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萧萧-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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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的欲望,多么污秽的地方他们不会觉得脏,多么可口的东西他们也觉得平常,但他们一天必须有八角钱,上午四角,下午四角,等待白面贩子的驾临。白面贩子每天来两次,时间总是一定的,偶尔晚到一小时,一大群人就无法自持,他们天天象等待神明一样等待着白面贩子。白面贩子来的时候,袋里装满了四角一包的白面,那不过是大拇指那么大的一包,食毒者一见他来就蜂拥而上,只有这一瞬间他们还表现人的勇气,还表现人的生存,因为在整个的生命中,这是他唯一的欲望;吸食了这一包毒药,他们再无他生存的意义,他们不会是强盗,也不会是窃贼,他们最好不过是只有四角钱欲望的小偷,与八角钱欲望的乞丐。他们的生命只有现在,既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既没有记忆,也没有希望。他们偶尔在垃圾堆上拾到两粒榖子,他们也赌,但目的无非为凑足四角钱的数额,四角钱以上的款子他们不知道处理,四角钱以下的款子他们视作废物,他们就这样天天活着!
在我的视线之内,现在,他们就在那面蠕动,一堆一簇,缩着手,弯着腰,驼着背,屈着腿;拖着破鞋,戴着小帽;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在找香烟头,……但没有戏笑,没有言语,没有交接, ……
而这也算是人生! 也算是人生!
十一点多,慈珊的母亲在我企念中到来。梅瀛子也马上振作起来。慈珊的母亲见梅瀛子化妆后的样子,楞了一会,不觉笑了出来。梅瀛子问她封锁的情形,她告诉我们在通路上完全是铁丝网,一点办法没有,但在店面前则是绳栏,虽然有日兵看守,可是总有疏忽的时候,穿过绳栏,就可以借铺子的路,由他们的前门进去,从他们的后门走出。这是最妥的办法,但现在绝对不可能,因为出事不久,敌人戒严极严,据她的意思最好二三天以后,由她带道,恳求别人铺子通融、
“但是我们决不能等那么久。”梅瀛子说。
“可是马路上只有东洋兵,铁甲车来回的走,一去就会被他们看见查问的。”
“那么夜里呢?”
“夜里,铺子里的人都睡了,谁肯为我们开门?”
“那么 ,”梅瀛子想了一想说:“能不能相烦你老人家先找个铺子去接头,给他们一点钱,叫他们夜里虚掩着门呢?”
“我也没有熟的铺子。”慈珊的母亲迟疑了一下说:”而且这样去接头,反而被人怀疑,以为你们决不是普通的过客,而一定是犯人了,那么他们不用说怕惹事,说不定还要去告发,现在的人心真是不可靠呀!”
于是我们沉默了,我们默认慈珊的母亲的话是对的,我们只好慢慢来寻思。
但梅瀛子又开始颓然,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想还是在船上住几天。”慈珊的母亲说:“你放心,一切放心,我拼一条老命救你们就是。”
她的话很使我感动,但是没有恰当的话可以表示我的谢意。她又说:
“我可以天天去看,等他们放松一点时候我们就可以穿过去。”
这时候,慈珊早已接过了她母亲的竹篮与衣包。这衣包只用一张报纸裹着,并没有完全包住,外面捆着一条麻绳,慈珊正在将它解开,她将女人衣服取出,对梅瀛子说:
“还是把衣服穿穿看吧。”
我看梅瀛子有同意的表情,我就坐到那面竹凳上来,梅瀛子叫慈珊拿棉被挡着,我知道她在那面换衣服了。
我这时很想抽烟,自从昨夜离开白苹家里以后,我没有抽过烟,我不知道身边是否还带着烟,还好,袋中竟有四根。于是我吸起烟等着。
一直到我吸完了这支烟,慈珊才把被收起,那面出现了一个黑衣蓝裤的姑娘。裤脚稍稍嫌短,我发现她还穿着原来的丝袜。 但她自己似亦早已觉得,她说:
“忘买了袜子。”于是慈珊热心地从自己衣包里找袜子给她 ,我看她坐在床侧外面换袜穿鞋——一双稍稍嫌大的黑布鞋。
终于她已经完全打扮好了。她过来站在我的面前,似乎自己也觉得非常新鲜,一瞬间她精神很焕发。但是她给我的印象是什么呢? 梅瀛子还是梅瀛子,世上的衣装似乎都是她的点缀。我说:
“太美了,任何的云彩都是衬托太阳的光亮呢!”
她微笑着,没有说什么,坐到竹椅上,拿椅上镜子来看,但是我看到她手腕上还带着白金的手表,我说:
“似乎还多一点,是什么吧?”
她好像自己也发觉了,微笑一下,赶紧把手表收起,纳入内衣的袋里,接着她就问我要烟,我递给她一支,我自己又吸一支,我说:
“现在还有一支,我不到必要时不吸了。”
五十三
我们吃饭已经一点多,饭后梅瀛子斜靠在舱铺上,我看她很乏,劝她睡一会,她就斜躺下来,不一会就入睡了。我拿出我最后一支烟卷,慈珊看我想吸又不吸者两三次,她说:
“回头我替你买去。”
我也觉得自己行动的可笑。我吸起纸烟,开始觉得非常凄凉与落寞。
就在那个时候,有一个垢首污面的人在船梢探头探脑,我不免有点惊慌,后来慈珊的母亲看见了,她对那个人说:
“又来了,干么?”
这个人一点不响,缩回身子,船有点晃动斜侧,他是沿着船舷走到船首,果然他在船首露面。他用卑鄙的眼光看看睡着的梅瀛子又看看我,最后偷窥着慈珊的母亲,用极其可怜的声音说:
“二婶,再给我八角钱吧。”
“没有,没有。”慈珊的母亲说。
“只这一趟,二婶,下次再不来扰你了。”
“你为什么不问你三叔去要去呢?”
“我看不见他。”来人的声音几乎像是从窒息里发出来似的 ,他说:“就给我四角也好,可怜可怜这一次。”
“没有,没有。”慈珊的母亲又说。
我一方面觉得这人可怜,又觉得他讨厌,想早点打发他走算了,于是从我皮夹里拿出三四元零票,折成一小块抛到船头空隙说:
“拿去,不要再闹了。”
“不用给他。”慈珊的母亲说。
当她这样说时,我看见那个人已经伸进腿来拾。他穿了一件油垢满身的蓝棉袍,下面的棉絮吐在外面,没有穿袜,乌黑的脚拖一只前后是洞的鞋子,人瘦得象一付骨路,衣裳在他身上像是已凋的树叶。在他拾钱的时候,我看到他枯瘦的手上黄黑的指甲,最后,当他拾起钱的一瞬,我看到他脸,他的泪腊与涕腊以及浮在脸上的油垢,使我无法辨明他的眼鼻。
我想他一定是一个白面的吸食者,正想多看他一眼时,他已经拾起钱,头都不抬,斜着眼睛瞟一下跨出船栏,踏着船舷就走了。
“用不着给他。”慈珊的母亲说:“给他也是去买白面。”
“这是谁?”我问。
“是大伯的一个儿子,叫做丙福。”慈珊的母亲坐下说:”他本来是一个年强力壮的小伙子,家里也有几亩田。父亲死了,他就赌钱酗酒打架,他母亲不再要他。后来三叔帮他在这里找个搬运的事情,他还是不改过,现在做了瘪三,吃上白面,什么办法都没有了。”
“他母亲呢?”
“在乡下,很好,田上不够一点,我家同三叔有时接济接济她,儿子不学好真可怜,但是她决计不要这个儿子了。”
接着我问她一点乡下的情形,以及她田上船上的收入,我发现她心地的单纯与良善,完全是同她慈爱的面孔一致,最后,她才站起来忙她的杂务。
这时候,我方才发现慈珊在我们谈话时已经不在,她到哪里去了,我不知道。梅瀛子则在床上侧卧着,似乎睡得很熟,我看不见她脸,只看见她被我剪过的头发与曲着的身子。一瞬间我感到万种寂寞,我想抽烟,但烟已经没有,我感到冷,有倦意袭来,我打了一个呵欠,最后梅瀛子翻了一个身,又安祥地睡去,我现在可以看到她脸很美,很美是的,是的;她睡得很甜,像一个天真的孩子。这与她过去在汽车里,在白苹家,在立体咖啡馆,在槟纳饭店,在梅武官邸,在其他一切的地方是多么不同。这额前的流海 ,这耳叶上的银环,这乡下式黑色的衣裳蓝色的裤子,就使她有这许多改变么? 抑或还有其他的因素。忽然我想到白苹,白苹在杭州回来的火车上入睡,是多么美丽,我曾经为她画几张素描,有一张很像,我记得是夹在皮夹中的,后来住在她家里时,似乎拿出来过,是夹到什么书上去了还是怎么,总之从此就没有再看到过,现在白苹呢? 涌泉般的悲哀在我心里涌出,我不能自禁,我想到昨夜梅瀛子对她的阻止,为什么我不坚持一点。也许,我真的坚持着,白苹也许会听我的话,我怨恚无以自对,我恨我自己。我不知怎么才好。对于梅瀛子的睡态,我想马上找到为白苹画的那张速写,明知道它早已不在皮夹里,但我还是拿了出来检点。没有,自然没有,自从我发现没有以来,我奇怪,我竟没有为白苹重画一张,也没有问白苹要过一张照相,但是照相,我忽然想到我在白苹的身边房内,自始至终都未看见过一张。有的,那时在她遇刺后的第二天报上,而那张相也许是她以前的,并不十分像她,如今她的音容在世上似乎完全消灭,活在我心里的是多么抽象,我竟没有她一张照相。而……我忽然又看梅瀛子,我以往也未见过她有过照相,如果她不在,我有什么可以凭借呢? 我有像替白苹画像般的替她画一张速写的冲动,但是当初是什么样的心境? 现在是什么样的心境? 不要说情境完全不同,就是完全相 同,我也找不到这份心绪。几个月来我已老了许多,以前,凡是过去的事情在回想之中常常觉得就在目前,而现在,当我回想到几个月以前的事,竟完全如同隔世一样。这是因为什么? 因为什么?
就在我胡思乱想中,慈珊回来了。她手上拿着两包小大英,但我正要感谢她对我的厚意时候,我发现她面孔涨红,眼睛惊慌不停,口鼻喘着气,似乎想说话又似乎说不出话。
我说 :
“怎么啦。慈珊?”
“什么事,不要怕,好好讲。”她母亲推开她望着她说。
于是慈珊嗫嚅着,用手背揉揉眼睛,她断断续续的说 :
“我出去买烟回来,经过,经过那边,我看见丙福就在那面 ,他在同人说我们这里有一个穿西装的客人给他四块钱。于是我听见他们在说我们,我就在席篷后听了一会,当时我听见有一个人问:
‘穿西装的人?'
“‘别就是同今天封锁有关的犯人。 ' 一个沙喉咙的人说。
“‘丙福 ' 又有一个人叫:‘你发财的机会来了,通知东洋人 ,你就有赏。’
“‘别他妈啦。 ' 另外一个叫:‘通知得不好,自己倒挨打了。’
“‘我有啦。 ' 那个沙喉咙的人又说:‘明天白面贩子来的时候,叫他带着去告发好啦。假如对,你就发财了,也许还有官做。’
“‘……’
“我听见这些话,我就很快的跑回来了。”
慈珊说完了又呜咽起来,我一时不知所措,慈珊的母亲看来也有点惊慌。
我过来叫醒梅瀛子。
“我竟睡糊涂了。”梅瀛子伸直腿,揉揉眼睛说。
我于是就把慈珊的话转告她,还补充对于丙福这个人的说明。梅瀛子听了只是缄默着,坚决的眼光望着篷顶,一声不响。我也就楞在旁边,脑子很混乱,并没有冷静的考虑。但是有不得不说的冲动控制着我,我说:
“总之,我们还是早点预备走吧。”
“这使不得。”慈珊的母亲听见我这样说就走拢来,她似乎已经比较冷静了,她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