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6年第3期-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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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乔一下子醒了来,这醒不是他看到了,而是他听到了。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屋外有细细的雪花飘落的声息。所有积在他心中的东西都仿佛一下子脱落了,一片空明。
这一次,他从几天中已经走熟悉的街道往回转,他的心不再粘着所有念头,听任四周的声音流进来,流出去。到晚,在一条街头,他信步转了一个弯,突然他有了一种梦境般的感觉,一声悠悠的胡琴,有硬币丢在乞盆里的声音。接着他听到了敲击声。他停下来,一声声的敲击声不时地传来,那是点心店里人在做第二天营业的拉面。
天乔知道那幢楼就在附近了,他绕着街道的几条巷子转着,凡听得到声音的楼房处,他都停下来静静地听一会儿。有一条巷子里有着类似记忆里的楼房,只是这样的楼有好多座,楼前都有小院,院中都有树,楼门洞也是一样的,他无法确定是哪一幢楼。
这儿离遇到田生的地方并不远,可是田生却让车子转了那么长时间,看来田生的预谋是很深的。
天乔沿着巷子慢慢地走着,走走一个个楼洞底下,半仰着头,于是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在他的内心中流动,就像小的时候,在野田中他听蟋蟀与小虫的声息。各种声音在各个位置上,他都能听得见。慢慢地,那些楼房里的声音也传到他的耳中来。虽然还带着杂念似的杂声,一些声音是含混的,在杂乱的声息中,他搜索着黄莺或者田生的声音。
终于他听到那熟悉的带着柔媚的声音了。他向那声音的楼洞靠过去。他屏着呼吸,声音却又听不见了。一旦他产生有关她的意念,他的心便似升起一阵雾。人生许多的色彩,社会许多的成见,天地许多的变化,他走过的许多的路,杂念似的化作了声息,在他的耳边响着。
天乔抖了一下自己的身子,他合起了掌,用掌慢慢地合在额头上,把两拇指压在自己的额头上,像祈祷般地划开自己内心天地中的思想,把所有的烦乱都划开,他不再去想她的过去。他整理了自己的呼吸,再一次让心静下来,只有声音的感觉,重新浮上来。
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他听清了:那是黄莺。黄莺在说:……我要走了,我要走了,我要走了。她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声音是从她心里浮起来的话。
天乔循着声音走到了那幢楼下,没有声音了。天乔心一下子安宁了,他找到了她,他终于找到她了。她仿佛就在他心的一角正等着他。
天乔又静静地听了一会儿,他听到了脚步声,那是她的,还有她所发出的动静。没有其他声音,只有她一个人在。
他过去敲门,并轻轻地叫着黄莺的名字。终于清晰地听到黄莺的声音了,就在楼上的窗口。
黄莺说:“是你吗?”
天乔说:“我听到了你的声音。我是来接你走的。这里没有别的人,他们都不在,我听得到没有他们的声音。”
黄莺突然急迫地在上面说:“你接我走吧,接我走吧。”
天乔说:“那你开门出来呀。”
黄莺说:“门是反锁着的。从外面锁的,只有从外面开。”
天乔说:“你没有钥匙吗?把它扔出来。”
黄莺说:“我有,我有,我早就防备着,配了一把备用钥匙,他们不知道。”随后她就把钥匙从卫生间的气窗里扔了出来。
天乔开了门,上了楼,来到了大厅。可是黄莺在房间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提着个包出来。天乔一见黄莺,拉着她就跑,跑下楼,绕过后面的巷子,到街上了,天乔才问:“你怎么一直没想到跑?”
黄莺说:“我是没想到要跑。我有钥匙,可我不相信楼下路过的人,我不相信社会中有人会救我。其实,我一见田生,我就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了。他的声音,好像有着一种魔力,让我害怕,也让我没有了力量。我吓都吓死了。”黄莺一边说一边笑,一点没有被吓着的感觉。
他们来到了天乔新居住的地方,天乔在动身寻找之前,就预先租了一个单套室的房间。天乔领着黄莺进房间时,他觉得房间实在是太小了,怕黄莺会住不惯。她住过的房子都是那样的大,装修得都是那样的好。
黄莺却一点没有在意地躺倒在床上,很自在地翻着身。
天乔说:“这里小……”
黄莺说:“我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间,都害怕死了。”
再面对着黄莺,天乔已经没有了那种旧时的迷恋。他清楚地看到黄莺的脸上带着一点残妆,她的一双大眼中夹着一点不清澈的杂色,眼圈有点发黑。不知是不是这段时间晚上她没睡好的原因。她的懒洋洋的气息,连同媚媚的声音,都有着一层隔着的感觉。
只是她还是她。天乔对黄莺肉体的感觉还是与别的女人不同。她便是她,她是黄莺。她与他生命中最美好的感觉相连着。那些让他身心上浮的感觉。
天乔说:“你好好睡一觉吧。”他想起身来。
黄莺躺在床上伸出手来。天乔俯身抱住了她。
黄莺说:“你现在要吧?”
天乔说:“你累了。”天乔突然觉得自己能把握住,与她说话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仿佛是不由自主地悬着心。
黄莺说:“你想要,我看得出来。你一直想要。”
她在他的耳边轻声说着。他感觉着她柔软的一切,又有上浮的感觉侵袭而来。
天乔说:“是的,我一直想要。”
黄莺笑了一下。天乔说:“我只想要你一个人,因为我爱你。”天乔有勇气把“爱”字说了出来。他又觉得说出来的“爱”字的份量,却比在心中时的份量已经减轻了。
黄莺把他的嘴按着了。她懂得男人在什么时候会说的什么话。她更加懒懒地在他的手臂下躺着,眼半眯着,像两颗微裂着的黑玉。她说:“我知道。你们男人都喜欢说爱。”
天乔说:“没人不一样?”
黄莺说:“没有男人不这样的。”
天乔说:“我没对任何别的人说过,我心里的这份感觉也只有对你一个女人。”
黄莺说:“这我不知道……”但她的意思又明显是:我知道。
黄莺抚着天乔的头发说:“你真的很好,我心里也只有你一个人,就是这样的……你让我有一种真正女人的感觉,是自己的感觉……其他的男人都不会让我感觉到自己。”
天乔伏下身子的时候,在她耳边说:“我会成为一个社会上有用的人,我会让你感到骄傲的。”
二十四
早上,天乔睁开眼睛时,有着一点莫名的恐慌,他怕昨晚的一切只是一个梦,也怕她又离开了。然而他看到她正伏着睡在他的身边,她睡得很香,脸颊带着小小的酒窝,在微微地颤动着。天乔小心地动作,怕弄醒了她,心中怀着一点刺痛般的柔情。他听到她低低的像是呢喃着的呼吸声。旧时在山镇,听天空星语的感觉又回来了。她是实实在在的。她与那么多的男人有过那么多的事,然而,看着她,她便像一个单纯的孩子,一个单纯纯洁的女孩。她裸着身子,身子是那么的洁净。
一瞬间,天乔又有着一点失落感。明明她在他的面前,他却觉得有一种不可能,依然觉得她在遥远处,在缥缈的云里与雾里,便如无数的声息,听着了,那缘份是实在的,但都在流动而去,都将融入空无的境地里。
黄莺睁开眼睛来,她并没在意自己的裸身,伸直了胳膊,看一眼四周,像是习惯地找一下熟人。看到天乔的时候,她笑得自然了,裹着一层笑意把娇媚的身姿变了一下,侧身怀前,默默地看着他。
天乔说:“你再睡。好多天里,一定没睡好。”
黄莺说:“我从来都睡得好的。”
天乔说:“被田生软禁着也能睡好吗?”
黄莺停了停,后来说:“他又没对我怎么。”
天乔不说话了。
在黄莺说来,她柔嫩的身子,所有经受的,是女人无法忍受的。但这只是社会的说法。天乔有时也会想到,男人与女人在性方面,有着的是同样的快乐,如何又会有不快乐?只有愿意与不愿意,除非是暴力,没有不快乐的。既然快乐,又有什么忍受与不忍受呢?
黄莺招手让他俯身,她在他耳边说:“你是很棒的。知道吗?”她的声音里带着媚媚的笑声,让他骨头都有点酥了。
吃了天乔买来的早点,黄莺梳洗完了,就想要出门。
天乔说:“你想买什么,我给你去买。”
黄莺说:“我什么东西也没带出来,衣服也没有,身上都脏死了。”
黄莺还是带出东西来的,那就是她的包。她的一只手提包虽然小,却是鼓鼓的。黄莺打开包,里面都是项链,是各种的项链。她把项链倒在床上,一条一条地提着看着。天乔知道她喜欢项链,把自己的小箱子也拿出来。黄莺看着那些从自己店里买来的项链,笑得前仰后翻的。
天乔把箱里的项链也都倒在床上的项链堆上。黄莺把床上的项链用手抄着翻转着,笑着说:“这样,真的假的都弄不清了。卖一百元一条,我都能赚了。”
黄莺还是要出去逛街。
天乔担心地说:“小心田生。”
黄莺说:“要是这样,在你这儿与在田生那里不一样了吗?他也不让我出去的。”
天乔想想也是,黄莺应该有自由。他便陪着黄莺出门,在街上,他靠着黄莺身边走着,他觉得自己是一个真正的保护者。
天乔去超市上了半天的班。临下班的时候,他看到了进店里来的田生。田生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才看清了。在店的外面,还站着两个人,都是天乔熟悉的,一个是那小个子的司机,另一个人,那天天乔曾在那幢楼的门外见到过。
天乔随田生出了门,田生说:“黄莺呢?”
天乔没说话,他只是看着田生,这位原来的朋友,天乔有点不认识他了。田生的形象还是原来的,但是他的声音似乎变了,带着某点深沉的东西,在天乔的耳中旋动着。
天乔说:“你不应该再找她了。”
田生说:“你把黄莺劫持到哪儿了?”田生用了“劫持”两个字。
天乔说:“你怎么知道黄莺跟我走了?”
田生说:“难道不是吗?你说不是,我就走。……你不会说谎。”
天乔说:“是的。黄莺是跟我走了。她不愿意被你胁迫做那些事,做那些犯法的事。她是个女人,你就放过她吧。”
田生说:“不。那些腐败的官儿们,还没有得到惩罚。我要让他们一个个都得到报应。”
天乔说:“好了,你就不要再说这些话了。你只是想满足你自己的需要,不是吗?你可以这样去做,但你不能让一个女人跟着你。她只是一个柔弱的女人。”
田生说:“就让她附着那些男人生活?”
天乔说:“这是她选择的生活方式,不该由你来决定。也许你又会对我说,她得到的也是赃钱。那么这些赃钱该谁来得?是你么?只有你来分配才是对的?”
田生说:“你现在也很会说理论,一张嘴就会说。”
天乔说:“社会总要有‘法’,也许现存的法,还存在着问题,但不能由你个人来定法。要说道理的话,道理也不能由你说,每个人都有他所说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