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朋友(上)〔法〕莫泊桑-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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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的高个子女客便起身告别了。话题转到林内先生是不是有可能进入法兰西学院。 新来的客人认为,他肯定争不过卡巴农。 勒巴先生。 由于卡巴农。勒巴用法语改编的诗剧《堂吉诃德》是如此出色。“你们晓得吗?这出诗剧今年冬天就要在奥德翁剧院上演。”
“真的吗?
这是一种很有文学价值的尝试,到时候,我肯定要去看看的。“
瓦尔特夫人说话时,神态是那样文静,慢慢地,使人特感亲近。 由于对所谈的问题早已成竹在胸,她对自己要说的话没有表露出任何的犹豫不定。她发现天已黑下来了,因此按了一下铃,吩咐仆人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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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特别注意地倾听着客人们东拉西扯的谈话,并想起忘记去一次刻字店,订做几张下次晚宴的请帖。她的身体已稍稍发福,但面庞依然俊秀。 这也奇怪,她的年龄已处于日益迫近人老珠黄的时刻,现在全靠精心的保养和良好的卫生习惯加以调理,时常以润肤膏保持皮肤的光洁。对于任何问题,她好像都显得相当稳重,既不急不躁,又很有章法。 她显然属于这样一类女人:她们的思绪酷似排列有序的法国花园,从无凌乱之感。 这个花园尽管没有什么奇花异草,但也不乏魅人之处。 她注重现实,为人审慎,观察细微,一步一个脚印,而且心地善良,忠厚待人,对于任何人,任何事,都是这般地虚怀若谷,雍容大度。她发现,杜洛瓦进来后还一言未语,没人与他交谈,因而显得有点形影相吊。在座的女士不知哪儿来的浓厚兴致,仍在无休息地谈论着谁会入选法兰西学院的问题,她因而向杜洛瓦问道:“杜洛瓦先生,您所了解的情况,一定超过在座诸位。 能否问问,您倾向于谁?
杜洛瓦毫不犹豫地答道:“夫人,对于这个问题,我所考虑的,不是向来总会引起争议的候选人资格,而是他们的年龄和健康状况;不是他们有哪些发明或著作,而是他们患有何种疾病。 他们是不是用韵文翻译了洛卜。 德。 维加的剧作,这我是不理会的,我在意的是他们的五脏六腑现状如何。 因为我觉得,若能发现他们当中有人得了心脏肥大症、尿蛋白症,尤其是初期脊髓痨,将比看到某人就柏柏尔人诗歌中对‘祖国’一词的理解所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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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臭又长的论文,要好似百倍。“
一言既出,四座皆惊。 房间里一片静寂。瓦尔特夫人微笑着继续问道:“怎么见得?”
杜洛瓦答道:“对于任何事情,我所关注的是,它在哪一方面会引起女士们的兴趣。 夫人,就法兰西学院而言,你们真正对它感兴趣,是在得知一位院士命归黄泉的时候。 院士死得越多,你们也就越是高兴。 因此,为让他们快快死去,应将那些老态龙钟、百病缠身的人拿进去。”
看到大家仍然有点惊愕不解,他又说道:“我也同你们一样,喜欢浏览巴黎各报本地新闻栏中有关院士去世的噩耗。 一旦有此事发生,我马上想到的是,这个空缺将会由谁来填补。 随后便是将可能入选者排个名单。 每当这些名垂千古的人士有一个不幸亡故,这个小游戏很有意思,在巴黎的各个沙龙都可见到。 这也就是人们平常说的‘死神与这四十个老翁的游戏’。”
听了他这篇高论,起先的惊愕虽然尚未完全散去,几位女士的脸上已开始浮出笑容,因为他的看法确有见地。杜洛瓦最后站起身来说道:“女士们,候选者是否能当选,就看你们了。 你们的标准挑选好,是希望他们快快死去,当选者应是越老越好。 至于其他,就不必你们去操心了。”
说完之后,他非常潇洒地向众人欠了欠身,随后一转身,便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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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走,一位女士匆忙问道:“这年轻人是哪一位?他可真有意思。”
瓦尔特夫人说道:“我们报馆的一个编辑,现在只在报馆里做些不起眼的小事。 但我相信,他很快就会青云直上的。”
走在马勒泽布街上,杜洛瓦心里乐呵呵的,脚步也特别轻快。 一想起刚才告别出来的一幕,他不禁满面生色,慢慢地说:“这第一炮想来是打响了。”
至于到晚上,他又去找了拉歇尔,两人最后言归于好。此后一星期,他是双喜临门:先是被任命为社会新闻栏主编;接着是收到瓦尔特夫人的请柬,邀他去她家作客。 他一眼就看出,这两件事有着密切的联系。毋庸费言,《法兰西生活报》是为获得滚滚财源而创办的,由于报馆老板就是一位见钱眼开的人物。 对他说来,办报和当众议院议员不过是一种谋财的手段。别看他满口仁义道德,成天笑呵呵的,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可在用人问题上,不管哪一方面的工作,所用的人都必须是经过长期的观察和考验而看准了的,必须是胆大心细、深有谋略而又能随机应变的人。 在他看来,被任命为社会新闻栏主编的杜洛瓦,就是一个难得的人物。在此之前,此栏主编一职一直由编辑部主任布瓦勒纳先生兼任。 这是一个好人,其循规蹈矩,办事刻板和谨小慎微,同一般职员没有什么两样。 三十年来,他相继当过十一家报馆的编辑部主任,但办事方式或思想方法却丝毫未改。 他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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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报馆转到另一家报馆,好像是吃饭,今天在这家餐馆吃了,明天又转到另一家,但吃在嘴里的饭菜味道有何不同,他却差不多觉察不出来。无论是政治主张还是宗教方面的看法,他都一概不闻不问。无论在哪家报馆,他都表现出一片忠心,对份内工作更是熟谙无比,经验丰富,可办起事来却似是一个闭目塞听的聋哑人,一个不会说话的木头人。 但他的职业道德却令人钦佩,从来不做那些从其职业这一特殊角度来看显得不够诚实,不够体面的事情。瓦尔特先生对他自然特别赏识,可仍常常希望另找个人来负责社会新闻。因为用他的话说,社会新闻是报馆的生命。通过它,能发布消息,传播谣言,对公众心理和金融行情以施加影响。因此该栏目在报道上流社会所举行的有关晚宴时,必须善于不动声色,通过暗示而不用明言,把重要消息捅出去。 必须能够含而不露,稍稍一点便能使人猜出你的弦外之音,或是轻描淡写地否认两句而让谣言更加炽烈,再或是闪烁其辞地加以确定,使已宣布的事情没有任何人相信。 与此同时,这一栏还应办得人人爱看,不管什么人每天都能从中得到与己有关的消息。 这样就必须考虑到各个方方面面及全部的人,考虑到各个阶层,各个行业;总之,不管在巴黎还是外省,军人还是艺术家,教会人士还是大学师生,各级官员还是身份特殊的高级妓女,都应包括进去。不言而喻,社会新闻栏和该栏的外勤记者应由这样一个人来负责管理:此人应时时有着清醒的头脑,处处小心防备,对任何事都肯不轻易相信,同时又具有远见卓识,为人机警、狡黠、灵活,足智多谋,观察敏锐,一眼便能辨别所获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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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真伪,判断出什么该说,什么也想说,以及哪些事会对公众产生影响,并清楚应如何报道方可产生事半功倍的效果。布瓦勒纳先生虽然从事报业多年,但仍不够好,办法也少,尤其是天生愚拙,不善透过老板的只言片语而猜测其内心想法。杜洛瓦担任此职,必定会完美无缺,然而使这份用诺贝尔。 德。 瓦伦的话说,“以国家金融为依托而在政治暗礁间穿行”的报纸,在这方面的工作大大加强。《法兰西生活报》的“真正编辑”也就是幕后人物,是同报馆老板搞的那些投机事业直接相关的五六个众院议员,所以在众院被称为“瓦尔特帮”。
他们因为同瓦尔特合伙或借助于他而财源广进,因而备受人们的羡慕。政治编辑弗雷斯蒂埃只不过是这些实业家的傀儡。 他们的意图就是由他执行的。 遇有重要文章要发表,他们便向他示意,由他执笔,而他总要把文章带回家去写,说是家里比较安静。为使报纸带有文学色彩和巴黎特色,报馆聘请了两位各有特长的著名作家,一位是雅克。 里瓦尔,负责时事专栏,另一位是诗人诺贝尔。 德。 瓦伦,负责文艺专栏,用新派的话来说,也就是连载小说的负责人。除此之外,还在以笔杆为生、生活拮据的大批文人中,以低廉的工钱雇了几位艺术、绘画、音乐和戏剧方面的评论家,以及一位负责刑事案件的编辑和一位负责赛马报道的编辑。最后,还有两位来自上流社会的女士,分别以“红裳女”和“素手夫人”的笔名,时常寄来一些稿件,介绍社交界的各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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趣闻,讨论时装、礼节、高雅生活和处世之道等方面的问题,或是透露一些有关名媛闺秀的秘闻。所以,《法兰西生活报》这份“以国家金融为依托而在政治暗礁间穿行”的报纸,就是由上述来自各方面的人士支撑的。正当杜洛瓦为自己被任命为社会新闻栏主编而感到惊喜的时候,他收到了那印制精美的请柬。 请柬上写着:“瓦尔特先生和夫人订于一月二十日星期四晚在寒舍略备薄酒,招待各方好友,恭请杜洛瓦先生届时光临。”
老板在恩宠之外又加恩宠,杜洛瓦喜不自禁,不禁像是收到一封情书一样,对着请帖吻了又吻。 接着,他去找了一下报馆财务,同他谈了谈经费问题。在通常情况下,社会新闻栏所配外勤记者的薪俸及这些记者所写稿件的酬金,都由该栏主管以其所掌管的专项资金支付。 稿件无论好坏与否,酬金一律照付,如同果农送给鲜果店的水果一样。归杜洛瓦掌管的这笔钱,在起初阶段为每月一千二百法郎。 杜洛瓦觉得,这钱既然到了他手中,自己可以扣下一部分。经他再三要求,报馆财务终于同意先行预支四百法郎。拿到钱后,他脑海中产生的第一个念头,是立即将欠德。 马莱尔夫人的二百八十法郎还掉,他一会又说,这样一来,他手中便只剩下一百二十法郎了,靠这点钱显然难以将此栏目办好。 所以只得打消此念,过些时候再说。之后,他一连两天,忙于操持办公事务。他所接管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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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间供全组人员使用的大房间,房内放着一张长桌和一些存放信件的木格。 房间的一头被他占了,而年龄虽大仍整天伏案、胸前垂着乌黑长发的布瓦勒纳则占了另外一头。放在房间中央的长桌,给了那些常年奔波在外的外勤记者。 他们一般都是将它当作凳子使用,或是沿桌边坐下,任两腿垂下;或是盘起两腿,在桌子中央坐着。 最多时,常常有五六个人同时端坐在桌上,恰像一尊尊中国瓷娃娃放在那里。 与此同时,他们还带着浓厚的兴致,手中玩着接木球游戏。杜洛瓦如今也迷上了这玩艺儿,并在圣波坦的带领和指导下,已玩得非常熟练。弗雷斯蒂埃的身体,现在是越来越糟了。 他最后买的那只用安的列斯优质木料制做的小木球,尽管心爱无比,但玩起来已力不从心,只得送给了杜洛瓦。杜洛瓦则浑身是劲,一有空闲,便不知疲倦地丢起那系于绳子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