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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漂亮朋友(上)〔法〕莫泊桑-第6部分

小说: 漂亮朋友(上)〔法〕莫泊桑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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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雷斯蒂埃夫人这时给他端来了满满一杯咖啡,微笑始终展于她的嘴角。“好的,夫人,谢谢您。”

    他把杯子接了过来。 当他用银夹子俯身在小姑娘捧着的糖罐里小心翼翼拿起一块糖块时,这位女主人在他耳边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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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说了一句:“去和瓦尔特夫人客套两句。”

    接着,不等杜洛瓦开口,她便调过来走开了。由于担心会将咖啡洒在地毯上,他赶紧先把咖啡喝了。这方面的情况既然已消除,他也就开始寻找机会,去接近他这个未来上司的太太,并同她攀谈两句。他忽然发现,她杯中的咖啡已经喝完,因为离桌子较远,此时正不知该将杯子往哪儿放。 他抢步走了过去:“夫人,请您把杯子给我吧。”

    “谢谢了,先生。”

    他把杯子送还到桌上,不久又走了回来:“夫人,您知道吗,我在荒漠服役的那些日子,是常以《法兰西生活报》来打发时光的。它是我们在海外所能看到的唯一一份名副其实的刊物,由于它生动活泼,趣味盎然,比其他刊物更能够给人以启发和美的享受。 人们从中可以得到所期望的一切。”

    她微微地笑了笑,目光中透出友好的神情,然后庄重地答道:“为创办这份符合时代要求的刊物,瓦尔特先生确实费了不少心血。”

    接着,他们聊了起来。 杜洛瓦口若悬河,尽管所谈内容淡而无味,但他的两眼神采飞扬,声音娓娓动听,上唇两撇漂亮的短髭更具有令人不可抗拒的魅力。 它生于嘴角,天生卷曲,金黄中略带赭红,末梢部分颜色稍淡。他们谈到巴黎和巴黎的近郊,谈到塞纳河沿岸的风光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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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些依水而建的城市以及夏天的种种游乐场所,总之是一些可以谈论终日而不会感到厌倦的小事。这当儿,见诺贝尔。 德。 瓦伦端着一杯酒走了过来,杜洛瓦识趣地走开了。刚和弗雷斯蒂埃夫人聊完的德。 马莱尔夫人,把他叫了过去,忽然说道:“先生,这么说,您确是要试试记者这一行喽?”

    他大致地谈了谈自己的设想,不久又同她重新谈起了刚才同瓦尔特夫人已经谈过的话题。 不过,由于他对所谈内容已经非常的熟悉,因而谈笑自如,把他刚才听来的话当作自己的东西又复述了一遍。 不仅如此,他一面谈着,一面还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好像这样可给自己的谈话增加一点深刻的意义。德。 马莱尔夫人也和所有自命不凡、时时想显示出其诙谐风趣的女人一样,滔滔不绝地给他讲了些趣闻逸事。 她有一副神密的样子,压低嗓音,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好像要同他讲点私房话,结果却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同这个对他深表关心的女人并肩而立,杜洛瓦不禁心潮澎湃,不能自已,恨不得马上就向她表示出自己的忠心,时时保卫她,让她看看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就这样,他深深地沉陷于自己的思绪中,对她的话久久没能作答。不想这时,德。 马莱尔夫人却忽然莫名其妙地喊了一声:“洛琳娜!”

    小姑娘应声走过来。“孩子,坐到这儿来,在窗口会着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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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洛瓦突发奇想,想吻一下小女孩,好像这吻能多多少少传到她母亲身上。因此,他以长辈的口吻,亲切地向孩子问道:“小姑娘,你能让我亲你一下吗?”

    女孩抬起双眼来怔怔地看着他。德。 马莱尔夫人笑着说:“你就对他说:可以,先生。 但只是今天这一回,以后可不行了。”

    杜洛瓦随即坐了下来,将洛琳娜一把抱起来,放在腿上,然后用嘴唇在她那波浪起伏的秀发上轻轻地碰了碰。孩子的母亲惊奇不已:“瞧,她没有逃走,这种怪事。 要知道,她平素是只让女人亲的。 杜洛瓦先生,您的魅力真是叫人无法抗拒。”

    杜洛瓦满脸通红,一言未发,只是在腿上把小家伙轻轻摇晃。弗雷斯蒂埃夫人走过来,发出了一声惊叹:“哎呀,洛琳娜已变得多乖,这可实在太少有!”

    雅克。 里瓦尔嘴上叼着雪茄,也走了过来。 杜洛瓦站起来,准备要告辞,因为他觉得今天这场约会虽然艰难,但总算对付过去了,不能因为自己的一言不慎而断送已经开始的大好前程。他欠了欠身,轻轻地握了握女士们伸过来的一只只纤纤玉手,但对男士们伸过来的手则拿起来使劲地摇了摇。 他发现,雅克。 里瓦尔的手虽然干瘪,但热乎乎的,便也怀着一片热诚,使劲握了握;诺贝尔。 德。 瓦伦的手则又湿又凉,并且很快便从他的手中抽走了;瓦尔特老头的手就更是冷若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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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霜,虚于应付了,没有作出任何热情的表示。 仅有弗雷斯蒂埃的手不仅厚实而且温暖。 他低声向杜洛瓦叮咐了一句:“明天下午三点,千万别忘了。”

    “忘不了,请你放心。”

    当他重新走到刚才走过的那个楼梯前时,他直想冲出去,因为事情竟如此顺利,他太高兴了。 他于是迈开了大步,每两级楼梯一步向下走去,不想快到三楼时,他忽然从楼梯口的镜中发现,一位先生正急匆匆地向上走来,他随后停了下来,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当场抓住似的。随即,他对着镜子端详良久,为自己的确长得一表人材而洋洋自得,欣慰地向自己笑了笑。 接着弯下腰来,像对待什么大人物似的,向镜中的这位美男子郑重其事地行了个大礼,不无遗憾地走下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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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三 章

    到了街上,乔治。 杜洛瓦有点犹豫不定,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他真想撒开两腿,痛痛快快地跑一气,又想找个地方坐下来,任凭自己的想象自由驰骋。 他一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一边憧憬着美好的将来,呼吸着夏夜清凉的空气。 但是,瓦尔特老头要他写文章的事总在他的脑际盘旋不去,他因而决定还是立即回去,马上就动起笔来。他大步往回走着,很快便到了住所附近的环城大道,随后沿着这条大道,一直走到了他所住的布尔索街,这是一幢七层楼房,里面住着二十来户人家,全部都是工人和普通市民。 楼内很黑,他只得以点火用的蜡绳照明。 楼梯上,到处都是烟头纸屑和厨房内扔出的污物,他不由地感到一阵恶心,真想明天就搬出这个鬼地方,像富人们那样,住到窗明几净、铺着地毯的房子里去。 不像在这里,整个楼房从上到下,终日都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混浊气味,就像饭菜味、汗酸味、便池溢出的臭味,以及随处可见的陈年污物和表皮剥落的墙壁发出的积聚不散的霉味,不管什么样的穿堂风也不能将它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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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洛瓦住在六层楼上,窗外便是城西铁路距离巴蒂寥尔车站不远的隧道出口。狭长的通道,两边立着高耸的石壁。俯视下方,如临深渊。 窗户被杜洛瓦打开,支着胳肘靠在窗前,窗上的铁栏杆早已是一片锈蚀。只见下方黑咕隆咚的通道深处,一动不动地闪烁着三盏红色信号灯,看上去酷似伏在那里的野兽眼内发出的寒光。这灯,稍远处又是几盏;再远处还有几盏。 长短不定的汽笛声不时地划破夜空,有的近在咫尺,有的则来自阿尼尔方向,差不多听不太清。这汽笛声同人的喊声一样,也有强弱的变化。其中一声由远而近,由弱而强,呜呜咽咽,如泣如诉;不久,随着一声长鸣,黑暗之中突然一道耀眼的黄光奔驰而来,但见一长串车厢带着隆隆声消失在了隧道深处。看到这里。 杜洛瓦在心里慢慢地说:“行了,该去写我的文章了。”

    他把灯放在桌上,正打算要伏案动笔,才看到他这里仅有一叠信笺。管他呢,就用这信笺吧。 随即,他把信笺摊开,拿起笔,在墨盒里蘸了点墨水,作为标题,在信笺的上方工工整整地写了几个秀丽的大字:

    非洲服役散记

    接着开始思考,下笔这篇第一笔怎样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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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托着腮,眼睛盯着面前摊开的方形白色信笺,半晌毫无动静。怎么了?刚才还绘声绘色地讲的那些趣闻和经历,怎么竟然全都无影无踪,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他忽然眼前一亮:“对,这第一篇应当从我走的那天写起。”

    于是提笔开始写道:

    那是一八七四年五月十五日的前后,刚刚经历了可怕岁月的法国,已是百孔千疮,正处在休养生息之际……

    写到这里,他的笔突然停住了,不知道怎样落笔,方可引出随后的经历:港口登船、海上航行及登上非洲大陆的最初的激动。他考虑了很长时间,仍然一无所获,最后只好这样,这第一段开场白还是放到明天再写,此刻不如把阿尔及尔的市容先写出来。他在另一张纸上写道:“阿尔及尔是一座洁白的城市……”再往下,就又什么也写不出来了。 提起阿尔及尔,他的眼前又浮现出了那座明丽而漂亮的城市。 一座座低矮的平房,就像飞泻而下的瀑布,由山顶一直伸展到了海边。 然而无论他怎样搜尽枯肠,也依然想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把当时的感受和所见所闻表达出。这样憋了半天,终于又想出了一句:“该城一部分由阿拉伯人占据……”不久后又是已经出现过的尴尬局面,依然是什么也写不出来。 他把笔往桌上一扔,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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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边那张小铁床,因他睡得久了,中间已经凹下一块。他看到,床上现在扔着一堆他平素穿的衣服,不但皱皱巴巴,并且没有丝毫挺阔可言,看那龌龊的样子,简直同停尸房待人认领的破衣烂衫相差无几。 在一张垫着麦秸的椅子上,放着他唯一的一顶丝质礼帽,且帽筒朝天,仿佛在等待着布施。四壁贴着灰底蓝花的糊墙纸,斑斑驳驳,布满污渍。 由于年深日久,这些污渍已经说不清是怎样造成的。 有的可能是按扁了的虫蚁或溅上去的油珠,有的则可能是沾了发蜡的指印或者是漱洗时从脸盆里飞溅出的肥皂泡。 总之,举目所见,一副破烂景象,使人倍觉凄楚。 在巴黎,凡房舍带家具出租的,都是这种衰败、破落的样子。 看到自己住的地方如此的恶劣,杜洛瓦再也沉不住气了。“搬,明天就搬,这种穷愁潦倒的生活再也不能继续过下去了,”他在心里发恨道。想到这里,他心中突然涌起了一股跃跃欲试的劲头,决心非把这篇文章写出来不可。于是又重新在桌边坐了下来,为了准确地描述出阿尔及尔这座别具风情的迷人城市,而苦苦地思索着。 非洲这块诱人的、迄今还未开垦的处女地,不仅居住着四海为家的阿拉伯人,而且居住着不为世人所知的黑人。 迄今为止,人们对非洲的了解还仅仅限于在公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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