来有能力的干部,因为反正你是个后进单位,搞不好的。这样,你就像是被判了无期徒刑,想翻身也不容易了!”
“……。”
“如果一个人长期呆在这样一个单位,他自己老想着提升却上不去,心理上就就不能不发生一点变异。他会无缘无故地对这条艇上的一切--包括分来的潜校学员--产生怀疑。”
江白长时间地望着高梁的眼睛。
“你是说崔艇长有点自虐而虐人的心理?”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高梁说,“有一件事你要注意,这个人并不是对你真有什么恶感,他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找一个排解怒气的目标。去年他的目标是我,今年换成了你。”
高梁停顿了一忽儿。
“我还要告诉你一句话,老崔已经打了转业报告。他不是不想干,是想用这种方法向领导显示他的不满。”
“会有效吗?”
“据我所知,支队对他这么做并不满意。9009艇是个后进艇,他是个后进艇的艇长,上级怎么会提拔他?”
“他也是这条艇的受害者?”
“这么说也可以。”
清凉的海风从军港的出口处刮过来,江白觉得心里亮堂了许多。他从心里感激高梁,却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精神上一点也不感到轻松。
6
苦闷的日子开始了。
操课、吃饭、睡觉、值更、出海训练……日子一天天过去,单调而且重复。后来他想:主要是平凡,自己忍受不了平凡。无论是他与艇长之间的“死结”,也无论他被认为是今年分配到支队来的潜校学员中最差的一个,更无论在这个被人认为是长期后进的艇里,他发觉不但艇长,其实动力长徐有常、鱼雷长高梁也在想法子离开--前者要求转业,后者要求调离,--他正在经历的都是平凡。他看得清楚,事实上,不论是崔东山还是他和高梁,在这条艇上干下去都是没有远大前程的。而他在毕业之际,不,在潜校学习的四年间,憧憬和相信自己将会在毕业之后拥有的却是另一种充满激情、欢乐、冒险、创造的生活,是与一生事业密切相关的生活,一种虽然普通却能使自己施展才干、想象力、实现非凡抱负的生活。
他今天经历的、得到的、拥有的生活甚至不能称之为平凡。平凡这个词内涵着纯净和透明,他今天在9009艇的生活只能称之为平庸。
一种平庸的生活是什么境界?它不仅平淡无奇,在某种意义上,还显得丑陋、沉闷、品格低下、没有希望,没有幻想和激情。
……回头想在Y城的日子,他觉得它遥远而不可个及。那样的日子对他来说可能一去不复返了。它是春春的,透明的,朝气蓬勃的,充满热烈的情感、冲动、欢乐和梦想,如同晴朗的清晨的海面,新鲜,明丽,阳光普照,天空蔚蓝,白色的雾气披散在山野里,轻纱一般曼妙动人。那时的自己就像一滴纯净的海水,随着阳光升起而闪光,随着海波起伏而激荡,随着气旋而上升,随着雾气盘桓在山野,化成晶莹的露珠,挂上一片青葱的草叶,依然纯净、晶莹、明亮。
从Y城带来的、海韵帮他绑扎好的那一捆书原封不动地放在艇上的小仓库里,最初是没有读书的环境,后来是没有了读书的心境。他现在才明白,读书也需要对自己的生活和未来充满信心,而他现在失去了这份信心。
还有,哪怕只是想到读书,他也会重新忆起那位Y城的姑娘。他越是不让自己思念她,就越能清晰地感觉到思念的痛苦。海韵回来了,在他内心充满失望、孤独和痛苦的时刻,而他却已毫无保留地失去了她。
所有的思念与回忆都是过去式的,无法唤回也不想唤回。离开海韵的理由之一是他想过一种平凡的和自由的生活,要独自经历自己的命运,现在他得到了,但这生活和命运的内容却是他没想到的。它们不但让他认不出了自己的面目,还最后一次在内心里拉远了他与海韵的距离,让他从内心深处再次失去了她。
每个人都能清楚地看出自己生存的境界,并用它来衡量自己和别人的距离。在Y城时,即使家庭背景不同,他仍然觉得他与海韵的交往是平等的,他不但不会感到自卑,相反多少还会有点男性的和军人的优越感;今天,他的生活成了这样一幅图画,再回头看那位Y城海滨别墅里的姑娘,一种自卑感就油然从他心灵深处生出来,虽然他不愿意承认它存在着……
到L城后,他曾下过决心,为了不再妨碍海韵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