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朋友(上)〔法〕莫泊桑-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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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即跑了过去,原来是弗雷斯蒂埃夫人要他同她的一位女友认识一下。 这个人要举行宴会,想在《法兰西生活报》的社会新闻栏登一条启事。杜洛瓦急忙答道:“丝毫没有问题,夫人,丝毫没有问题……”
德。 马莱尔夫人此时就站在他身边,他不想现在出去。忽然间,他觉得自己高兴得真要疯了,由于他听到德。马莱尔夫人大声向他喊道:“您好,漂亮朋友,您不认得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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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刷地转过身,德。 马莱尔夫人正满面笑容地站在他面前,目光欣喜,含情脉脉,并把手向他伸了过来。他握着她的手,心里依然战战兢兢,害怕这会不会是虚情假意,为了耍弄他而改换了腔调。 不料她又神情平和地说道:“最近在忙些什么呢?怎么总也见不到您?”
他吞吞吐吐,慌乱的心情总也安静不下来:“近来的确很忙,夫人,的确很忙。 瓦尔特先生给了我一项新的差事,每天忙得不亦乐乎。”
“这我已经知道,可是总不至于因为这一点而把全部的朋友都给忘了。”德。 马莱尔夫人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他,杜洛瓦在此目光中没有发现别的什么。一个肥胖的女人这时走了进来,他们也就停止谈话,各自走开了。 胖女人袒胸露背,脸膛和两臂都是红红的,衣着和头饰相当讲究,走起路来脚步很重,一瞧便知她的两腿一定又粗又壮,简直难以挪动。见众人都对她格外客气,杜洛瓦不由得向弗雷斯蒂埃夫人问道:“这人是谁?”
“她是佩尔斯缪子爵夫人,也即是笔名叫做‘素手夫人’的。”
杜洛瓦惊诧不止,几乎笑出声来:“天哪,这素手夫人竟是这个模样!
我还一直以为她一定同您一样年轻而苗条。 素手夫人!素手夫人!结果却是这副模样!的确妙不可言!妙不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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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仆人此时出现在门边,向女主人大声报告:“夫人,客人可以入座了。”
餐桌上,记述也没有乐趣,但气氛却相当热烈,同类似晚宴一样,叽叽喳喳,东拉西扯。 杜洛瓦被安排的位置,一边是老板的长女,另一边是丑姑娘罗莎小姐,一边是德。 马莱尔夫人。 尽管德。 马莱尔夫人神色自然,其谈笑风生,与平时无异,但今日同她坐在一起,杜洛瓦总觉得有点不自在。落座后,他真像是弹走了调的琴师一样,心里是七上八下的,别别扭扭,说起话来总是躲躲闪闪。 不料酒过三巡,他终于慢慢平静下来。两人的目光常常相遇,互相探问。到后来,也就像过去那样,彼此眉来眼去,变得情切切,火辣辣的了。这时,杜洛瓦突然觉到,他的脚在桌子下面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 他于是轻轻地将腿往前伸了伸,很快碰到德。 马莱尔夫人的腿,可她并没有将腿缩回去。双方此时一言未发,都将身子向旁边的客人转了过去。杜洛瓦的心怦怦直跳,他把膝盖又往前顶了顶,觉得对方也轻轻地往这边压过来了。 杜洛瓦因而意识到,坚冰已经打破,他们马上就要旧情复发了。他们以后又说了些什么呢?什么也没说。 可每次目光相遇,他们的嘴唇总在颤抖。这期间,为了不冷落老板的长女,杜洛瓦尔偶尔同她说上一两句话。同她母亲的性子一样,姑娘的回答干净利索,心里怎样想就怎么说。坐在瓦尔特先生右手的佩尔斯缪子爵夫人,像皇帝似的说话。 杜洛瓦看着她,心里不觉好笑,于是低声向德。 马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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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夫人问道:“另外有个以‘红裳女’为笔名的人,不知你是不是认识?”
“你说的是利瓦尔男爵夫人吗?当然认识了。”
“也是这般模样吗?”
“不是,但性情也很怪僻。 她已有六十来岁,身子瘦长,干巴巴的,整天戴着假发套,一口英国式的牙齿,思想仍停留在复辟时代,那个时代跟她的穿着打扮一样。”
“这些文坛怪物,不清楚报馆是从哪里挖来的?”
“总有一些资产阶级暴发户收留这些贵族的残渣余毒。”
“还有其他的说法吗?”
“没有。”
老板这时同两位议员,及诺贝尔。 德。 瓦伦和雅克。 里瓦尔,开始讲起了政治,直到正餐完毕端上甜食时,他们的谈话才告停止。众人因此又回到客厅。杜洛瓦走到德。 马莱尔夫人身边,紧盯着她的两眼,朝她问道:“今夜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不用。”
“为什么?”
“由于拉罗舍—马蒂厄先生是我的邻居,我每次来这里吃晚饭,他总要把我送到家门口。”
“我何时才能再见到你?”
“你明天中午来我家吃饭吧。”
说完之后,他们便独自走开,没有再说什么。杜洛瓦觉得再呆下去已没有多大意思,不久便起身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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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走在楼梯上,他很快赶上刚才先他出来的诺贝尔。 德。瓦伦。 这位老诗人立即挽起了杜洛瓦的胳臂。 由于在报馆里已不必担心会有人同他竞争,他和杜洛瓦的职务又各不相同,他此时因而对这位年轻人显出了做长辈的慈祥。“怎么样?你愿意陪我走一段路吗?”他说。“非常感激,亲爱的老前辈,”杜洛瓦答道。说着,他们便沿着马勒泽布大街,慢慢地向前走去。这天晚上,巴黎的大街差不多空无一人。 寒夜漫漫,举目四顾,在四周特别辽阔,天上的寒星也似乎分外高远。 空气中夹杂的寒气似乎来自比这些星星更为遥远的远方。两人最初都默然无语。 后来,为了解闷儿,杜洛瓦随便找了小话茬讲道:“那个拉罗舍—马蒂厄先生看来为人聪敏,学识渊博。”
诺贝尔。 德,瓦伦随口问道:“你真是这样想吗?”
杜洛瓦不觉一惊,迟疑片刻,便说道:“是呀。何况不是人人都说,他的办事能力在众议院中也是第一吗?”
“这倒也有可能,比较而言嘛。 你看来还不清楚,这些人不过是碌碌庸才,因为他们思想狭隘,脑海中天天想到的无非是金钱和政治这两项。 亲爱的,他们都是些冬烘先生,不管什么事,你和他们都谈不上几句。 只要我喜欢的,他们都谈不来。 他们的聪明才智已被污物糊得严严实实,就像塞纳河阿斯尼埃河段所淤积的厚厚污泥。”唉!思想开阔、胸襟博大、只要一开口,便会让你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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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站在海边呼吸着来自大洋深处那种荡人情怀气息的人,如今是一个也没有了。 象这样的人,我过去见过几个,但他们都已不在人世了。“
诺贝尔。 德。 瓦伦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音清脆,但并未彻底放开,否则他那洪亮的嗓音定会响彻寂静的夜空。 他好像很是激动,神情忧郁。 人的心灵深处常会被这种郁郁寡欢的愁绪缠扰着,所以会像被冰雪覆盖的大地一样,一会儿发出阵阵战栗。他此时又说了一句:“唉!
管他呢,既然一切都不过是过眼浮云,他们是天才还是庸才又有什么关系?“
说到这里,他也就一声不吭了。 杜洛瓦今晚心情非常愉快,不觉笑道:“亲爱的老前辈,您今天对人生怎么这样悲观?”
诺贝尔。 德。 瓦伦答道:“孩子,这种看法我早已有之,许多年后,你也许这样说。人生就像一面山坡,当你往上走,眼睛向着顶峰时,你会感到无以伦比的欢欣,而一旦到达峰顶,突然展现在你眼前的,却是那吓人的下坡,是最后的归宿——死亡。 朝前走,你气喘吁吁,走得很慢,而朝下走时则快如骏马,想停也停不下来。 在你这样的年龄,人人都是无忧无虑,心里充满美好的憧憬,尽管这些憧憬一个也实现不了。 而一个人到了我这样的年龄,也就没有什么希望了……等待他的是死神的降临。”
杜洛瓦忍不住笑了起来:“哎呀,您这些话真叫我非常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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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贝尔。 德。 瓦伦继续说道:“当然,我说的这些,你今天不可能明白。然而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我现在这番话的。”你明白吗?
总有那么一天,而且对许多人来说,这一天会早早到来,到那时,像常言所说,谁也笑不出来了,因为他透过眼前的一切所看到的,是死神的阴影。“唉!死亡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你不可能懂我的意思。在你这样的年龄,它根本就不存在,而一到我这把岁数,它就变得特别可怕了。”是的,这两字的意思,人们是在忽然间理解的,个中道理及因何而起,谁也弄不清楚。 这样一来,生活中的一切也就完全变样了。 我感觉到死亡的存在已有十五年了。 十五年来,它始终在侵蚀着我,好似一只怪物钻进我的身体当中,在一点一点地蚕食着我的精髓。我的身体因而渐渐地每况愈下。这种变化,每一个月,甚至每一小时都可感觉出来,如同一幢房屋逐渐朽蚀,最后轰然倒塌一样。我的模样已完全改变,变得连我自己也认不出来了。 想当年,三十岁时,我风华正茂,是何等地英姿勃发,精力旺盛,而这昔日的我,现在是荡然无存了。不但我那乌黑的头发已慢慢地成为满头银丝,这难以觉察的慢,是多么地巧妙而又歹毒!并且我那柔韧的皮肤、强健的肌肉、锐利的牙齿,以至整个躯体已经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余下的一颗绝望的心灵不久也将被裹挟而去。“是的,长期以来,我的躯体遭到的这种破坏,是慢慢地,一点一点而又无法抗拒地进行的。 我可以说,它一分一秒也未中止。 如今,不论我做什么,我都感到自己是大限已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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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走一步路,做一个动作或喘一口气,都是在加速自己的衰亡,从而使得我更加临近那最后的时刻。我们所做的一切,如呼吸、睡觉、喝水、吃饭、工作和做梦,都只不过是为了死亡。 因此生不如死!
“啊,这一切你会理解的。 你只要花上一刻钟,好好想一想,便会恍然大悟。”我这样的人,还能指望什么呢?
爱情吗?
再来几次接吻,立刻就会完全崩溃。“爱情之外还有什么呢?
金钱吗?
钱又有什么用?
拿来供养女人?我哪儿还有这等闲情?从此大吃大喝,让自己很快变得肥胖无比,整夜整夜地因风湿病的折磨而呻吟不绝?
“除了爱情和金钱,便是荣誉了。可是既然我已无力通过爱情去体味它,荣誉于我又有何益?
“这之后,还会有什么呢?什么也没有了,只有死,是我最后的结局。”我感到,死神现在就已站在我身旁,因此常伸过去,将她一把推开。 天地虽大,但她却无所不在。 我到处都能够看到她的踪迹。 路上被压死的虫蚁,树上飘落下的黄叶,朋友的胡须中出现的一两根白毛,一看到这些,我的心就一阵抽搐,由于它是死神肆虐的明证。“不仅我所做的、看到的、吃的喝的遭到了毁坏,我所喜欢的也同样如此,比如皎洁的月色、灿烂的朝霞、浩瀚的大海、奔腾不息的河流以及仲夏之夜沁人心脾的晚风!”
他说得很慢,喉间已有点气喘吁吁,可是脑海深处却在不知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