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一辑)-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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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楼梯一年四季都是黑的,踩上去松松软软吱吱嘎嘎作响,像随时会掉进什么地方
去似的。肖家只有一间房,那间房是他父母住的,兼作客厅、餐厅、洗漱室。肖和
他那个读初中的弟弟则住在暗楼上。这房是斜顶的,所以肖的暗楼便是一个坡形。
最低矮的一角就地铺上被子褥子,最高的一面墙上横挂着许多木板,成为悬挂式书
架。下面有两张桌子,一张是用包装木箱搭的,一张是用木板搭的。这使她在电影
中看见的工人阶级幸福生活的印象受到很大的破坏。
走进那条迷宫一样的巷子,天已微亮,灰灰地衬出参参差差的屋顶与山墙的剪
彩。什么地方偶尔传来吱哑开门的声音或零星的带着回响的脚步声。
她在黑暗中磕磕碰碰走到第三进那个天井。抬头一看,肖家的灯亮着,便摸着
了楼梯的扶手上去了。肖的妈妈开了门。看来内也口来不久。肖的父亲披衣斜倚在
床上抽烟。肖已听见了她的声音,从暗楼上探出头,把她叫了上去。
暗楼上只有肖一个人。那张木箱搭的书桌上亮着灯。灯下摊着一本油印册子,
一叠稿纸,还有半碗正在冒着热气的面条。她问肖的弟弟呢。肖说又出去串联去了,
几个月来没在家呆几天,已经跑了大半个中国。
她坐在书桌边的凳子上。她看见那叠稿纸上已写了半页字,标题是《重读“五
·一六”通知》,副题是“给革司司令部的一封公开信”.
肖是革司的思想家,理论家,笔杆子。革司成立以来,一直担任宣传部部长
(钟是作战保卫部部长,她先是三号勤务员,负责组织发展,父亲被撤出来以后,
改任特派联络员)。肖和她都爱读书,但肖几乎不读什么小说,而是读各种能弄到
的马恩列斯毛的原著,和各种政治,哲学,历史,人物传记之类的书。她极佩眼他
的毅力,那么艰深抽象的文字,他能狠下心强迫自己一页一页硬着头皮读下去,还
不停地做笔记。
坐下来了,她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对肖说些什么话。想了想才说:你们能不
能更冷静地交换意见呢?现在形势对我们不利。
肖说:只能说对革司不利.从我个人的感情来说,我也不愿意这样。我的战斗
生活一开始就是和革司连在一起的,我们都为它付出过代价。但现在我以为,目前
的形势对中国革命和世界革命是有利的。人民终于听见了毛主席的声音。多年来人
民并没有听见毛主席真正的声音,一些赫鲁晓夫式的人物打着红旗反红旗,私下执
行着他们那一条修正主义的路线。我们今天的敌人,已主要不是那些被打倒的地主
资本家,而是他们在党内的代表人物。可能也包括你的父亲,可能也包括X X X、
X X X(肖说了几个省市领导的名字)。这可能很严酷,但我们不能不面对现实。
要不然,毛主席发动这样一场史无前例的运动干什么?
她无法抗拒肖的那种咄咄逼人,那种奇特的魅力。包括肖这个破破烂烂的环境,
都让她激动不已,她每次走进这大院,走进这些社会最底层的又贫困、又没有文化
的人们中间,便会联想起十九世纪俄罗斯那些走向平民的贵族青年,那些卡捷琳娜
那些拉赫美托夫们。这使她几次生出坚决与父亲决裂的念头。但一看到父亲那突然
苍老的面容,那气愤又委屈的目光,那极力想赢得子女们的理解与亲近的神色,一
个女儿便战胜了一个女革命家。
他们说话时,肖的母亲站在暗楼的小木梯上喊肖。肖探下身子,接过一碗热气
腾腾的面,递给她。她的眼镜被面的雾气蒙住了,她便让憋了很久的眼泪涌出眼眶。
她很奇怪,肖从头到尾没有去说服她该怎么怎么样,似乎认为她是天然应该参
与这次行动的。
吃完后,她擦了擦一直是迷雾朦胧的眼镜。她问肖:你要公开这次行动吗?或
者你会向某个部门汇报这次行动吗?
肖说:不知道。我正在考虑这个问题、我希望毛主席知道这一件事,希望这件
事是毛主席战略部署的一部分。
她问:那你这封公开信呢?
肖说:公开信不谈这次行动。只是发表我对革司及当前革命形势的一些看法。
我一直没有机会把它表达出来。今天只是一个导火索,和这次行动没有直接关系。
她问:对这件事你能永远保守秘密吗?
肖说:不知道。我想只有一个办法——直接向毛主席汇报这件事。如果是我错
了,我甘愿受任何惩罚。
她问:你怎么向毛主席汇报呢?你能直接将材料递到毛主席手上吗?如果不能,
又可能会泄露秘密……
肖说:我要去北京。我要赶在这次行动之前去北京。
她不能对肖再说什么了。正如她也不能对自己再说什么了一样。她最后说:你
还可以和他们再谈一次。
肖说:他们谁也不可能再对我解释什么了。
后来她想过,如果当时肖对她说,和我一起去北京吧,她会答应的。但肖一直
没有要她站在他一边的表示。或许肖已预感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中午以前,她疲惫不见地赶到钟家。钟家在军区大院内,革司落入低潮后,司
令部的一些重要碰头会常在这里举行。她进去时,昨夜所有的人已候在那里。她简
要地说了去肖那儿的情况,最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肖要进京的想法说了。在她看
来,这应该是一种正常的行为。不是叛卖,不是投机,也不是阴谋诡计。一号听她
说完了,冷冷地说:他要怎么样,现在已经不重要了。为了挽救革命,挽救党的一
批宝贵财富,也为保护我们的军队,保证“12.26行动”顺利进行,我们决定立即
处决肖!
听了一号最后这句话,她如同五雷轰顶。她问一号:你说处决……是什么意思?
一号说;处决就是处决。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她再看看其他几个人,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看来在她到来之前,他们已知
道了这个决定。她仿佛自己将被处决一样恐惧起来。她努力平静地问:这是谁的决
定?
一号说:这是革命事业的决定。
她说:不能再有别的方法吗?你昨天晚上不是说,可以把他关押起来,等行动
完成以后再说。
一号说:这是最新的也是最后的决定。这个决定已不可能改变了。希望你不要
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我再声明一下,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必须无条件地服从
“12.26行动”的一切决定。我们都没有别的选择。我不希望再有第二个人被处决。
她一直在颤栗着,整个人恍恍惚惚,仿佛在一场可怕的梦中。
商议之后,决定处决行动在当天夜里执行。为了防止内进京,让她立刻返回肖
家,表示愿意与肖一同进京,然后找理由拖延一天的时间。执行者由钟担任。一来
他熟悉肖家的环境,又不会引起内的怀疑。二来他是作战保卫部部长。因为肖家那
个大院人多眼杂,空间又狭窄,执行的人不宜多。处决的工具用手枪。一号从他的
军用挂包里掏出一只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支锃亮的手枪。他退出弹区,给
钟看了看,里面有六粒金灿灿的子弹。一号说:这是一支苏制六九式手枪,性能很
好。散会以后,有一辆车来接你去一个地方试枪。一号说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
盒子弹说:这是给你试枪用的。近距离射击,准头是次要的,主要是习惯抠扳机。
任务完成以后到指定地点乘车返回,立即将枪交给我。最后,这件事我们每个人至
死都不能说出去。如果发生意外,被人抓住——一号望着钟,很少有地带了一些情
感地说——你只能说是你自己的决定。以后的事会有人帮助你的。你如果说了别的
什么,结果反而对你不利。也对大家不利。一号将弹区推进枪柄,用包布擦了擦枪,
抹掉自己的手迹后递给钟。
钟一直什么也没说,他接过那支崭新的苏制六九式手枪,又拿过那一小盒子弹,
看了看,盖上盒盖,然后,将这两样东西塞进自己军用大衣的口袋。她看见钟的脸
上突然有一种苍老了的神情.在此之前,钟也组织领导过几次大的对抗性行动。抢
XXX大楼广播站,冲击某次批斗大会,夜袭某大学并绑架了那三个著名的“小三家村”
成员.那时,他总很轻松,脸上洋溢着英雄光彩,还常爱在行动之前喝一点啤酒。
那时,中学生还很少喝啤酒的。
一号安排完处决的事情后又说:这次“12.26行动”的名单增加了一些,本来
准备分两批进行。现在,怕夜长梦多,将两批合在了一起。这给我们的工作增加了
困难。但我相信我们能克眼一切困难,坚决完成任务,哪怕献出我们的生命。
她听见第二批名单中有自己的父亲,还有几个她熟悉的人。
一号说:这些人经过有关方面的审查,历史上没有任何问题,解放后也没有重
大错误。他们当中有的人也许是你们的亲人,也许是你们父辈的战友、领导或部下,
但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都是我们党的财宝,是革命的财富。过去,他们
是打江山的功臣,今天,他们是挽救我们伟大事业的中坚力量。
她来日本前夕,正是父亲第一次患脑血栓。那时,她一切手续都办好了,机票
也订好了。她到日本是极偶然的,就像一个盲流随意扒上一列火车。那时她刚刚离
了第二次婚。第二任丈夫和她在一个单位,离婚前巳将她生了一个不是他的孩子的
事嚷得出天下都知道了。这话是从她自己嘴里说出来的,她已无意辩解,也无法辩
解。因为他还弄到了一份他不能生育的证明。唯一能为自己洗刷的方法就是如他所
说的——去作亲子鉴定,她也无意为之。一次,在大街上偶尔遇见当年知青组的一
个叫莫老爷的男生.当时,因为家庭的历史问题和自己的现行间题,也被磨掉了几
层皮,二十刚出头,就像一个小老头一样了。一年四季戴一顶破草帽,腰间扎一根
草绳。这次见了差点认不出来,头脸油光水滑,一身挺直面服,连眼光也变得热情
又单纯。他说他很忙,但一定要请她吃一餐饭,说着就拉她径直走向最近的一家大
酒店。落座后极内行地点了几个她听也没听过的莱。他说他现在在日本。他没有赶
上恢复高考后的最后一班车,沮丧之中投奔了日本的一个亲戚,现在已加入日本籍,
在一家什么株式会社做对华贸易。已有了自己的房子小汽车,娶了一个日本籍的华
裔姑娘,据说是属于清皇室叶赫那拉氏家族的。这次回来,是想定购一批竹木方便
筷,顺便了解一下有什么合适的投资项目。他又像自得又像自嘲地说,做一个外国
人真好,那些原来只把鼻孔对着你的人,现在像狗一样用着你转。听她说了她的经
历之后,他说,你如果想去日本,我可以帮忙。
事情就这么开始了。那几年去日本很容易。他回日本后给她寄来一份没有什么
实际意义的经济保证书,一份东京都某日语学校的表格。几番信函往来,然后办护
照,办签证,将仅剩的一点家当卖了几千元人民币,然后再换成日元.当时,这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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