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朋友(上)〔法〕莫泊桑-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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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碟或银质器皿的碰撞声、堂倌在铺着地毯的走廊里快速走动的沙沙声、各房间房门此起彼伏的关门声以及房门偶或开着时从房间内传出的各方来客的南腔北调。 弗雷斯蒂埃这时就走了出来,亲热地同杜洛瓦握了握手,表情是那样真挚,这在报馆里是从来没有的。“两位女士将一同前来,”他说,“这种聚会倒是蛮有意思。”
他向桌上看了看,忽然又走过去,把一盏光焰如豆的煤气灯熄灭掉,并由于风很大而将窗户关了一扇,然后,他找了个拐角处坐了下来,一边说道:“我现在应该特别留意。 这一个月来,身体倒是好多了,但前几天又旧病复发,可能是星期二晚上去看戏时又着了凉。”
房门这时忽然打开了,两个年轻的女人出现在门边,身后跟着一位侍者。 她们都戴着面纱,把秀丽的面庞围得严严实实,一举一动是那么小心谨慎。 每当出现在这种场合,她们总是带着这样一种神秘兮兮的可爱神态,生怕会在不意之中就遇上某个邻居或熟人。杜洛瓦迎了上去,向弗雷斯蒂埃夫人欠了欠身。 弗雷斯蒂埃夫人假装着一脸怒气,狠狠责备了他一通,说他为什么没去看她。 接着,她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冲着德。 马莱尔夫人说道:“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你心中显然只有她,而没有我,你去她那儿就有时间了?“
众人于是落座。 侍者过来了,向弗雷斯蒂埃递上一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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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标有各色水酒的纸片。 德。 马莱尔夫人一见,立刻就向侍者喊道:“这两位先生要什么,你就给他们拿什么。 对于我们俩,我们要冰镇香槟,而且要上等的。 最好是口味温和一点,其他什么也不要。”
侍者出去以后,她不可抑制的笑道:“今晚我一定要喝个痛快。今天机会难得,大家必须要开怀畅饮。”
弗雷斯蒂埃似乎并没有听到她刚才的话,这时向她问道:“我去把窗户关上,你看这行吗?
我这几天,老毛病可又犯了。“
“当然可以了。”
他于是走过去把另一扇半开着的窗户关了起来,不久又回到原位坐下,脸上显出安然、平静的神色。他妻子始终一言未发,心里似乎有什么事情似的。 只见她眼帘低垂,在对着面前的酒杯微笑。 这淡淡的笑,好像总在那里承诺着什么,但又决不会去履行。侍者送来一盘奥斯唐德牡蛎。 这种牡蛎既肥又嫩,像是有意放进蚌壳中的一块块嫩肉,一到嘴里也就化了,同略带咸味的糖块一样。喝过汤以后,侍者又送来一盘鲟鱼,鱼肉呈粉红色,如同少女的肌肤。 酒过三巡,举座的谈兴也不知不觉地就放开了。首先谈的是一件市井传闻,说是一位上流社会的贵妇,在一家餐馆的雅座里同一位外国王公共享佳肴,不巧正被她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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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的一个朋友撞见,遂闹得到处流言蜚语。故事说完,弗雷斯蒂埃就大笑不止。 两位女士则对那以泄露他人隐情为乐的快嘴男子,作了同声谴责,说此人是个不谙人情世故的糊涂虫。 杜洛瓦同意了她们的观点,并一本正经地申言,一个男人,无论是当事人、知情者或是一般目击者,对于这类事情都应藏于心底,守口如瓶。 他接着说道:“要是我们每个人对于他人的隐私,都能绝对地默默无语,互相之间都存在着充分的信任,则人世间有趣的事情将会到处皆是。人们之所以常常——特别是女人——畏首畏尾,就是由于担心自己做的事会在哪一天被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了。”
说完,他就又笑着说了一句:“你们说,事情难道不就是这样的吗?
如果她们不必担心自己会因一时之快而使自己的名声被人糟践,弄到终身懊恼,只有暗暗地咽下痛苦的眼泪,则她们当中将不知有多少人对于心中突然萌发的情思或爱情上的浪漫想法,会顺其自然地完全按照自己的愿望去尽情享受,哪怕欢乐的时间非常短暂!“
这一席话,语调铿锵,说得还振振有词,表示他对此深信不疑,也好像在表白自己,那意思分明是:“你们要是同我有什么风流韵事的话,就不必担心会遇到这种麻烦。 谓予不信,不妨试试。”
两位女士一直都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这沉稳的目光,表明她们对他的话深表赞同,觉得他言之凿凿,很有道理。 同时这意味深长的默然无语也是在暗暗地默认,要是各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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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能秘而不宣,那她们这些巴黎女郎,尽管有着无比坚强的意志,也早已经顶不住各式各样的诱惑了。弗雷斯蒂埃几乎已经躺在沙发上,一条腿环了起来,塞在背心当中很多餐巾,以免弄脏礼服。 只听见他忽然一阵大笑,以一个怀疑论者确信不疑的腔调说道:“此话倒是一点不假,如果这些事情果能确保秘密,谁都会跃跃欲试的。这样一来,倒霉的也就是那些可怜的丈夫了。”
话题又转到了爱情上。 杜洛瓦认为,说爱情是一种永恒的东西,确实很无聊。 但他还觉得爱情却可以持久保持,因为它可建立起一种感情关系,使双方在温情脉脉的友好情谊中互相予以信任。 肉体的结合不过是心灵结合的产物。 于是他对感情一破裂便会猜忌重重,甚至夫妻反目,相视如仇,成天大吵大闹,弄得鸡犬不宁的那种做法,十分反感。杜洛瓦说完以后,德。 马莱尔夫人不觉长叹一声,说道:“一点也不错。 生活中唯一美好的东西,就是爱情。 正是因为我们对它要求太高,不切实际,结果常常反而把它给糟蹋了。”
弗雷斯蒂埃夫人手上一直拿着一把刀在摆弄着,这时,她也插了一句:“完全对……一个女人能有人爱,总是一件很令人开心的事情。”
她好像已经想得很多,心头涌起了许多不敢与他人言的情形。由于第一道正菜还未上来,大家只得间或喝口香槟,嘴里嚼一点从小圆面包上剥落下来的脆皮。随着刚才的谈话,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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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爱的思念现在正慢慢地侵入每个人的心里,渐渐地,人人都沉陷在如痴如醉、虚无缥缈的梦幻中,正象这清醇的美酒,在它一滴滴地流过喉间后,很快便使人周身发热,神思恍惚,如坠云里雾中。侍者端来了嫩而不腻的羊排,羊排下方还厚厚地铺着一层砌成细块的芦笋尖。弗雷斯蒂埃一见,不禁就喊了起来:“啊,好菜啊!”
众人于是就吃了起来,细细品尝着这鲜美的羊肉和吃在口中滑腻如脂的笋尖。杜洛瓦又再说道:“我若爱上一个女人,心中就只会有她。 像我来说,世间的其他一切都不会存在。”
他的语气是那样地斩钉截铁,仿佛是在享受这美味佳肴的同时,正为自己能领略这爱情的甘美而兴奋不已。弗雷斯蒂埃夫人却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咕哝地说道:“当一个人握着另一人的手,向对方问:‘你爱我吗?
‘对方接着答道:’是的,我爱你。‘要说爱情带给人的幸福,没有比此时此刻更加圣洁无瑕了。“
德。 马莱尔夫人刚刚又将一杯香槟一饮而尽,她把杯子放回桌上,带着欢快的声调说道:“我对于爱情,却没有这些柏拉图式的东西。”
听了这句话,大家眼前一亮,个个点头称是,一阵大笑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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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雷斯蒂埃干脆在沙发上躺了下来,伸开两手,扶着座椅,十分严肃地说道:“你的坦诚令人钦佩,这也表明,你是个讲求实际的女人。我可否问一句,不知德。 马莱尔先生对此持有何看法?”
德。 马莱尔夫人轻轻地耸了耸肩,脸上长久地流露出一种不屑一顾的神情,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对于这个问题,他没什么看法。 他对任何问题都没有……明确的态度。”
有关爱情的这场谈话,随即由高尚的理论探讨转而进入到具体表现的百花园中。 言语虽然放荡,但仍不失其高雅。因为在这时候,大家的用语都非常巧妙,稍稍一点,便彼此会意,豁然开朗;但不管怎样,那类似下身裙裾的的遮羞物毕竟已拨开,只是言词虽然大胆,于是掩饰巧妙,透着百般的精明与狡诈。因此言词虽然下流,但仍然惺惺作态,欲擒故纵,赤裸裸的男女隐情被他说得毫无遮拦,但遣词造句却相当地含蓄。 总之,每一句话都能使人们的眼前和心头迅速浮现出难以言传的一切,对于这些上流社会的人来说,更可以感受到一种神秘而微妙的情爱,在他们心中油然荡起了种种难于启齿、垂涎已久的贪欢场面,不禁心荡神驰、欲火如炽。 侍者这时端来一盘烤小竹鸡和鹌鹑、一盘碗豆、一罐肥鹅肝及一盘沙拉。 沙拉中拌有生菜,叶片参差不齐,满满地盛在一个状如脸盆的器具里,面上好像浮着一层碧绿的青苔。 但这些美味佳肴,他们并没有认真品尝,而是盲目地送进口中,由于他们的思绪仍停留在刚才所谈论的那些事情上,陶醉于爱情的氛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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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女士现在已经一扫原先的矜持,说出的话语都相当直率。德。 马莱尔夫人秉性泼辣,每一句话都像是一种挑逗。弗雷斯蒂埃夫人则稍有不同,仍旧显得有点羞赧和持重。 但是虽然这样,她的语调和声音,乃至一颦一笑,一举一动,表面上对她所说的大胆言辞也起了一定的抑制,实际上却使之显得更加突出,只是没有德。 马莱尔夫人那样肆无忌惮。已经完全躺在沙发上的弗雷斯蒂埃,在不停地笑着,不停地喝着和吃着,但却慢慢地会说出一句毫无遮掩、非常露骨的话。 两位女士表面上装出吃惊的样子,显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所持续的时间不过是两三秒钟而已。 于是,每当弗雷斯蒂埃说出一句过于粗俗的淫荡言辞,他总要立即追加一句:“孩子们,你们这是怎么啦?
你们要总是这个样子,恐怕迟早会做出蠢事来的。“
正餐之后,是甜食。 侍者不久送来了咖啡,随后是甜烧酒。 几个本已兴奋不已的男女,两口烧酒一下肚,也更加感到浑身燥热,心绪纷乱了。正像她在晚宴开始时所表示的那样,德。 马莱尔夫人肯定已是醉眼朦胧了。 她承认自己不胜酒力,但仍然带着一副乐呵呵的娇媚神态,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醉是确实有点醉了,但也还不至于如此失态,她这是为了让自己的客人心里头高兴而有意装出来的。弗雷斯蒂埃夫人现在还是一言不发,由于非常谨慎,不愿再说什么。 杜洛瓦感到自己正处于极度的兴奋之中,话一出口就必有失误,因此也知趣地默然不语。大家点着了香烟。 不想弗雷斯蒂埃忽然就咳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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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阵咳,来势如此凶猛,好像快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撕裂似的。 他满脸通红,头上挂着汗珠,只得用毛巾使劲把嘴捂住。