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涛汹涌-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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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了。自己也没想到竟激动起来。
她手托着下巴,一直认真地听着。一双明亮的目光一眨也不眨,脸上的红潮一直没有消失。
“实习回来,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她冷不丁地问。
“最大的愿望是当个潜艇艇长!”他的情绪被她引逗得十分高涨,说。
“为什么?”
“神气!你可以指挥一条潜艇在大海里自由出没。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每一个大洋都是你的活动场地!”
她扑过来抱住他,热烈地吻他。
“海韵,你怎么啦?”他听到一种异样的声音,双手扶起她的脸,问。
海韵脸上泪痕斑斑。
“你出海那天,我的心也跟着你去了。我知道不该为你担心,可还是跟去了。”
她呜咽起来。
他的心里着了大火。虽然这是他不情愿的
“海韵,谢谢你。我长这么大,除了父亲,还没有第二个人这样惦念我。”
她仰起脸,泪水打湿了脂粉,留下一道道水痕。她锺情地望着他。
“你出海后,我天天晚上弹那首曲子。”
“哪首曲子?”
“《少女和一个潜艇艇长的故事》。……我天天弹它,一边想你到了哪里,是不是遇上了风暴。”
“……。”
“过去我虽然也常常弹它,可是并不理解它。就在你出航的日子里,我明白它为什么会有那样一个名字了。”
“为什么?”江白想起那首曲子了,激动起来,问。
“它取那样一个名字,是因为曲作者可能根本就不像我想的那样是一个潜艇艇长的妻子。我突然觉得她可能真是一位少女,她和潜艇艇长有着一段铭心刻骨的爱情。当她痛苦地思念他并为他写下这曲首子时,结婚还仅仅是他们的一种愿望。”
江白让她坐回沙发里去,自己也坐到他对面。他有点懂了,可没有全懂。 “少女不但那时没有和潜艇艇长结婚,我觉得她后来也没能与他结婚。”她说。
她望着他,眼睛里又慢慢地涌满了泪水。
他觉得自己明白她话里的真正意思了。
他不能让她知道他已经听懂了她话中的真实意蕴。
“啊,你这都是瞎猜,又没有什么证据。”他故意轻松地笑了笑,说。
他的笑声冲淡了房间里悄悄存在的压抑和悲伤的气氛。海韵摘下眼镜,抹抹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也不是没有一点证据,”她有点强辞夺理地说,“要是他们后来结了婚,它肯定会有另外一个高潮和欢乐的结尾。”
他意识到她的情绪正在明朗起来。
“那不一定。结了婚她也许又不爱他了,也不想再写下去了,结果这首曲子就原样子保留了下来。”他反驳她,心里想的却是继续强化房间里逐渐上升的明朗和轻松的气氛。
“就算你说的有道理。……还有一件事我不明白。曲子显然真实反映了作者生命中一段难以忘却的爱情经历,这样的作品她一般不会随意丢弃,可我这个与她毫不相干的人却在家里的旧书夹缝中发现了它。”
江白想了想。他不觉得认真地思考那支钢琴曲的来历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事。
“也许根本不存在你说的那个少女。说不准作者是个男人呢。说不定他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呢。你怎么能保得准一定是哪个热爱我们潜艇兵的少女或者哪个潜艇艇长的妻子写了它?至于你为什么会在那些旧书里找到它,这又不必问别人,就在你们家里,肯定有人与它有关。”
“我问过我老爸老妈,他们都说不知道。”
江白沉默了,她也不想再谈它了。
“好了,我们就不为这个或许是老头写的作品掉泪了。……江白,你出海后,我一个人弹着它,弹着它,根本没有想你,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的眼圈儿又红了。
江白突然意识到自己又被推回到那件事面前。
他应该对她说出自己的决定。可是却又一次犹豫了。
不。今天不。今天她刚刚出院。
“海韵,弹个曲子吧。”他换了一个话题,说。
她温顺地看了他一眼,离开沙发,坐到钢琴前。
结果他就第二次听到了这首《少女和一个潜艇艇长的故事》。
经历了一个多月出生入死的海上生涯,今天听来,江白觉得自己刚刚听懂了它,于是也就明白了海韵的话。
这是一个对自己挚爱的人、那位不知名的潜艇艇长的生命、事业和海上生涯知道得不少、理解得异常深刻的少女。她不仅明白爱人的事业充满艰苦和辛劳,随时面临险境,随时可能牺牲,还知道自己很可能已经没有了他,知道没有了他自己也将死亡。生命对她来说原本只是一片黑暗,他是射进黑暗中的仅有的一道亮丽的阳光。自从她的眼睛里有了这道阳光,周围巨大沉重的黑暗就不复存在了。她的欢欣源自这个人,这束阳光,这个亢扬、嘹亮、充满爱和苦恋的音乐主题,与之相对的则是她的恐惧。是的,是恐惧,第一次聆听这首曲子,为什么没有听出她的恐惧的心声吗?它来自周围的黑暗,来自那个一直在她身边徘徊不去的、反复变奏的低沉压抑和不合谐的主题,后者作为一个音部,始终存在而且永远强大,构成了对她所拥有的一切(包括那束阳光)的致命威胁。……但是欢欣和恐惧在搏斗,它同潜艇在风暴的搏斗合成了一个音乐形象,此就是彼,彼就是此。潜艇在搏击大海的狂涛巨浪,她的欢欣也与恐惧搏斗,并在其中显示出弱者的力量,一种仅靠一束阳光也在勇敢地活下去奔向幸福的人的力量,一种虽像小草一般柔弱、却又像小草那样只要有阳光就不会死亡的力量。那造成恐惧的力量在咆哮,就像风暴出现在远方的大海上,低沉而威严,越来越近……少女的音乐形象突然由柔弱变得丰满、坚定和勇猛。她在恐惧,但是她也在斗争,斗争和盼望。潜艇艇长的音乐形象再次出现。最初是阳光给了少女勇气、希望和梦想,现在反过来了,是少女用自己的信心和含泪的欢欣的歌唱鼓舞着阳光,鼓舞着那个正在大海和风暴中搏斗的潜艇艇长。恐惧还在,它仍然是巨大的,但是阳光、信心、希望也在,它也是巨大的……
这天上午余下的时间里他们什么也没做。琴声在高潮处嘎然而止时,房间里的两个人眼里都涌满了眼泪。他们谁都没有向谁看过一眼。江白第一次感觉到:海韵对这首钢琴曲的理解也许完全正确,它很可能是一个真实的、没完成的、悲剧性的爱情故事,是这个爱情故事中最具悲剧意味的一个章节。
可是今天,那个悲剧性的爱情故事已被时光吞噬,不为人知,只剩下了这首曲子。就像一棵枝繁叶茂的一棵大树,只剩下了一个树干的切片,上面记录着残存的痛苦的年轮。
刚刚过去的一个多月,海韵终日生活在这个悲剧性的爱情故事里,也就是生活在她自己的恐惧、信心和希望里。她成了那个少女。
他不能让她继续这样痛苦地生活了。他没有这种权力。
15
但是直到这天离开海山别墅,他仍然没有鼓起勇气说出想说的话。
她仍然预感着失恋并为此而恐惧,而且她还刚刚出院,今天他还是什么也不说的好。
“星期天还想来看书吗?”出院门时,海韵问他。
现在她的目光里还有隐约的恐惧,但更多的却是恐惧过后的轻松和快活了。
他还是要来的。在这座别墅开始,还应在这里结束。
从另一方面说,毕业后每天都是实习期间那样紧张的生活,大块的读书时间是不会再有了。他仍想抓紧离校前这段时间多读一点潜艇战术史方面的书。他对自己刚刚开始的研究的兴趣不仅没有因临近毕业而降低,反而变得更加高涨和紧迫。
“假若没有什么不方便,我还想来。”江白笑着,说。
“我当然没有什么不方便,你要来就来吧。”她说着,又将那把钥匙交给他。
他要走了。她的眼睛幽幽的。
“你就这么走吗?”
他站住了,回头望她。
“吻我一下。”
他略加迟疑,还是走了回去,吻了吻她。
“再见,海韵。”
“再见。这些天我有时可能回不来,我也有一班要毕业的学生。”
他的心情猛然放松了。
“我知道了。”
他转过身去往前走,同时命令自己:不要回头,不要缠绵!
他一次也没有回头,就是拐向滨海大道时也没有。
以后几天他没能很好地去那座别墅读书。分配的事情已提上日程。去哪里成了每个毕业生最关心的事情。江白想置身事外,却难以办到。
星期四的下午,系主任将他叫到了办公室。
主任五十岁刚出头,就已秃了顶。他坐在一张袖珍式的写字台后面,让江白在对面的沙发里坐下。
“江白同学,关于毕业后的去向,你有什么想法吗?”
江白坐下去又站起来:
“主任,潜校学员毕业后,不是由干部部门统一分配吗?”
“坐下坐下,”主任招着手,一边点头,说,“你讲得不错。……但现在有一个机会,我想征求一下你个人的意见。”
江白的精力高度集中。“主任,有话你就说吧。”他重新坐下,说。
“上级已经决定了,在Y城潜艇基地装备和组建一支新型潜艇部队,军官由总部向各大单位抽调,要求必须是现役潜艇军官中的佼佼者。潜校也接到通知,要选调少数各方面特别出色的毕业生进这支部队。校方规定每个系选一名。……咱们系有人推荐了你。”
江白的脑子陀螺一样飞快旋转起来。
“白主任,你这是向我宣布命令,还仅仅是想听听我的想法?”
“不是命令,”主任脸上现出十分认真的神情,说,“机会难得,只要几个人,有不少人想去。我国的潜艇兵器正在更新换代,从发展的角度看,进这支新型潜艇部队的人会更有前途。”
江白长久地沉默下来。
主任静静地望着面前的学生。五分钟后,他离开了写字台后面的椅子。
“我还有个会。……如果需要考虑,你可以回去仔细想一想。明天下午之前给我回话就行。”他说。
江白从沙发里站起的一瞬间,决心已经下定。
“主任,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一个回话。如果是命令,我服从;假若学校征求我的意见,我还是想离开Y城,到其它潜艇基地去。”
主任脸上短时间地现出了迷惘的神情。
“说心里话,我对你的决定不太理解。……不过上级有要求,进这支新部队的人必须不带一点思想问题。你既然有这种想法,校方大概会尊重你的意见。”迟疑了一忽儿,他慢慢地说。
“谢谢主任。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了。”
江白出门后又回头看了一眼。他发觉主任又坐下了,十分疲倦的样子,正从写字台的小抽屉里摸出一支烟来抽。
我让这位在全校威望很高的系主任失望了。走出系办公楼,走进了大操场,他想。
大操场旁边是一座小花园。园内很安静。像在别处一样,红的、白的、黄的蔷薇花正在开放。
他在一条长长的水泥凳上坐下来,仰起脸望湛蓝的、飘着一些条状薄云的天空。
他前两天从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